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前按:九月,明室营销部像两年前一样给主编希颖布置了作业——五周年“小作文”。这次好像要比前一次“难产”很多,直到国庆假期结束的几天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而这次回收的作业内容和三周年时已完全不同。
这次,她想了很久很久,关于明室走过的这两年,关于“做书”的感动、困惑还有迷茫,以及她所看到的“书的未来”。
五年前的10月9日,也是长假结束的那天,是我和赵磊第一天在明室上班的日子。那一天被我俩定为了明室的生日。很多出版品牌成立是从出第一本书开始计算的,但明室不是,究其原因好像是有关明室第一段清晰的记忆,就是从那个空荡荡的65平办公室开始的:褐色的地板、狭窄的空间、冬天会漏风的窗户……似乎只有采光不错,恰如其分诠释了“明室”之名。而第一间办公室好像也奠定了我们选办公室的标准,一定要有大大的窗户。
明室办公室“变迁史”
今年三月,明室搬到了新的园区,第四间办公室,有了一整面环湖的大大落地窗,更不啻为“明室”了(是同行来参观都不禁艳羡的“湖景房”)。这五年变化的不仅仅是明室窗户的面积,还有外部的环境以及自己的心境。
第四间办公室的大落地窗
每天可以看到湖景
在跨过2023年前半年的当口,我也曾满怀希望地写下明室三周年的小作文,而此时再看这篇文章,感受已截然不同。“在读者消失的时代做书”这个标题似乎最能代表我现在的心情,最早它被用在播客“有关紧要”最新一期与也人编辑部的聊天中,后来有编辑朋友说这个标题很有“叙事感”。我想,基于这位编辑对图书的敏锐嗅觉,这可能会是一个不错的非虚构作品的书名。那么假如我要为这本书写下第一个篇章,会是什么内容呢?
/连在一起的书,连在一起的女性/
也许就是我在2023年10月29日见到上野千鹤子的那个下午吧。在位于三鹰的工作室,我们畅聊的那四个半小时,从开始的紧张、生疏拘谨到最后的畅快大笑,我度过了最难忘的下午。好像对于我来说,那段经历就是鼓舞我一辈子的力量。因为知道世界上有上野老师那样的女性存在,她曾在无数黑暗中迷茫徘徊过,至今还没有停止战斗,也没有对这个世界失望,我们何来放弃的理由?
2023年10月29日下午,我们在位于三鹰的上野工作室畅聊了四个半小时
《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的版代后来见到上野老师后,
听到的她对我们的评价
回想起来,上野老师的《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是明室的第六本书,同时也是明室第一本女性作者的书。而我的2023年到2024年也是在与女性作者们的相知、交往、彼此认可与共同努力中度过的。
想起2023年夏天,第一次和随机波动们在咖啡馆里看到《格》的原始pdf版时雀跃的心情;在荞麦不确定的目光里询问“这个写出来会有意思吗”,我和晓敏异口同声地回答“当然有意思”(《无尽与有限》);和颜怡颜悦聊起小说里精巧绝妙的构思、天马行空的想法(《正常故事》);还有陆续读着枕书发给我的一篇篇女性时代故事时唏嘘叹息的心情(《玲珑塔》)……好像自然而然地,我的目光就更多地投向了女性创作者们,孜孜不倦地与她们的声音、创意以及她们笔下的人物共情,并无条件地认可、喜欢、肯定她们。
这仿佛是这几年深受影响的自己对《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一种天然的实践,让我找到她们,让这些作品诞生。
2023年7月,在位于雷士德工学院的DPI工作室和随机波动以及设计师papa一起讨论《格》的设计
2024年8月,在明室办公室苦恼封面颜色的颜怡颜悦
《格》《无尽与有限》《正常故事》《玲珑塔》
