回到酒店房间,我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没有答应和你结婚。”
贺临霄抬眼看我,深邃眼眸划过一丝诧异:“我已经和你爸妈商量过了,他们没意见。”
我愣住了。
因为我根本就没听我爸妈提过这件事。
心底泛起细密的刺痛,我掩住眼底的难过,声音却多了几分沙哑。
“那我呢?我的意见不重要吗?”
贺临霄微微蹙眉,淡淡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吧?”
我无话可说,转身走到套间客厅。
可胸口闷得发疼,好像什么被挤压,我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打给了我妈。
接通电话的那瞬,我就忍不住直接问道:“妈,结婚的事情,你为什么没和我说?”
我妈愣了半秒:“我以为临霄会和你说。”
我的心重重坠下。
原来如此。
他们一个觉得没必要过问我,一个以为对方会和我说。
到最后,谁没有想起要问问我这个当事人的意愿。
我妈随即又不在意的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也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婚礼总是要办的。”
“临霄多好啊,办婚礼的事还是他主动提的。”
“你也到该生孩子的年纪了,我想着你至少得生两个吧……”
电话那端的声音像一道沉重的符咒,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的父母都是大学物理教授,却十分重男轻女,比起对我哥的精心栽培,对我,他们只是做到不少吃不少穿而已。
更何况我在物理上毫无天赋,他们更是忽视得彻底。
当年我之所以从教授的工作室辞职,不仅仅是因为贺临霄那句“不如来做我助理”,更是因为我的研究成果被教授侵占。
我委屈地找到父母,想让他们帮我讨回公道,可他们却毫不在乎。
他们唯一真正满意我的地方,大概只有我攀上了贺临霄这个物理天才。
思绪回笼,我低声说:“我还不想结婚。”
电话那边我妈立即不耐烦起来:“别胡说八道了!酒店我们都定好了。不说了,你嫂子带着侄女回来了。”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我怔怔看了许久,才再次走进卧室。
贺临霄刚洗完澡,只在腰间松松系着浴巾,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腹肌滑落,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想绕过他去拿睡衣,他却突然从背后抱了上来。
温热的呼吸扑在颈间,带着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要去洗澡。”
可贺临霄的吻却已经落在我耳后,声音低沉又模糊:“等下洗。”
说着便握着我的手环上他的脖颈,顺势吻上了我的唇。
这个吻太过炙热缠绵,我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条件反射地回吻着他。
贺临霄呼吸一顿,突然将我打横抱起,往床边走去。
随着他重重压下来的身躯,向我袭来的,还有他那犹如狂风暴雨般的吻……
窗外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也阻隔了一室春色。
一切结束后,我趴在床上,累到没了动弹的力气。
我看着他的侧脸,哑声问:“你真的想和我结婚吗?”
贺临霄餍足后心情似乎很好,声音也放缓了些:“是,我想。”
他定定看着我,又补了一句:“抱歉,没提前和你商量。就当是我错了,明天带你去博物馆,你不是一直喜欢这些。”
就当。
我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像含着一块冰。
我再清楚不过,贺临霄只是为了将此事掀过去,才会这么说。
我重新躺了回去,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会议的第二天,贺临霄如约带我来了博物馆。
我们刚在矿物展厅站定,秦晚晚就像早已约好般突然出现,自然地插进我们之间。
“老师,这块样本的晶系结构很特别。”她指着展柜里的矿石,声音温温柔柔,“是单斜晶系?”
贺临霄微微倾身,专注地审视着矿石:“是,还是很典型的单斜晶系。”
他们并肩站在矿石展厅前,低声讨论着矿物结构与物理特性。
而秦晚晚越聊越靠近,几近要贴到贺临霄身上。
贺临霄却浑然未觉,依然耐心解答着她的问题。
那一高一矮的背影如此契合,仿佛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说不清看了他们多久,直到感觉展厅的冷气钻进心里,才轻声唤道:“临霄。”
段临霄没有回头。
我又提高声音喊了他一声:“段临霄。”
这次段临霄总算回头看我了。
可他眉头微蹙,眼神里是被打扰的不耐。
“怎么了?”
