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划破了静安里小区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来自5号楼301室,陈秀英的家。
整个小区仿佛被这声尖叫扼住了喉咙,瞬间万籁俱寂。
但要真正理解这声尖叫,我们必须把时间拨回到二十四小时前,从一只死去的小猫说起。
01
曲皓然是个插画师,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在家工作。
他住的静安里小区,是云溪市老城区里一片有些年头的红砖楼,虽然旧了些,但邻里之间还算和睦,日子过得安静。
安静,是曲皓然选择这里最重要的原因。
他的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除了偶尔出门采风,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消磨在窗边那张宽大的画桌上。
画桌对着窗,窗外是一片小区的公共绿地,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
三个月前,这片绿荫下多了一位常客。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白相间的流浪母猫,眼神里满是胆怯和警惕。
曲皓然第一次发现它时,它正躲在灌木丛里,小心翼翼地舔着自己受伤的后腿。
他放了一小碟猫粮和一碗清水在楼下的窗台,自己则退得远远的。
那只母猫观察了很久,才终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所有食物。
从那天起,一人一猫之间,便有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曲皓然每天定时放饭,母猫也渐渐放下了戒心,虽然依旧不让靠近,但眼神温和了许多,有时还会隔着窗户,冲他轻轻地“喵”上一声。
一个多月后,曲皓然惊喜地发现,母猫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又过了一阵,他下楼时,在楼道角落一个被人遗弃的纸箱里,看到了那只疲惫的母猫,和它身边依偎着的四只毛茸茸、湿漉漉的小家伙。
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他平静的生活里绽放开来。
他把纸箱搬到了一个更避风的角落,垫上了柔软的旧毛衣,每天的猫粮也换成了更有营养的鸡胸肉。
四只小猫,三只随了母亲的橘白花色,只有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像是踩着小雪靴,曲皓然私下里叫它“乌云”。
乌云是四只里最瘦小,也是最胆怯的一只,总是抢不到吃的,惹得曲皓然每次都要给它单独开小灶。
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从嗷嗷待哺到踉跄学步,再到互相追逐打闹,成了曲皓然工作中最大的慰藉。
他画画累了,就趴在窗边看它们,内心的喧嚣和孤单,仿佛都被那些柔软的小生命抚平了。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大概会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02
然而,静安里小区的安静,时常会被一阵尖锐的犬吠声打破。
狗吠声来自301室的陈秀英,和她那条名叫“波仔”的白色小泰迪。
陈秀英五十多岁,是小区的“名人”,只不过这名声不太好听。
她丈夫早逝,儿子周思远常年在外地工作,据说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许是独居久了,她的性子变得格外乖张刻薄,而那条小泰迪“波仔”,就是她最得意的武器和精神寄托。
“波仔”被她宠得无法无天,出门从不拴绳,见人就扑,对着老人孩子的脚踝狂吠是家常便饭。
小区里几乎人人都被这条小狗骚扰过,但每次有人想理论,陈秀英都会立刻开启撒泼模式。
“哎哟!我们家波仔就是活泼了点,又没咬到你,你叫唤什么?”
“你一个大男人跟狗计较,要不要脸啊?”
“吓到你家孩子了?你家孩子那么金贵,别出门啊!有本事住别墅去!”
几番交道下来,邻居们都学乖了,见到她和她的狗,都像躲瘟神一样绕着走。
曲皓然搬来不久,就见识过一次。
住对门的顾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提着刚买的菜上楼,被没拴绳的“波仔”追着吠,脚下一滑,菜撒了一地。
顾伯只是皱眉说了句:“秀英,把狗绳牵上,太危险了。”
陈秀英立刻叉着腰挡在顾伯面前,声音尖利地嚷了半个楼道:“老东西你什么意思?咒我们家波仔咬人是不是?我看你就是走路不长眼,自己摔了想讹人!”