这让我想起《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导演汤浅政明,请阅读明室出品的《灵感迸发的每一天》)中的名场面,“世界上所有的书都是连在一起的”。
电影《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灵感迸发的每一天:汤浅政明的创作之路》
《在东大和上野千鹤子学“吵架”》最初是从《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里发现的,《绿色的透视》策划于2020年,但在即将出版的《男流文学论》中,能惊喜读到关于作者左川爱的精彩论述。而随机波动主播们则是最早推荐《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和《为了活下去的思想》的,荞麦曾在《阿尔戈》和《成为母亲的选择》里获得过共鸣,适野在《玲珑塔》才发表于杂志时期就分享过读后感……好像是有些什么东西在无形之中把明室的书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世界上的书其实是同一本书”(森见登美彦《热带》),那么世界上的女性是不是也是一个整体?只是因为历史的某些原因,走散了,现在有一股力量好像能让我们渐渐重新走向彼此。这种感受在这两年越发强烈,我们遇见、分享、感受、共鸣,赞叹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这样的场景更多地发生了。
随机波动《格》新书活动(北京泰康美术馆)
荞麦《无尽与有限》新书活动(杭州大屋顶)
颜怡颜悦《正常故事》新书活动 with 邵艺辉导演
(postpost书店)
诚然,这也是因为在阅读与编辑了诸多引进版作品之后,我的内心也发生了一些转向,我常困惑为什么本土的女性叙事如此稀缺?我们有更多的议题与经验需要来书写,现在看来其实还是太少太少了。这几年采访,总有被问起女性的书太多了,疲劳了。可为什么没有人说男性的书太多了呢?是否因为男性写的书被归为书,而女性写的书总被冠以女性的书呢?当女性的书也变得丰富多彩,司空见惯时,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疑惑了呢?
所以这两年我们以更多形式呈现了不同角度的女性叙事,非虚构、小说、杂志书,还有绘本、漫画(参阅今年出版的《心的散步》《万岁·家园》),当然还有更多有趣而特别的作品在路上,这背后会有更多精彩的、等待被讲述的经验与故事。
《万岁·家园》的线下展陈正在青岛、西安、成都、广州、三亚五地的方所书店进行中
从五月开始,石榴Zakuro带着《心的散步》已经走过了11个城市(图为海口·亲爱的苏书店)
/为什么不能是“大而美”呢?/
明室的书似乎总有某种奇怪的特质。2023年10月底的东京版权会是明室成立以来第一次迈出国门,成立仅三年,出书才满50种的我们在日本得到的最多的评价是“渋い”。这是个很难翻译出深意的词语,简单点来说是古朴的,指涉某种非华丽却充满高级感的品位。2024年,同样的事情似乎在法兰克福书展也发生了,我们总被评价“good taste”。
2023年东京版权会
2024年法兰克福书展
诚然,这些书在大众层面看来未免显得有些曲高和寡,好像没有什么太高的商业追求。而给予我们诸多肯定的国内媒体也经常说我们这类出版品牌“小而美”。我总是想为什么不能是“大而美”呢?明室这两年并没有变得“大”,难道是因为不想吗?其实,我们一直在试图扩大出版的版图,丰富出版的品种、类型、线路。但也会被认为不够“聚焦”。
但我更倾向于认为,当一个出版品牌生长开来,就一定会带有最初的编辑们自己的个性与成长烙印。品牌总是因各种各样的人而变得丰富。多而美,大而美,恰恰是生长的一种结果。如果说先天的出版基因是参天大树的树干,那么多姿多态、旁逸斜出的枝桠才能真正呈现一颗树的姿态。明室一直鼓励编辑们成为这样的枝桠。