说要带我来的人是他,现在把我忘了个干净的人,也是他。
于是我轻声跟他告别:“我先走了。”
才将这话说出口,贺临霄便迫不及待地点了个头,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便再次回过头去。
我自嘲一笑。
当即转身大步离开,再没看他一眼。

我一路往外走,当我经过珍贵历史文献馆时,一个解说员的声音飘来:“这是2021年在湖南发现的三国吴简,记录了墓主人的随葬品,是珍贵的文物……”
我的脚步骤然停滞。
不由自主看向了玻璃展柜,那正陈列着一份再熟悉不过的竹简。
围在展柜边的小朋友们则是哇得一声叫开了,发出稚嫩的惊叹。
“好厉害啊!”
“我以后也要挖宝藏!当考古学家!”
我的心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微微发颤。
——那块竹简,是我亲手挖掘的。
那年地铁四号线施工,工人们发现了这座古墓,我跟着导师第一批赶到现场,做保护性发掘。
那是我第一次下墓,第一次握着洛阳铲,真正地站在历史面前。
白天清理探方,夜里熬夜整理论文,我累得身体都快要散架,却甘之如饴。
我以为我早就遗忘了这些记忆,可原来它们从来都存在我的记忆深处,从未离我而去。
“南枳?真是你!”
一道带着惊喜的男声突然从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撞进一双温润的眼睛。
金丝眼镜后的面容依旧清隽,我有些生疏地点头:“白师兄,好久不见。”
这是我的师兄白叙言,当年我的研究成果被抢夺的时候,他是唯一为我说话的人。
白叙言眉眼温和,只问我:“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轻声回:“随便走走,就进来了。”
白叙言点头,随即却说:“南枳,你当年删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抱歉现在才告诉你,那个抢夺你研究成果的教授在被你举报后,又被好几个学生联名举报,涉及学术造假,进去了。”
我愣在原地。
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忽然就碎了。
可随即,我却更觉得无措。
沉默一时漫开,我下意识只想逃避:“知道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等等!”
白叙言突然上前一步,声音骤大:“其实,我现在在做一个项目,和你当初的研究是同一个方向。”
“南枳,你要不要回来?”
这句话像一枚子弹,瞬间击中了我。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半晌,我只低声说:“我考虑一下吧。”
可白叙言却毫不在意,甚至说:“我随时等你消息。”
我心重重一颤。
回到酒店,我随意吃了点东西,心思还停在白叙言的话上。
就连刷到秦晚晚刻意发给我看的暧昧朋友圈:【纪念和他的第10次单独约会。】
也只是在我本就烦躁的心上,又添了一把火。
我退出她精心拍摄的和贺临霄的合照,不由自主地去查了当年事件的后续,果真如同白叙言说的那样,教授锒铛入狱,真相大白。
网站底下还附上了白叙言发表的论文,我本是顺手点了进去,结果一看就入了迷,直到天黑才回过神来。
脑细胞耗尽的后果就是,我又饿了。
我走出卧室,却见客厅空空荡荡,一向按时回来的贺临霄居然现在还没回。
我拧了拧眉,打电话给他。
“你在哪?”
贺临霄声音沾染上几分醉意:“和几个朋友在聚会,快结束了,你来接我?”
我有些心烦,但还是说了好。
挂了电话我便赶去了贺临霄给的地址。
推开包厢门的刹那,我看见秦晚晚靠在贺临霄身边,眨着天真的眼说道:“老师,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会和南小姐在一起,她平时真的和你有共同语言吗?”
我的手猛地停在空中。
桌上的其他人正附和着:“就是啊,扶贫也不是你这样扶的啊。”
“要我说,其实晚晚比南枳更适合你不是吗?至少晚晚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临霄的朋友向来看不起我,尤其是在秦晚晚红着脸道:“你们在瞎说什么啊……”
他们便更起劲了:“我们可没说错,南枳一个文科生,除了能帮临霄写写报告,整理整理文件,还有什么用?”
他们的讥诮声如刀子钻进耳里。
而我透过门缝,却只清楚地看见贺临霄平静的侧脸。
他对此一句话也没说,像是始终置身事外。
直到有人突然问他:“临霄,如果现在再选一次,你是会和南枳在一起,还是秦晚晚?”
闭了闭眼,我干脆直接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