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浦东新区临港新城有一座新式陵园,这里一座座被绿草,翠竹、松枫和花团簇拥的墓地规模并不大,在陵园中心区域的“秋韵亭” 旁边,朝向略偏东南的地方,矗立着一尊身着西服昂首挺立,炯炯有神的目光投向远方,塑像前面覆盖着一块碑石,上面以“我的‘民族梦’”为题,镌刻着一段话:“有人怀疑中国民族不适宜研究科学,我觉得这些论调都没有根据。唯有希望大家共同努力去做科学研究,五十年后再下断言。诸君要知道,没有自然科学的民族,绝不能在现代立脚得住。”下面的落款为叶企孙。
这位尽显一代科学宗师的睿智和坚定的雕像,这位便是被后人誉为近代物理学奠基人、教育家,清华大学物理系创始人,清华园四大导师之一,培养了79位院士及多位“两弹一星”元勋,人称“大师中的大师”的叶企孙。由于他将清华理学院打造成了中国物理学界顶尖的学术、教育中心,为中国培养了大批优秀的物理人才,杨振宁、李政道等都出自此门下,因此,他塑像右手边矗立三根石柱,分别镌刻着三位名人的手迹,李政道先生深情写下“怀念叶企孙老师,万世师表”;陈岱孙先生赞老友“哲人往矣,风范长存”;顾毓琇先生尊同仁“物理宗师, 典范永存”。
令人称奇的是,紧挨着叶企孙大师右边,由两块呈不规则形状的黑色花岗岩石碑组成,一高一低,并排矗立,在高的一块碑石上,镌刻着一个阳光帅气,笑容满面的小伙子头像,在头像的下方,刻写着“地雷战之父,熊大缜,1913-1939”,再仔细阅读低的那一块墓碑上写着:
熊大缜,1913年12月6日生于上海,祖籍江西省南昌县冈上镇月池村。曾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附中,1931年考入清华大学,在校期间成功试制并拍摄中国第一张红外照片。1935年毕业后留校任助教,兼理学院院长叶企孙先生助手,参与清华南迁工作。
1938年4月熊大缜放弃赴德留学,推迟结婚加入八路军,化名“熊大正”,任冀中军区供给部部长兼技术研究社社长,领导研制烈性炸药、地雷和无线电设备。1939年4月,被冀中军区锄奸部以“国民党特务”罪名秘密逮捕,同年7月在日军“扫荡” 转移途中被处决。
1986年8月20日,中共河北省委为其平反昭雪,恢复名誉,按因公牺牲对待。在“文化大革命”中,叶企孙先生受熊大缜案件牵连,受尽折磨,含冤而死。日月昭昭,一代民族英烈熊大缜76年后魂安于此,与恩师相伴长眠。通过摹上的文字我们得知,原来这名也是叶企孙学生。那么,这对师生在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尤其是这名学生,抗日战争时期担任我军的一名高级别的干部,而且已经成为“地雷战之父“。要知道,军区供给部部长在当年已经是属于师级干部,建国后担任过这种职务的授予少将以上军衔的也不少呢。接下来我们顺着这条线往下看。
说起地雷战,小时候看得最过瘾的电影便是著名的《地雷战》,抗日战争时期的地雷战成为最熟悉的电影,我英勇的抗日勇士们,在极为艰苦的情况下,创造出来的独特的战法地雷战,打得敌人闻风丧胆,在地雷战中,人民抗日武装发展壮大起来。但很多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不禁要问,当时的中国北方庄稼汉对地雷知之甚少,而八路军中也极其缺少地雷制造的专业人员,他们怎么能够将地雷制造得如此精妙、运用得如此神奇?
