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这重新开张,小菜……”

老李的话头被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打断。

“大爷,新价格,明码标价。”

小张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什么问题吗?”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01

南城有一条老街,叫作椿树街。

这条街不算宽,路面是有些年头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

街道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浓绿的树荫能把整条街都遮蔽起来。

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一点点,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一把碎金。

椿树街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清晨是豆浆油条的香气,中午是各家饭馆爆炒的锅气,到了傍晚,则是家家户户窗户里飘出的饭菜香。

声音也是嘈杂的,自行车清脆的铃声,邻里街坊隔着窗户的闲聊声,还有孩子们放学后的追逐打闹声。

这些声音和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生活节奏。

在这条街的拐角处,开了一家汤粉店。

店面不大,就是个普通的单间门脸,门口挂着一块简单的木头招牌,上面写着“张记汤粉”四个字。

老板是个叫小张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人很精干,总是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褂子。

小张不是本地人,听口音是南方来的。

他做的汤粉,汤头是用大骨和十几种香料熬制十几个小时而成,色泽奶白,味道浓郁鲜美。

粉是手工做的,爽滑又有韧劲。

上面的配料也足,有卤得软烂的牛肉,有炸得酥脆的黄豆,还有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油。

这样一碗汤粉,用一个大大的蓝边瓷碗装着,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只卖十块钱。

因为味道地道,价格实惠,小张的汤粉店生意异常兴隆。

一到饭点,店里那几张老旧的方桌总是坐得满满当当。

来晚了的,就得在门口排队,伸长了脖子往里瞅,闻着那股霸道的香味,一个劲地咽口水。

店里除了主打的汤粉,还有几样自制的小菜。

酸辣萝卜丁、凉拌海带丝、五香花生米。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一份叫“什锦小菜”的东西。

这份小菜其实就是用当天剩下的一些边角料做的,可能是焯过水的卷心菜丝,可能是切下来的黄瓜头,也可能是一些萝卜皮。

用小张特制的酱料一拌,酸甜咸辣,清脆爽口,特别开胃。

这份什锦小菜,用一个小小的碟子装着,只要三块钱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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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吃粉的时候都喜欢配上这么一碟,一口粉一口汤,再夹一筷子小菜,吃得满头大汗,那叫一个舒坦。

老李就是这家汤粉店的常客。

他今年六十有三,在附近的纺织厂干了一辈子,去年才退休。

老李是个性格耿直、凡事都爱较真的老头。

他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好喝点小酒,吃点顺口的小菜。

自从张记汤粉店开张后,老李几乎每天都要来。

但他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冲着汤粉来的,他主要是冲着那份三元的什-锦小菜。

老李觉得,小张拌的那小菜,味道绝了。

酸度、辣度、咸度都恰到好处,而且每天的食材都不太一样,总能吃出点新鲜感。

有时候他在家喝了二两酒,嘴里觉得寡淡,就想溜达到店里,来一份什锦小菜,就着那点余味,能坐上半天。

可问题就出在这了。

小张的店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为了提升翻台率和客单价,那份三元的什锦小菜,是不能单点的。

必须得搭配一碗十块钱以上的汤粉才能点。

小张的理由也很充分,他说店小利薄,要是人人都花三块钱进来坐半天,他还做不做生意了。

为此,老李没少跟小张磨嘴皮子。

“小张,你看我年纪大了,饭量小,实在吃不下一碗粉,就卖我一碟小菜呗。”

“李大爷,真不是我不卖给您,这是店里的规矩。”

小张总是笑呵呵地,态度很好,但就是不松口。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打开门做生意,哪有东西摆着不卖的道理?”

“大爷,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小本生意,您点碗粉,小菜我照送您一份都行。”

老李一听这话,倔脾气就上来了。

“我不要你送,我就要花钱买,三块钱,我给钱,你卖货,天经地义!”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的小半年里,上演了无数次。

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老李气鼓鼓地离开,或者无奈地多点一碗自己根本吃不下的汤粉。

周围的街坊邻居都劝他,说老李你这是何必呢,人家开店做生意,有自己的难处,你就点碗粉呗,反正也不贵。

可老李不这么想。

他觉得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一个理儿的问题。

他认为小张这是“霸王条款”,是定价和销售方式上的不合理。

凭什么一份明码标价三块钱的小菜,非要跟十块钱的汤粉捆绑在一起?