作为漫长做书时光中的放松,每年编辑们都会一起走进自然,治愈自我(2023在安吉,2024在崇明岛)
而在经历了一年左右的新人成长期后,这两年是明室编辑们急速成长的两年。有编辑在第一次选题会就拿出了宛如编年史般的、满满几页纸的科幻作者、作品的详细研究,也有人锲而不舍地为了一个选题,屡败屡战地上了四次选题会,终于获得了全员的通过。
因为编辑们不同的个性与兴趣,我们有了心理学线的新尝试《为了你好》,有了《宇宙无事发生》延续尚在起步的科幻线,还有了《你不在鲨鱼的食谱里》这样的纯科普作品。
《为了你好》《宇宙无事发生》《你不在鲨鱼的食谱里》
而2024年1月出版的《隐墙》是第一部除了两位主编外,由编辑皖豫独立策划的作品,口碑与销量皆佳,年底也斩获了不少奖项;今年出版的《心的散步》作为绘本漫画线的首部作品也受到了诸多关注。后续你将还会看到游戏、经典文学、原创非虚构等领域的新的作品以不同的风貌呈现。
《隐墙》在出版当年就斩获了诸多奖项
我常在思考,作为一个品牌是否应该聚焦一些,那些只出一类书的出版社,也有将一种风格与个性贯彻到底的特质与韧性。但思考过后,发现这可能不是明室的选择与成长路径。作为主编,自己也对世界充满好奇与疑问,兴趣也总是多种多样。而一本书的诞生可能就来自一个疑问,一个兴趣本身。当我们有了很多具体的不同的人时,多样性似乎是必然发生的。
或许“东一本西一本”,正是出版应有的样貌,记录了真正属于我们内心的声音。
/为未来做书/
9月,《地位与文化》的作者大卫·马克斯来华做新书的宣传活动,在陪同作者的过程中聊起了他的首部作品《原宿牛仔》的命运。当年这本书的原版在美国出版时,遭受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遇,没有人对日本时尚的话题感兴趣。然而当这本书几年后修订再版,时代与环境都发生了剧烈的转变,这本书成了研究日本时尚的案头必备。《地位与文化》的命运似乎也很相似,令人望而却步的、艰深而复杂的大部头社科,在耐心如鸡牙齿般稀缺的时代,好像仅仅是翻开都需要莫大的勇气。马克斯说,《地位与文化》是为将来的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尺度写的。
W.大卫·马克斯新书《地位与文化》上海活动现场
我又想起23年的10月我们拜访了作者岛田润一郎,作为日本最知名的一人出版社,我们自然也带去了自己作为编辑的疑问。
书卖不动怎么办?市场不好怎么办?(这似乎是一个出版业永恒的话题)。岛田先生没有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他只是说,放心,书会比你的生命还长。
2023年10月,在位于东京吉祥寺的夏叶社办公室,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一人出版社”社长岛田润一郎先生
我想起岛田先生做的第一本书就是和生命有关的。当他想着要把一首只有数十行诗歌做成一本书时,他还没有做过一天编辑,在旁人看来这是个近乎荒谬的想法。然而这本书不仅做了出来,还在十几年间持续热卖,抚慰治愈了无数人,成为名副其实的长销书。(具体故事请参阅明室即将出版的《明天开始做出版》)。
《明天开始做出版》即将上市
我不由得想起明室的很多书,策划的彼时包含着对当下的思考,但更多是对未来的期许。当一本书从开始策划到翻译编辑出版,需要经历漫长的过程,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年。当时下我们关心的问题在未来这本书出版时,它还能为读者所关心与接受,甚至在一个更长的时间内被阅读和需要吗?
