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将叶依诺清瘦的身影投在土墙上。
她第三次展开那张盖着公社红印的推荐表,指尖轻轻划过"工农兵学员"五个字。
这张纸承载着她全部的希望,也压得她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叶依诺下意识将推荐表塞进枕头底下,心脏突兀地跳动起来。
木门被叩响的瞬间,她看见袁支书那张在月光下晦暗不明的脸。
"依诺同志,有要紧事商量。"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目光却锐利如刀。
这张推荐表注定是个烫手山芋,她早该想到的。
01
雨点砸在知青点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叶依诺往煤油灯盏里添了半勺煤油,火苗稍稍明亮了些。
她借着这点光亮,继续演算那道微积分题目。
草纸已经写满三张,还是没能解出正确答案。
"还在用功呢?"同屋的李晓燕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叶依诺轻轻"嗯"了一声,把草纸翻到背面继续写。
再过半个月就是推荐上大学的名额评选,她必须比别人更努力才行。
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打湿了摊在桌上的《农村医疗手册》。
她赶紧用袖子擦干水渍,这本书记载着她在卫生所学的全部知识。
去年冬天,她就是用书里的方子治好了刘奶奶孙子的肺炎。
这件事让她在村里赢得了好名声,也让她对学医更加渴望。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叶依诺下意识吹灭了煤油灯。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片刻,又渐渐远去。
她松了口气,重新点亮煤油灯。
最近总有人深夜在知青点附近转悠,让她心神不宁。
也许只是巡夜的民兵,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雨声渐歇,远处传来鸡鸣声。
叶依诺终于解出最后一道题,轻轻合上笔记本。
天快亮了,她还得去给红薯地除草。
推荐表的事像块大石头压在心上,让她每个夜晚都难以安眠。
02
太阳刚爬上山头,露水还挂在草叶上。
叶依诺挽起裤脚,赤脚踩进湿润的泥土里。
红薯秧已经长了半尺高,需要及时除草松土。
"依诺,这么早就下地了?"程康成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走来。
他总是第一个到农具房,最后一个离开田间。
叶依诺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早点干完,下午还要去卫生所值班。"
程康成在她隔壁的地垄开始干活,动作熟练有力。
他是知青点里最能吃苦的,也是最早适应农村生活的。
"听说这次只有一个名额。"程康成突然压低声音。
叶依诺握锄头的手顿了顿:"你知道什么消息?"
"袁支书的侄子也报了名。"程康成朝四周看了看,"他去年就在活动这个事。"
叶依诺的心沉了沉。袁支书的侄子袁建国在公社当通讯员。
如果真要竞争,她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不过你的希望很大。"程康成继续说,"刘奶奶到处跟人夸你医术好。"
叶依诺苦笑:"看病和上大学是两码事。"
"至少社员们都支持你。"程康成鼓励地朝她笑笑。
这个笑容让叶依诺想起三年前刚下乡时的情景。
那时程康成也是这样笑着,帮她扛过了最重的行李。
太阳渐渐升高,地里干活的人多起来。
袁建国骑着自行车从田埂经过,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格外显眼。
他朝叶依诺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叶依诺低下头继续除草,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03
大队部门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连墙头都坐着看热闹的孩子。
袁支书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
"推荐上大学是为国家培养人才的大事!"他的声音洪亮有力。
叶依诺站在人群最后面,心跳得厉害。
这是她第三次参加这样的会议,前两次都失望而归。
"要选就选最优秀的青年!"袁支书的目光扫过全场。
叶依诺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
"不管什么出身,只要表现好,都有机会!"
这句话让叶依诺心里一动。爷爷的问题一直是她最大的心病。
程康成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注意听。
袁建国就坐在前排,穿着崭新的解放鞋,坐姿笔挺。
"具体标准有三个方面。"袁支书翻开笔记本,"第一是劳动表现。"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声。大家都知道袁建国很少下地干活。
"第二是群众基础,第三是专业技能。"
叶依诺稍稍松了口气。她在卫生所的工作应该算专业技能。
散会后,袁支书特意叫住她:"依诺同志,好好准备材料。"
他的语气很和蔼,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叶依诺点头应下,手心微微出汗。
回去的路上,几个婶子围住她:"依诺,这次准是你去上大学。"
"是啊,你给狗蛋治好了病,我们都记着呢。"
叶依诺谦虚地摇摇头,心里却升起一丝希望。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04
县报第三版右下角登着叶依诺的文章,标题是《农村常见疾病预防》。
虽然只有豆腐块大小,但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袁支书特意在傍晚收工时提到了这件事。
"这是我们大队的光荣!"他挥舞着报纸对社员们说。
叶依诺站在人群里,脸颊发烫。
这篇文章是她熬夜写的,没想到真能发表。
"依诺同志不仅劳动好,还积极学习医学知识。"
袁支书的表扬让她既高兴又不安。
自从上次会议后,袁建国看她的眼神就带着刺。
"要继续努力啊。"袁支书拍拍她的肩膀,力度有些重。
叶依诺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下意识后退半步。
晚上在卫生所值班时,刘奶奶特意来看她。
"闺女,这是个好机会。"老人悄悄塞给她两个鸡蛋。
叶依诺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她知道刘奶奶的儿子在县委工作,也许能帮上忙。
但爷爷的问题像把刀悬在头顶,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程康成来送夜宵时,发现她对着煤油灯发呆。
"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他递过来一个烤红薯。
叶依诺接过红薯,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到心里。
窗外月光很亮,能看见远山的轮廓。
她想起爷爷的话:知识改变命运。
可是命运真的能轻易改变吗?
