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门,快走!”

妈妈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猛地扎进宋佳的后背。

她僵在弟弟宋远的房门口,握着冰冷门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刚才,那诡异的、只在深夜响起的弹珠声,又一次从门后清晰地传来。

咚。

咚咚。

清脆,规律,一下下,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

宋佳猛地回头,看见妈妈刘秀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思念,而是纯粹的、面对某种未知存在的惊骇。

这一切,都得从一个月前,弟弟宋远的葬礼说起。

01

榆州市的秋天总是泡在雨水里,阴冷潮湿。

弟弟宋远的葬礼,就在这样一个下个没完的雨天举行的。

黑色的伞挤在一起,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冲刷着墓碑前湿漉漉的泥土。

宋佳站在人群里,觉得自己的身体和这场雨一样,又冷又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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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母亲刘秀英扑在墓碑上,哭得撕心裂肺,几近昏厥,被几个亲戚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那哭声尖锐得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剐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宋佳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不真实。

那个总跟在她身后,有点腼腆地叫着“姐”,热衷于把各种废旧零件捣鼓成奇怪玩意儿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一张冷冰冰的照片,和一个沉甸甸的骨灰盒?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把母女俩送回家,又是一阵叹息和安慰。

“秀英啊,人死不能复生,你得保重身体。”

“佳佳,你也是,多劝劝你妈。”

宋佳麻木地点头,送走最后一个亲戚,关上门。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客厅墙上老旧挂钟“滴答”的声响。

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是爸妈单位分的,宋佳和宋远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如今,家里处处都是宋远的痕迹,玄关处他没来得及刷的球鞋,沙发上他随手丢下的耳机,阳台上他养着的那盆半死不活的多肉。

刘秀英一回到家,哭声就停了。

她没坐下,也没说话,而是像个机器人一样,开始疯狂地打扫卫生。

她把宋远碰过的一切东西都擦了一遍又一遍,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上面的指纹都抹掉。

宋佳想去帮忙,被她一把推开。

“别动!我来!”刘秀英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宋远住的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门紧紧地关着。

从葬礼回来后,那扇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晚饭,刘秀英煮了粥,两人对着沉默地喝。

“妈,你……”宋佳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刘秀英抬起头,眼睛红肿,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地空洞。

“吃饭。”她说。

吃完饭,刘秀英就进了自己房间,也关上了门。

诺大的客厅只剩下宋佳一个人。

她看着弟弟紧闭的房门,心里空得像个黑洞。

第二天,对门的张阿姨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鸡蛋羹过来。

“佳佳,给你妈补补,看她都瘦成什么样了。”

“谢谢张阿姨。”宋佳接过碗。

张阿姨探头往里看了看,压低声音问:“远儿那屋……你们进去收拾了没?”

宋佳摇摇头:“我妈不让,说想让他屋里的东西再多留一阵子。”

张阿姨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宋佳的手:“唉,你妈也是可怜,你们……节哀顺变吧。”

说完,张阿姨就匆匆下楼了,背影看着竟有些仓惶。

宋佳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羹,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异感。

02

夜深了。

宋佳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自从宋远走后,这个家就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以前,这个时间点,她总能隐约听到隔壁弟弟房间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或是他戴着耳机看物理竞赛视频时漏出来的细微电流声。

宋远从小就不爱说话,性格内向,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他的那些“小发明”里。

他能用废旧的闹钟和易拉罐,做成一个能自动给多肉浇水的小装置;也能把坏掉的遥控车拆得七零八落,再用里面的零件拼出一只能爬墙的机械蜘蛛。

刘秀英总骂他不务正业,说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让他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但宋佳知道,弟弟是个天才。

他的物理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和机械构造,在他眼里就像搭积木一样简单。

宋佳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

照片上,十岁的她扎着羊角辫,七岁的宋远瘦瘦小小地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珠,那是他赢了一下午才换来的宝贝。

他把最好看的那颗,一颗里面仿佛藏着星空的蓝色弹珠,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小声说:“姐,给你。”

宋佳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把相框放回抽屉,刚躺下,就听见了那一声轻微的异响。

“咚。”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

宋佳立刻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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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耳细听,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是幻觉吧。

她想,自己最近太累了,精神太紧张了。

宋佳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入睡。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咚……咚咚。”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比刚才清晰了些,确实是从隔壁,从宋远那间紧闭的房里传出来的。

一下,又一下。

清脆的,滚动的,最后归于沉寂的声音。

就是弹珠声。

宋佳的心猛地一缩,睡意全无。

她坐起身,呆呆地望着墙壁,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03

第二天一早,宋佳顶着两个黑眼圈,在餐桌上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妈,咱们家这楼是不是管道老化了?我昨晚好像听见墙里有声音,‘咚咚咚’的。”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不敢直接提“弹珠”。

刘秀英正在盛粥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粥洒在了手背上。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却顾不上疼,而是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宋佳。

“你听见了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一丝神经质的恐慌。

宋佳被她吓了一跳:“就……就是水管的声音吧,老房子了,也正常。”

“没有声音!”刘秀英几乎是吼出来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你就是最近没休息好,胡思乱想!”