顾伯气得满脸通红,最后也只能摇着头,自己默默地把地上的菜捡起来。
从那以后,曲皓然每次出门,都会下意识地先听听楼道里有没有狗叫。
他最担心的,就是楼下那窝小猫。
他特意把猫窝挪到了更隐蔽的灌木丛深处,只希望它们不要被那条蛮横的小狗发现。
可他心里清楚,这种侥幸,终究是靠不住的。
03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曲皓然的担心成了现实。
他正准备出门扔垃圾,刚打开门,就听到楼梯口传来一个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
紧接着,就是“波仔”那阵熟悉的、充满攻击性的狂吠。
曲皓然心里一紧,快步走了出去。
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瘫坐在地上,吓得小脸煞白,而“波仔”正对着她,龇着牙,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样子。
陈秀英就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个小马扎,非但不制止,反而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不许叫!”曲皓然对着那条狗下意识地厉声喝道。
或许是他的声音足够大,也或许是他的眼神足够冷,“波仔”被镇住了,愣了一下,悻悻地退了两步。
小女孩的妈妈闻声从楼上跑下来,一把抱住孩子,对着陈秀英怒道:“陈姐!你怎么又遛狗不拴绳!吓到孩子了你知不知道!”
陈秀英撇了撇嘴,慢悠悠地把“波仔”抱起来,在怀里拍了拍,像是安抚受了天大委屈的宝贝。
“嚷嚷什么?我家波仔就是跟她打个招呼,是你家孩子胆子太小,这也能吓哭?”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女孩妈妈气得发抖:“你这是打招呼的样子吗?它都快扑上去了!万一咬到了怎么办?”
“咬到了再说呗,这不是没咬到吗?”陈秀英一脸无所谓,“再说了,谁让你家孩子站楼道里挡路的?”
曲皓然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阿姨,小区规定遛狗必须拴绳,为了大家的安全,您还是遵守一下吧。”
陈秀英这才斜眼看向曲皓然,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天天喂野猫的啊?”她的语气充满了鄙夷,“你一个大小伙子,正事不干,天天跟那些脏兮兮的畜生混在一起,还有脸来教训我?”
她抱着狗,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少管闲事!你喂的那些野猫,又脏又臭,半夜还叫春,早晚把病菌带到楼里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来管我的狗了?”
“你……”曲皓然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得一时语塞。
女孩妈妈不想再纠缠,抱着孩子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陈秀英像是打赢了一场大仗,得意地哼了一声,抱着她的“波仔”,扭着腰也走了,只留下一句阴阳怪气的话飘在楼道里。
“自己养的畜生都管不好,还想管别人家的,真是吃饱了撑的。”
曲皓然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垃圾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看着陈秀英的背影,第一次对一个邻居,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厌恶。
04
那场争吵后的第二天,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下午,曲皓然正在赶一张画稿,他习惯性地朝窗外看了一眼,想看看小猫们。
母猫正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三只橘白小猫在它身边打滚,唯独不见那只最小的“乌云”。
他心里有些不安,便拿了些猫粮,准备下楼去看看。
刚走到楼道口,他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波仔”兴奋的吠叫,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小猫凄惨的哀鸣。
曲皓然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什么也顾不上,疯了一样冲下楼。
在单元门前的绿地上,他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陈秀英的那条泰迪“波仔”,正死死地咬着“乌云”的脖子,疯狂地甩着头,那只瘦弱的小猫在它嘴里像个破布娃娃,身体已经不再挣扎,只有四只雪白的小爪子还在神经质地抽搐着。
而陈秀英,就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丝毫的制止之意,反而带着一种冷漠甚至可以说是欣赏的表情,看着这场虐杀。
“住手!”