这股子气,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他总觉得,得找个机会,好好跟这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说道说道。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02

那天是个周三,天气有点闷热。

午饭的点刚过,汤粉店里的人流渐渐少了下去。

老李在家里睡了个午觉,醒来觉得嘴里发苦,又想起了小张店里那碟酸爽开胃的什锦小菜。

他盘算着,这个时间店里应该不忙,小张或许能通融一下。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背心,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到了店门口。

店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两三个客人在埋头吃粉。

小张正靠在柜台后面,拿着手机,似乎在跟谁聊着天,脸上带着笑。

看到老李进来,小张立马放下手机,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李大爷,您来啦!今天想吃点什么?牛肉的还是三鲜的?”

老李清了清嗓子,摆了摆手。

“不吃粉。”

他顿了顿,指着柜台里那个装着小菜的玻璃罐。

“就给我来一份那个,什锦小菜。”

小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带着歉意说道:“大爷,真对不住,您知道的,我这店里的规矩……”

老李今天似乎是铁了心。

他打断了小张的话,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这小菜,到底卖不卖?”

小张也有些无奈,他摊了摊手。

“大爷,不是我不卖,是单点真没法卖。您就行行好,点碗粉吧,我给您多加点肉。”

老李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一拍柜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你这是什么道理!你这是霸王条款!你这是强制消费!”

他这一嗓子,把店里剩下那几个客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大家纷纷停下筷子,好奇地看着这对峙的两个人。

小张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他把笑脸收了起来,语气也硬了一点。

“大爷,我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我定的规矩,来店里的客人都遵守,怎么就您非要不一样呢?”

“因为你这个规矩就不对!”老李据理力争,“东西标了价,就应该卖!哪有非要搭着别的东西才能买的道理?你去供销社买瓶酱油,人家还非让你搭一包盐吗?”

“时代不一样了大爷,现在讲的是经营策略。”小张也毫不退让,“我这小菜就是个引流产品,是配着汤粉吃的,单卖我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胡说!几根萝卜皮,几片烂菜叶子,能有多少成本?”老李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话就有点伤人了。

小张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大爷,话不是这么说的。我的菜干不干净,新不新鲜,吃过的客人都知道。您可以说我的规矩不对,但不能侮辱我的东西。”

周围的食客也开始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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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小伙子说:“我觉得老板没毛病啊,很多店都有最低消费的,这很正常。”

另一个中年大叔则帮老李说话:“话不能这么说,大爷想吃啥就买啥,确实不该强迫人家消费。”

还有一个大妈在旁边和稀泥:“哎呀,多大点事儿,小张你就卖给大爷一份呗,老人家就好这一口。”

小张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也烦躁起来。

他觉得老李今天就是故意来找茬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对不住了各位,规矩就是规矩,今天谁说都没用。李大爷,这份小菜,单点,就是不卖!”

老李被他这句话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小张的手都在哆嗦。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就走。

那背影,充满了愤怒和决绝。

回到家里,老李越想越气。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不就是一碟三块钱的小菜吗?至于这么不近人情吗?

他觉得这个小张,年纪轻轻,心眼太多,生意做得不地道。

必须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老李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思考着对策。

他想到了电视里经常说的,消费者权益。

对!自己是个消费者,自己的权益被侵害了!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老花镜,然后从一堆旧报纸里找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市场监管部门的举报电话。

他拿起电话,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一个一个地按下了数字。

电话接通了,一个公式化的女声传来。

“您好,这里是市场监督管理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老李清了清嗓子,将刚才在店里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他强调小张的店铺定价不合理,涉嫌强制消费,并且暗示他的食材来源可能也有问题。

接线员很耐心地听着,详细地记录了他的投诉内容,并告诉他会尽快派人去核实处理。

挂了电话,老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仿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他甚至有些得意,等着看小张那家店会如何收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一辆印着“市场监管”字样的车,停在了张记汤粉店的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地走进了店里。

当时店里正忙,小张正在后厨煮粉。

看到这阵仗,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出事了。

工作人员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

他们说接到了群众举报,需要对店里的经营情况进行检查。

小张只好停下手中的活,配合调查。

工作人员检查得很仔细,从营业执照到健康证,从后厨的卫生到食材的采购单据,一样都没有放过。

总的来说,小张的店还算规范,但也确实被挑出了一些小毛病。

比如,一个角落的卫生死角清理得不够彻底,一块生熟案板有混用的嫌疑。

至于老李举报的“定价不合理”和“强制消费”,工作人员也进行了询问。

小张把自己的经营理念和难处解释了一遍。

工作人员听完,点了点头。

他们告诉小张,虽然目前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文规定,商家不能设置这种消费门槛,但这确实容易引发和顾客之间的矛盾。

他们“建议”小张,最好还是更改一下销售策略,明码标价,自由买卖,这样才能和气生财,避免不必要的纠纷。

临走前,他们开出了一张整改通知单,要求小张针对卫生问题限期整改。

送走了监管人员,小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次的举报,十有八九是老李干的。

他感到一阵委屈和愤怒。

自己辛辛苦苦开个小店,起早贪黑,就想多赚点钱,有什么错?