她把碗重重地摔在桌上,陶瓷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听见没有!”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厨房,再也没出来。

宋佳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母亲的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得不正常。

这天在公司,宋佳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她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纰漏,被部门经理叫到办公室狠狠训了一顿。

“宋佳,我知道你家里出了事,但工作就是工作!你这个月的业绩是全组最差的!再这样下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经理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

宋佳低着头,不停地道歉。

从前的她是部门的业务骨干,可自从宋远出事后,她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回到家,刘秀英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她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复,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佳佳,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她甚至还对宋佳笑了笑。

但宋佳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晚上,弹珠声如期而至。

而且比之前更清晰,更持久。

不再是零星的一两声,而是一阵持续的、仿佛有人在房间里不停地把一把弹珠撒在地上,又一颗颗捡起来的声音。

宋佳躺在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像是能穿透一切阻碍,直直地钻进她的脑子里。

她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

她弟弟的房间里,真的有东西。

04

接下来的几天,宋佳被那诡异的弹珠声和母亲的异常态度折磨得几近崩溃。

她开始失眠,白天在公司精神恍惚,频频出错。

她试图和母亲再次沟通,但每一次,只要她稍微触及到“弟弟的房间”或者“声音”这两个话题,刘秀英就会瞬间变得暴躁易怒,或者用一种彻底的沉默来对抗她。

无奈之下,宋佳约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李薇出来。

咖啡馆里,宋佳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李薇听完,秀气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

“佳佳,你确定不是因为太累了产生的幻听吗?毕竟,远儿才刚走……”

“我确定,”宋佳摇摇头,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坚定,“那声音太真实了,而且每晚都在同一个时间出现,非常有规律。”

“那你妈妈的反应确实很奇怪,”李薇分析道,“按理说,她应该比你更难过才对,怎么会这么抗拒提起远儿的事?”

“我不知道,”宋佳痛苦地抓了抓头发,“我现在觉得那个家好陌生,我妈也……也变得好陌生。”

“会不会是……阿姨怕触景生情,所以才不让你进远儿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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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只是不让我进,”宋佳说,“她是在害怕,我能感觉得到,她在害怕那个声音,害怕房间里的东西。”

李薇沉默了片刻,说:“要不,你找个机会,自己进去看看?”

“我妈把门锁了,钥匙也收起来了。”

“备用钥匙呢?”

宋佳一愣,是啊,家里每间房的备用钥匙,好像都放在爸爸以前留下的那个旧工具箱里。

父亲在她上初中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那个工具箱,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了。

送走李薇后,宋佳回家的路上,心里一直盘算着这件事。

回到家,刘秀英正在看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她看得津津有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宋佳和她打了声招呼,就回了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假装看书,实际上却在听客厅的动静。

晚上十点,刘秀英关了电视,回房睡觉了。

宋佳等了半个小时,确定母亲已经睡熟,才轻手轻脚地溜了出来。

她没有直接去开弟弟的房门,而是先去了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那个红色的铁皮工具箱就放在角落里,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宋佳打开箱子,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她小心翼翼地翻找着,终于在箱子底部的一个小隔层里,找到了一串用红绳串着的钥匙。

她认得,其中一把小巧的铜钥匙,就是卧室门的备用钥匙。

她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心脏“怦怦”直跳。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弹珠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宋佳深吸一口气,拿着钥匙,一步步走向了弟弟的房门。

05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宋佳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弟弟的房门就像一头沉默的野兽,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门后是未知的秘密和恐惧。

弹珠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这声音曾是她童年记忆里的一部分,是弟弟献宝似的笑脸,是夏日午后阳光下的嬉闹。

可现在,它只让宋佳感到刺骨的寒冷。

她站在门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声音的源头,就在门后不足一米的地方。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别开门,快走!”

那撕心裂肺的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

妈妈到底在害怕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藤蔓,疯狂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行,她必须知道真相。

无论是为了死去的弟弟,还是为了活着的自己和妈妈,她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宋佳颤抖着,将那把小小的铜钥匙,对准了黑漆漆的锁孔。

钥匙和锁芯摩擦,发出一阵轻微而刺耳的“咔哒”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宋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房门,那边毫无动静。

她松了口气,缓缓地转动了钥匙。

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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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住门把手,那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没有立刻推开门,而是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咚……

这一次,弹珠落地的声音,仿佛直接撞击在她的耳膜上,震得她一阵晕眩。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门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木屑、机油和淡淡尘土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与记忆中弟弟房间里干净的皂香截然不同。

门缝里没有光,一片漆黑。

宋佳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将那束微弱的光,颤抖着照了进去。

光线穿透黑暗,落在了房间中央的地面上。

只看了一眼,宋佳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那声惊恐的尖叫冲出喉咙,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