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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四十回,宝玉嫌弃大观园中的荷叶已经残败,随口叨叨说:“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

黛玉回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宝玉听到黛玉的话像是圣旨一般,立刻连声说:“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

黛玉说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一句,改自李商隐的《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中的: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我们一起看看,这首诗到底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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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秋雨亭边,诗人的孤影

李商隐三岁丧父,早年随母亲回乡生活。

他是家中的长子,要承担起家庭的生计,所以他一边帮人抄书、舂米,一边刻苦学习。

十六岁,他们举家搬到了东都洛阳,他的才华得到了,当时文坛大佬——白居易、令狐楚的赏识。

令狐楚对其十分器重,让李商隐与其子令狐绹等交游,亲自授以骈俪章奏之学。

后又聘其入幕为巡官,曾先后随往郓州、太原等地。

虽然李商隐才华出众,写文章一把好手,还有高手指导,但在那个黑暗的晚唐,没有过硬的家庭背景,考科举还是很难的。

公元833年,李商隐再次科举落第,回到了太原令狐楚的幕府中。

6月,令狐楚调任京职,李商隐随即失去依靠,转辗之下,他去投奔表叔-华州刺史崔戎。

崔戎很欣赏李商隐的才华,资助他上山学习。

如他在《安平公诗》中写道:

华州留语晓至暮,送我习业南山阿。

安平公:崔戎出身博陵崔氏,是博陵安平人。安平公是对去世长辈的敬称。

834年,崔戎升任兖海观察使,召李商隐入幕,将起草公文等事交于他。

他与表弟们一起,出入府中,情同手足。

李商隐在幕府中,一度获得了家庭的温暖与归属感。

可好景不长,上任一月,崔戎就身染重病,不治身亡。

如诗中写道:

公时受诏镇东鲁,遣我草诏随车牙。

五月至止六月病,遽颓泰山惊逝波。

明年徒步吊京国,宅破子毁哀如何。

遽颓泰山惊逝波:《礼记·檀弓》:“泰山其颓乎。”这里是说崔戎突然病逝,就像泰山突然崩颓,就像流过的水波一去不返。

崔戎是李商隐的表叔,对于一个从小失去父亲的年轻人来说,崔戎对他的关怀就像父亲一样。

崔戎的病逝,对李商隐来说是沉重的打击,他失去了一位“父亲”、恩人、贵人。

在料理完表叔的丧事后,李商隐再次失去依靠,只能返回家乡。

之后,他一直来往于郑州与长安之间,寻求仕途的机会。

第二年深秋,路过长安,他在崔氏旧宅凭吊后,寄宿在灞陵的骆氏亭,想起了两位表弟,于是写下了这首诗。

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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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逐句赏析

1. 竹坞无尘水槛清

“竹坞”指环竹的低地或小丘,环境幽静。“无尘”写清洁,“水槛清”则是亭子临水而建,波光澄澈。

开篇以极简笔触勾勒出一个清幽场景:竹林环绕,水光澄明,本该是诗人歇脚养心的佳处。然而,字里行间弥漫的,却不是闲适,而是一种“过分的清寂”。

环境的干净澄明,反衬着心灵的孤独。

2. 相思迢递隔重城

第二句直接点明主题。虽然亭子清幽,但诗人心思不在眼前,而在遥远的“重城”。

实际上,两位表兄弟就在长安,离他不是很远。

宅破子毁哀如何。

一年过去了,不光是李商隐,就连两位表兄弟也还为父亲的离世,而哀毁骨立,悲痛万分。

所谓“重城”其实是天上宫阙的隐晦表达,他主要思念的还是表叔崔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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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秋阴不散霜飞晚

“秋阴不散”,是连日阴霾,愁云压境;“霜飞晚”,则是时序拖延,寒霜迟迟不至。

自然界的阴冷,与人生的迟滞相互呼应:仕途无门,人生未遇,连季节都似乎在延宕。

李商隐在表叔死后失去依靠,正如这“不散的秋阴”,压得人心情沉重;

而霜飞迟晚,则像他仕途上的拖延,一再无望。

4. 留得枯荷听雨声

结尾最为动人。亭边残败的荷叶,秋雨打在上面,沙沙作响。

诗人写的不是“看”,而是“听”。夜雨孤宿,他能做的,只是静静听着。

声音成了唯一的陪伴。

“留得”二字意味深长。

我们似乎听到了一种坚守,在这孤寂阴翳的环境中,还能感受到一丝的美感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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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份无法言说的坚守与温情

这首诗是作者寄给两位表弟的。

崔戎有五个儿子,崔雍是老大,与李商隐年龄相仿。

李商隐刚离开崔家的长安旧宅没多久,就给两位表兄写信,是他看到了兄弟二人形销骨立的形象,想安慰之,但当面又不好开口,何况自己也非常的潦倒、悲痛。

于是,借由这首诗词,含蓄地表达。

我们试着翻译一下,这首诗的言外之意:

我住宿的这个亭子环境很好呀,你们不用担心。

我也一直很想念表叔,可是他已经离我们而去,远在天上的重城。

这些年来,我备受压抑,仕途坎坷,职业受挫,生活艰难,一直在路上奔波,寻求机会。

表叔待我如子,资助我去终南山学习,教我做人为官的道理,指导我写文章,他真是一个伟岸的“父亲”。

曾经我们在华州、在兖州,一起学习,一起游历,一起同吃同睡,你们拿我当亲兄弟,使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亲人逝去,固然无法挽回,但是我们曾经温暖的回忆,足够让我回味一生。

原来,李商隐怀念的是天上的恩人;原来,他听着雨打枯荷,是在回忆过往温暖、畅快的点滴。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这便是李商隐的美学,既然惆怅、哀伤无法避免,不如就在这其中,品味出人生的美感。

让我们看到了,李商隐在深情、哀婉背后的坚韧......

正因如此,这首诗能穿越千年,让我们在今天读来,仍感受到那份无法言说的坚守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