原来,当年的 冀中抗日根据地,地处大平原,没有山脉、湖泊,被日军重点驻兵的三条重要铁路包围着,又靠近日寇统治中心北平、天津、保定、石家庄,成为开展游击战最为艰难的地区。1938年春,抗日战争处于艰难时期,在这种条件下,抗日军民被逼出了地雷战这个适合冀中平原的战法。那时,我冀中军区司令吕正操发现,地雷战法虽然很好,但一没有人会造地雷,二缺少造地雷的器材、原料。现有的雷装填的都是传统的黑火药,这种雷威力不大,很难给敌人致命伤,经常是把敌人炸的乌漆麻黑,又蹦又跳,样子是滑稽了一点,但没有杀伤力,这是最早期的土地雷。
于是,吕正操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想到了科学家,他找来了冀中军区二分区参谋长张珍,他是河北定县人,毕业于辅仁大学化学系,他利用自己的关系,来到北平找到时任清华大学理学院院长,中国物理学事业的铺路人叶企孙,他知道著名科学家华罗庚、吴有训、钱三强、钱伟长、李政道、杨振宁、邓稼先等,都曾受过叶企孙的培养。张珍到北平拜见叶企孙先生后,叶企孙觉得这一块工作自己最最看好的门生,也是自己的助教熊大缜完全可以胜任。但为难的是,当年熊大缜正准备完婚后远行欧洲深造。
但熊大缜听说八路军准备开展地雷战的事,兴奋异常,觉得这是科学工作者为抗日战争直接出力的好机会,决心放弃出国机会、推迟婚期,到冀中抗日炮火中去。熊大缜决心已定,还得听老师的意见。叶企孙虽然知道熊大缜是自己这么多年才发现的一个好苗子,将来在学术上的成就不可限量,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国难当头,国事为重”,支持熊大缜到战斗前线去,自己还暗暗下决心有一天也去抗日战争第一线。于熊大缜的行动带动了一大批北平爱国热血青年学子,好多人跟熊大缜一起去了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冀中根据地。
不过,张珍见这位热血青年如此激情饱满,还是有几分担心,据建国后担任燃料化学工业部副部长,第五机械工业部部长的张珍回忆:初见熊大缜,颇有几分担心。身为原辅仁大学助教,他自己已经经历了真正的战火洗礼,一身戎武之气;而眼前的熊大缜,西服革履,面皮白净,还是个书卷气十足的大学生模样。不由得问:“你能吃苦吗?“熊大缜把西装领带脱下一甩:”你能吃苦我也能,你吃小米饭我也行!“
进入冀中抗日根据地后,熊大缜先在冀中军区修械所当技术员,不到半年又调任军区印刷所所长。熊大缜所到之处,其聪颖过人的科技才干和对工作的倾心投入,都令人们大加赞赏,尤其是司令员吕正操对熊大缜甚为赏识,特别听说熊大缜能发明雷酸汞的替代品,更是欣喜,任命他出任冀中军区供给部部长,级别是旅级干部,而且按重庆正教授待遇每月发放160块银元,让他全面负责整个根据地的物资工作。同时,吕正操曾当面对熊大缜提要求:建立兵工厂,制造威力大的炸药、地雷和掷弹筒等武器。
晋升为供给部长的熊大缜果然不负众望,他通过自己在学校的关系和各种渠道,网罗了一批相关的技术人员,在这些年轻的技术人才当中,清华大学的学生最多,例如化学系的研究员汪德熙、物理系实验员门本忠、生物系实验员张瑞清、机械系实验员胡达佛以及化学系研究员林风等等,组成了“技术研究社”,他出色领导能力在这时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他将这批学生组织起来进行科技攻关,重点是开展烈性炸药、地雷和雷管以及无线电研制工作。
当然,造这些东西并不像电影拍的那么简单,但一把手熊大缜呕心沥血,日以继夜的工作下,科技攻关成效显著,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领导冀中军区的知识分子和工人们建立起了一座千人以上的大型兵工厂。这座兵工厂不仅可以生产各种枪械、子弹,还能生产各种手榴弹、掷弹筒、迫击炮。而最令人称道的是由这座兵工厂生产出来的地雷,不光种类丰富,而且威力特别强大。