05
水渠边的柳树已经长出嫩芽,春耕快要开始了。
叶依诺在卫生所整理药品清单,心里想着推荐材料的事。
程康成急匆匆走进来,额头上带着汗珠。
"袁支书去公社开会了。"他压低声音说,"听说名额已经内定了。"
叶依诺手里的登记本差点掉在地上:"确定吗?"
"宋妩副主任透露的。"程康成看了眼门外,"让你别抱太大希望。"
宋妩是少数对知青友好的公社干部,消息应该可靠。
叶依诺默默把阿司匹林药瓶放回柜子,手指有些发抖。
她早该想到的,袁建国这两个月往公社跑得特别勤。
"不过还有个变数。"程康成又说,"县里要派检查组下来。"
这意味着推荐程序必须公开透明,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
叶依诺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检查组什么时候来?"
"下周三。"程康成犹豫了一下,"但袁支书可能有别的办法。"
这话说得含蓄,但叶依诺听懂了。
在基层,有些规则比明面上的规定更管用。
下午去给刘奶奶送药时,老人欲言又止。
"建国他爹昨天来找过支书。"刘奶奶终于开口。
叶依诺装药的手顿了顿。袁支书的哥哥在县武装部工作。
"有些事,强求不来的。"刘奶奶叹气。
叶依诺知道老人是为她好,但心里还是针扎似的疼。
回去的路上,她看见袁支书的自行车停在代销点门口。
车上挂着两条用草绳串起的鲤鱼,看样子是刚买的。
买鱼做什么呢?她不敢细想。
06
明天就要公布推荐名单了,知青点格外安静。
叶依诺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李晓燕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光斑。
她想起去年回城探亲时,爷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的样子。
"我们依诺将来要当医生。"爷爷总是这么说。
可是自从被下放到干校,爷爷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家族的历史问题像道无形的墙,挡在她的求学路上。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叶依诺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留片刻,又渐渐远去。
她轻轻下床,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看背影像是袁建国。
这么晚了他来知青点做什么?
叶依诺回到床上,睡意全无。
枕头底下压着爷爷的信,字迹有些颤抖:
"顺其自然,莫要强求。"
可她知道爷爷心里是盼着她能上大学的。
天快亮时,叶依诺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穿着白大褂,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课。
可是讲课的老师突然变成了袁支书,手里拿着她的推荐表。
她惊醒时,晨光已经照进屋里。
今天就要见分晓了。
07
大队部门前的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
叶依诺站在人群外围,心跳得像打鼓。
她听见有人在念名字:"叶依诺......"
后面的字被喧闹声淹没了。
程康成挤出来,满脸喜色:"是你!真的是你!"
叶依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看见红纸上自己的名字。
墨迹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光。
周围响起祝贺声,几个婶子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
袁建国阴沉着脸从人群中穿过,撞到了叶依诺的肩膀。
"恭喜啊。"他的语气冷冰冰的。
叶依诺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骑上自行车走了。
袁支书站在台阶上微笑:"依诺同志,要继续努力啊。"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但叶依诺总觉得哪里不对。
回到知青点,她反复看着推荐表上的公章。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像做梦一样。
李晓燕羡慕地摸着推荐表:"你真幸运。"
幸运?叶依诺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起这三年每天只睡五小时,想起冬天手上冻裂的口子。
这不仅仅是幸运。
傍晚,刘奶奶送来一双新做的布鞋。
"路上穿。"老人眼里有泪光。
叶依诺突然很想哭。这些年,只有刘奶奶知道她有多难。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不安呢?
08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
叶依诺刚把推荐表收好,就听见了敲门声。
这么晚会是谁?她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十一点半。
"依诺同志,睡了吗?"是袁支书的声音。
叶依诺打开门,袁支书披着外衣站在月光下。
"支书有事?"她下意识挡在门口。
袁支书往屋里看了一眼:"进屋说。"
煤油灯下,他的脸色有些晦暗。
"推荐表填好了吗?"他直接问道。
叶依诺点头:"明天交到公社。"
袁支书搓了搓手:"有个情况要跟你说。"
叶依诺的心提了起来。她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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