曲皓然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那是一声夹杂着愤怒和绝望的嘶吼。
他冲过去,一脚踢开了那条狗。
“波仔”惨叫一声,松开了嘴,跑到陈秀英脚边寻求庇护。
曲皓然跪倒在地,颤抖着抱起那团小小的、温热的身体。
“乌云”的脖子已经被咬断了,柔软的黑色绒毛上沾满了血和口水,眼睛微弱地睁着,看向他的方向,然后,那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曲皓然抱着小猫冰冷的身体,缓缓站起来,双眼赤红地瞪着陈秀英。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秀英被他吓人的样子惊得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蛮横的嘴脸。
她把“波仔”护在身后,梗着脖子嚷道:“什么为什么?一只野猫而已,死了就死了!正好给小区除害,你还得谢谢我们家波仔呢!”
“谢谢?”曲皓然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它是一条命!你的狗杀了它!你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吗?”
“道歉?我凭什么道歉?”陈秀英的声音比他还大,“是你自己把野猫引到楼下的!影响了大家的环境卫生!我们家波仔这是替天行道!再说了,谁看见了?你有证据吗?你别想讹我!”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邻居,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来说句公道话。
曲皓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着陈秀英那张蛮不讲理的脸,看着她脚边那条还在耀武扬威的狗,再看看怀里这具小小的、冰冷的尸体。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报警?
警察来了会怎么处理?为了一只流浪猫,最多就是调解,面对这种撒泼耍赖的人,调解有用吗?最后只会不了了之,甚至还会招来她后续无休止的报复和骚扰。
他斗不过这种人的。
曲皓然抱着小猫,深深地看了陈秀英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压抑的恨意。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那天深夜,他在小区花园的梧桐树下,亲手挖了个坑,把“乌云”埋了进去。
月光下,他看着那块新翻的泥土,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为什么善良要被如此践踏?
他没有答案。
05
第二天,曲皓然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
画稿上的线条变得杂乱无章,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下午的画面。
他没有再下楼,他不敢去看那只失去了孩子的母猫,也不敢去面对空荡荡的猫窝。
他就这样枯坐着,从清晨到上午,整个世界都仿佛是灰色的。
突然,一声凄厉的、划破天际的尖叫,从窗外猛地刺入他的耳朵。
那声音他很熟悉,是301室,是陈秀英的声音!
尖叫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戛然而止,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曲皓然愣住了,小区里其他的住户也显然被惊动了,窗户一扇扇被推开,人们探出头,惊疑不定地望向301的方向。
几分钟后,楼道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议论声。
曲皓然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门。
只见301的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邻居,顾伯也在其中,大家对着紧闭的房门,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惊惧和疑惑。
“怎么回事啊?”
“刚是陈秀英在叫吧?跟杀猪一样……”
“不会是出事了吧?”
有人壮着胆子上去敲门,敲了半天,里面毫无动静。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每个人心头蔓延。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给物业打电话!”
物业经理和保安很快就带着工具赶到了,脸色同样凝重。
在多次喊话、敲门、打电话都无人应答后,物业经理当机立断:“撞开!”
这个决定让现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空气紧张得仿佛要凝固了。
一名年轻力壮的保安上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朝门锁的位置撞了过去!
“嘭!”
一声巨响,木屑飞溅,门锁应声而裂,房门猛地向内弹开。
站在最前面的保安,是第一个看到屋内景象的人。
他高大壮硕的身体,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门口。脸上的汗水和涨红的脸色,在短短一秒内褪得干干净净,眼神从用力过猛的凶狠,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呆滞。
紧随其后的物业经理探头往里一看,只看了一眼,便像被滚油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他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离得最近的顾伯,原本踮着脚使劲想看清,在看到的一刹那,他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胸口连连后退,被老伴一把扶住,嘴里像卡了痰一样喃喃自语:“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曲皓然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他只从晃动的人群缝隙中,瞥见了屋内地板的一角,以及一抹不正常的、格外刺眼的红色。
但仅仅是这一瞥,和他所看到的那些人脸上山崩地裂般的表情,就足以让他瞬间明白——屋里发生的,绝不是吵架或生病那么简单。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恶狠狠地直冲天灵盖。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走廊里落针可闻。
终于,物业经理颤抖着摸出手机,用变了调的声音,对着电话那头喊道:
“喂,110吗?静安里小区……这里……这里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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