那个老头,为了一碟三块钱的小菜,竟然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但愤怒过后,更多的还是无奈。

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是监管部门,说的话不能不听。

他看着那张整改通知单,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他索性把心一横。

改!那就彻底改!

当天晚上,小张就关了店门。

他在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用A4纸打印的告示,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内部整改,择日重开”。

这件事,很快就在椿树街传开了。

老李觉得自己“维权”成功,很是得意。

他在街口的大树下跟别的老头下棋时,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件事。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是如何跟小张据理力争,如何拨打举报电话,如何“教训”那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的。

言语之间,充满了胜利者的自豪感。

周围的街坊邻居则对此事看法不一。

有的人觉得老李做得对,就该治治这种“店大欺客”的风气。

有的人则觉得老李有点小题大做,为了一口吃的,把人家的生意都搅黄了,有点得理不饶人。

还有更多的人,只是单纯地感到惋惜。

毕竟,张记汤粉的味道,是真的好。

现在店关了,以后想吃那口浓郁的骨汤和爽滑的米粉,就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了。

大家都在议论着,猜测着。

这家惹了麻烦的汤粉店,到底还能不能重新开张?

如果重新开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老李,则在一种复杂的期待中,等待着整改的结果。

他希望小张能吸取教训,但又隐隐觉得,事情可能不会那么简单。

03

时间过得不快不慢。

一个星期,就在椿树街居民的各种猜测和议论中过去了。

第二个星期的周一早上,当人们像往常一样穿过街角时,惊喜地发现,张记汤粉店的卷帘门,拉上去了!

而且,店面看起来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那块有些陈旧的木头招牌被换成了一块崭新的亚克力灯箱招牌,“张记汤粉”四个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亮眼。

门口摆上了两个喜庆的花篮,上面还挂着红色的绸带。

最引人注目的,是店门上方拉起的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热烈庆祝本店装修升级,重新开业,开业大酬宾!”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条椿树街。

“张记汤粉店重新开啦!”

“听说里面都重新装修了,变得可亮堂了!”

“老板还搞活动呢,不知道有什么优惠。”

到了中午饭点,汤粉店门口已经聚集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顾客。

有的是想念他家味道的老顾客,有的是被热闹吸引来的新面孔。

大家伸着脖子往里看,都想一探究竟。

小张穿着一身崭新的厨师服,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满脸笑容地招呼着客人。

“王阿姨来啦,快里面请!”

“刘哥,今天还吃牛肉的吗?”

“里面有位置,大家不要急,一个个来!”

他的热情和熟络,让整个场面显得既热闹又有序。

老李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他一整个上午都坐在家里,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一样,坐立不安。

他一方面好奇小张的店到底整改成什么样了,另一方面也想去亲眼看看自己的“斗争成果”。

他想,那个年轻人吃了这次亏,应该学乖了吧。

那个不合理的规矩,肯定已经取消了。

以后自己再去,应该可以堂堂正正地单点一份什锦小菜了。

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老李在午饭高峰快要过去的时候,也慢慢悠悠地踱到了店门口。

他装作不经意地路过,眼神却不住地往店里瞟。

店里确实大变样了。

墙壁重新粉刷成了明亮的暖黄色,让人感觉很温馨。

原来的旧方桌全换成了崭新的原木色桌椅,看起来干净又整洁。

最显眼的变化,是吧台。

原来的吧台又小又乱,现在则扩建得宽敞明亮,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制作精美的价目表。

小张在人群中也看到了老李。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更热情地冲老李招了招手。

“李大爷,您也来啦!快进来坐,今天我请客!”

老李被他这么一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摆了摆手,梗着脖子说:“我……我就随便看看。”

说着,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店里走去。

他想看看那份新的价目表。

他想确认一下,自己的“胜利果实”。

他挤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吧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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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眯着眼睛,仔细地看向墙上那块崭新的价目表。

价目表是用黑色的底板,配上白色的字体,一目了然。

最上面是主食类。

“招牌牛肉粉,10元。”

“特色三鲜粉,12元。”

价格没变,还是那么实惠。

老李心里点了点头,觉得小张还算是个实在的生意人。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旁边的“精美小菜”那一栏。

他的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他看到了那四个熟悉的大字:“什锦小菜”。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串数字上。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