据记载,尤其是那个时期的跳雷和晃荡雷。跳雷是把击发装置设置在路上,雷埋在路边,当敌人踏上击发装置,雷下面的火药把雷抛起来,雷爆炸威力就大多了。这有点像过年放的“双响炮”,但制作太复杂,没能流行,可设置的方法很简单,因为雷在路边响了一样伤人。这种雷又发展成连环雷,即把击发器放在一串雷的最后,只要踏上击发器,串雷都响了,可以大量杀伤纵队行进的敌人。
晃荡雷是化学雷,用一个小玻璃瓶装上浓硫酸,口是敞开的,在小瓶子外面裹上糖白磷,把这套装置放在地雷里,把地雷放置在水桶或其他稻草人肚子里,敌人把捅或草人碰倒了,浓硫酸流出来,糖起化学变化产生热量,点燃白磷,白磷使黑火药爆炸。晃荡雷也只是我们训练过的侦察员使用。虽然用的次数不多,但都是用在敌人据点内,所以搞得日本鬼子草木皆兵。
据吕正操回忆录中记载:“熊大缜任职后通过关系和各种渠道,购买了几十部电台的原材料将十二个炸药筒埋在铁轨下,在几百米外接上引爆器埋伏下来等待。一会儿,敌人先从沿铁路一侧的公路上开过一辆巡逻车探路,又从铁路上开过一辆压道车清道,然后才是满装军火的列车开过来。随着轰的一声巨响,火车头便飞上了天。接着是车上的军火接二连三地大爆炸,火光冲天,震耳欲聋。这次行动之后,他们又多次出动,炸火车,炸桥梁,炸碉堡,炸得敌人惊恐不安,交通线经常遭到破坏。”
日军独混第五旅团第十二独立警备队卫生曹长桑岛节郎有一本战时回忆录《华北战纪》中,就曾经提到八路军一颗地雷炸死炸伤日军九人的战例。桑岛节郎的战时回忆录《华北战纪》中还记叙了这样一件事,有个日军士兵看到老乡家有一筐鸡蛋,伸手去拿,却触发了鸡蛋筐底下设置的诡雷,当即被炸飞一条手臂。
除此之外,熊大缜还根据不同的战术需求,研发出了夹子雷、梅花雷、真假子母雷、丁字雷、水雷、飞行雷等30多种地雷。有了这么多种类丰富、威力强大的地雷,地雷战这种特殊战法也被广泛应用在了冀中军民的抗日作战当中,使日军在入侵根据地时,陷入了处处有雷,物物皆炸,寸步难行的窘境。同时把研制炸药、地雷的经验写成书面材料,散发到各抗日根据地,各抗日根据军民如虎添翼。地道战、地雷战、伏击战等神奇的战法,打得日军日夜不宁、心惊胆战。熊大缜也因此被誉为“地雷战之父”。
可是,就在熊大缜组织领导的冀中地雷战开展得有声有色时,国共矛盾日趋尖锐,国民党和日军都将特务活动目标对我军,军统办了不少训练班不少特务打入八路军根据地,根据地先后发生多起特务暗杀事件,如军统特务冒充新四军第三师第八旅旅长田守尧刺杀领导人未遂,总司令视察工作时茶水被下毒,意外毒死随行参谋,副总司令被女特务梅芳刺杀未遂,旅长指挥作战时被特务打黑枪等,此外还有潞城常建邦特务案、桐峪郝成林特务案、太谷县“州八道新民总会”大特务案、麻田刘三柱特务案、潞城常建邦特务案、辽县刘执中、杜桂堂特务集团案、襄垣王懋富特务案等等。为此,我军被迫加强锄奸力度,仅1939年至1941年,延安保卫机关就破获73个日本特务组织,抓捕数百特务。
恰在这个时期,国民党河北省主席鹿钟麟下令要吕正操让出冀中,向冀东发展。这样的要求吕正操当然不能接受,国共两支抗日武装面临的是摩擦甚至火拼。作为冀中高级干部,同时缺乏政治嗅觉的他,说了一些应该求同存异,一致对敌,避免摩擦之类不当的话,尤其是跟叶企孙通信中,说“拟渐谋两方之沟通”,这句话现在看来稀松平常,但在当时容易引发歧义,因为这种所谓的沟通可以理解为共同抗日而协调,也可理解为替鹿钟麟做说客,拉拢刚刚脱离国民党的吕正操重新投入国军怀抱。由此引起他对“卧底”的怀疑。
但怀疑归怀疑,还得看实际行动,接下来,鹿钟麟派人到冀中接洽,熊大缜曾主动与之联络,特别是有一名拜访供给部,时任供给部政委王文波负责接待,熊大缜当着王文波的面用英语和特务聊得火热,十分反常,大家都很疑惑:如果聊天内容不涉密,为何要用英语?本来就有特务嫌疑,此举更增加了王文波对熊大缜的疑心,后来证实与他聊天的那人正是一名军统特务。随后,有一批从天津发来的“肥皂”(即火药)夹杂一封密信,内容是:你派来的人我们已经见了,你们需要的东西,已送了几批。急需的物资,最好在秋收之前,由河运较方便。后查实密信的落款是特务组织,为此锄奸部由此认为白纸黑字,熊大缜特嫌铁证如山。
更让大家不能接受的是,熊大缜主持雷酸汞替代品生产和试验过程中,过分强调技术保密,禁止别人看他生产,在没有向上级汇报的情况下,私自到日军占领的平津购买原料,生产100多个雷酸银雷管,又未经中试、大试就发到部队使用,结果地雷爆炸,死伤自己100多人的严重事件,被认定是潜伏搞破坏。