四年前《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出版时,女性主义还没有成为一个热词,大家对它仅仅存在着模糊的印象甚至偏颇的误解。而四年间,我们目睹了太多振奋人心的变化。当《语言恶女》策划之初,我们也会怀疑一本语言学的著作真的会有人有兴趣来读吗?而出版后,我们看到被《语言恶女》启发的读者们不断反思我们生活中的厌女词汇,“处女作”应为“首部作品”,“英雄”“雄辩”不是天然存在的。
「有关紧要SomethingMatters」vol.038 聊《语言恶女》成为有史以来播放量最高的一期
这个夏天我们看到了更多脱口秀女演员们的表现,把曾经无法宣之于口的,视为禁忌的话题们化作女性的语言,成为彼此共同的生命经验。而《为了活下去的思想》这本艰深的学术著作,在初期遭遇冷遇之后这两年有了更多对现实的参考意义。上野老师强调了“女性主义是关于活下去的思想”,发出了“逃出去,活下去”的呼号,在这个时代仍然有着振聋发聩的回响。
上野老师正在为《为了活下去的思想》签名
出版三年后,「随机波动」主播之琪又一次推荐《为了活下去的思想》
我又想起另一本书《见树又见林》,这本书曾在2008和2016年出版过两次,当时并未引起太多的反响。我们发现这本通俗易读又充满温度的社会学著作,既包含了智识与思辨,也有着动人的情感感召力,让我们意识到个人与系统的社会之间的复杂关系,为我们遭受的不公、痛苦以及如何去解决与面对找到出口。
2024年底,我们和多抓鱼做了这本书的联合首发,取得了强烈的反响,很难想象这已经是一本再版三次的著作,在当代终于遇到它的读者,焕发出新的生机。
《见树又见林》在“100位编辑的年度之书”主题展览
(目前在上海思南公馆展出中)
书就是这样,无法追逐热点,也上不了头条热搜,总是平淡地出生、存在,占据不了生活的主流。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契机,一个瞬间,和时代同频共振。
杨笠说,脱离开自己的生活,是没有办法创作的。而同样脱离自己的生活,编辑是没有办法做书的。我们好像只能做自己会看的书,对当下的“真问题”发出疑问,尝试用一本书来解答,并希冀未来能成为解答时代问题的珍贵思想资源。
/在读者消失的时代做书/
让我们来看一组2024年的数据,“2024年63.67%的新书上市半年累计销量不足100册,84.37%的新书上市半年销量不足500册。”而当时间迈入2025年,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同行中充满焦虑的情绪,没有人知道这会不会是出版业最好的一年。
自2021年6月出版第1本书《良宽歌句集》,到第100本书《不缩水女士》,明室走过了4年又2个月
书的命运总是和时代紧紧相连,却总在时代的风口之外徘徊。出版业有过真正好的时期吗?回首我刚入行时,正是电子书将取代纸书的言论甚嚣尘上的时期,后来是自媒体的兴起,传统纸媒逐渐没落的时代,接下来是短视频等一系列其他内容冲击生活方式的时期。然而其间,传统报刊近乎消失、自媒体逐渐失去流量、短视频短剧冲击至电影都风光不再……而传统出版业依然运行,甚至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还有我们这样的独立品牌,能靠做一些还算有趣的书夹缝里生存着。
艾柯说:“书如同勺子,一经发明便趋于完美。”(《书的未来》)虽然形态历经上千年的更迭,但依然保留着最初的样貌未消失于历史的长河。那我们是否依然可以对书籍的未来保有信心?
今年8月的上海书展,明室的摊位依旧被团团围住
然而我们所感受到的市场的冷遇却是无法回避的,触底的反弹可能不会到来,读者的迭代也不会到来,而是经历着缓慢的流失。在时代的洪流之中并没有什么能永恒幸存,我们无法解决的书业弊病也依旧存在,此时再漫谈出版理想似乎变成了一种奢侈?但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无论如何,先活着吧。这是我瞬间想到的。
我想起了《书店不死》里在人迹罕至的大山里的开书店的书店主,井原万见子,成为了那个命运使然的“读绘本的女人”;《做书这件事》里记录的在东日本大震灾之后,凭着读者的通讯录坚持配送纸书的书店员。在巨大的窘迫与灾难的背景中,仍有人没有停止对书的渴求。总有人说书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没有书又是不可想象的。我想至少可以为了这些读者来做书吧。
明室·书与人系列
《书店不死》《做书这件事》
在读者逐渐消失的时代,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到首印一万两万的常态,可能我们只能为5000个乃至更少的3000个读者做书。那我们就先努力去想象如何到达这3000个读者吧,而她们都是具体而生动的人。
我很喜欢岛田润一郎在夏叶社主页上的那句话:“夏叶社不是为了一万个读者、十万个读者去做书,而是为了一个又一个具体的读者做书。”
“为具体的读者做书”,我想,在读者消失的时代,这或许是我们还能保留的那点信仰吧。
明室五周年编辑部大合照
我们决定继续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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