正是这些事件的叠加,冀中军区锄奸部,抓捕了熊大缜、门本忠、张方等技研社全部技术员,接着又把供给部、炸药厂、印刷所、卫生部、医院、电台、银行、学校、报社、商店等部门中平津来的所有知识分子通通抓了起来,总共有100多人,搞出了一起轰动一时的大特务汉奸案。“首恶”自然是熊大缜。
冀中抗日根据地一下子抓了这么多科研人员,此事甚至震惊了高层,高层领导人多次派出先后派晋察冀边区政治部副主任舒同、除奸部长余光文调查此案,后又派129师工兵主任、晋察冀军区工兵主任、晋察冀武装部长、冀中军区武装部长王耀南调查,王耀南看了熊大正的材料,有32卷,其中口供81页,经多方取证调查后说熊大缜等人都不是特务,建议全部释放,遭到冀中部分领导的反对,后经复审最后的结论是:逼供不足为凭,锄奸扩大化应予纠正,除熊大缜作为首犯,尚需进一步审查之外,其余人员全部无罪释放。
在熊大缜领导的两个“技术研究社”主要人员被关押、审讯期间,由于突然没有了技术骨干把关,军区兵工厂的生产受到极大影响,制造出来的炸药威力低多了,各种炮弹、地雷的质量也大不如前。再加上由于不能从敌占区购进军火材料,兵工厂的生产几乎陷入停顿。在一段时期内,冀中军区的八路军官兵和民兵弹药极为缺乏,只能手拿空枪,用秸杆塞在弹袋里充作子弹,紧急的时候只能与敌人拼刺刀,造成了严重的伤亡。
这一悲剧性的秘密不久被敌人知晓,一些汉奸气焰嚣张,就是碰到八路军战士或民兵都不怕,嘲讽说:“你们拿子弹打我呀!”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得知熊大缜被抓的日寇,趁机发动了新的“扫荡”,使冀中平原抗日根据地遭受到从未有过的惨重损失。这年日军对冀中根据地发起了更为疯狂的大“扫荡”,军区主力不得不进行战略转移。审讯时被拷打受伤的熊大缜无法跟上队伍,锄奸部一名负责押解犯人的战士喝道:“磨蹭什么?想逃跑啊?”
本来熊大缜被逮捕后,态度非常强硬,让保卫人员极度痛恨,还有人推测他曾受过特务训练,此时,熊大缜对负责解押的警卫连班长史建勋说:“别那么凶,好不好!”,史班长怒吼“对你这种汉奸特务,还用得着客气!” 两个人吵了起来。战士说:“就是汉奸特务!再不走,毙了你!” 一生坚持真理的熊大缜不肯就犯,干脆站住了。那个班长真的拉开枪栓,推上子弹,枪口黑洞洞地对上了熊大缜的脑袋,年仅26岁的清华才子一个本来可以在科研道路上创造更加辉煌成就,作出更大贡献的科技天才熊大缜,造出无数让鬼子闻风丧胆的地雷的熊大缜从此抛尸荒地成为冤死之鬼。
再说说两名造成熊大缜间接或直接死亡人员的结局,“揭发”熊大缜的政委王文波,在此事后很快得到重用,调任晋察冀军区供给部部长,建国后曾任商业部副部长、全国供销合作总社副主任。1997年1月22日去世。下令抓捕熊大缜的锄奸部部长罗文坊,也因此事得到高升,调任晋察冀军区第二军分区司令员,建国后曾任北京军区副参谋长,获少将军衔,2000年去世。有意思的是,罗文坊晚年在回忆晋察冀根据地的锄奸保卫史时,还将破获“熊大缜特务集团”作为自己的一大功绩。后来班长史建勋报告枪走火将其打死,而史建勋哥哥就曾被熊大缜制作的新雷管的地雷炸死,史建勋被处分后送回原籍。
比起三名责任人一帆风顺,熊大缜的平反经历极为坎坷,后来重获自由的原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就开始为熊大缜平反奔走,但遭遇了重重阻力,开枪打死熊大缜的史建勋,有个亲戚在80年代初任河北省委常委,此人极力阻挠冤案平反。王文波、罗文坊等人一直不同意熊大缜平反,还到处写信写文章吹嘘自己如何破获发现“熊大缜特务集团”, 到死都认为“熊大缜是特务,案子没搞错”,当然,最终还是平反,而且熊大缜安葬在其恩师叶企孙的坟墓旁边,从此师生忠魂相伴永远守护着这片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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