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26日深夜,中南海怀仁堂的灯仍亮着。秘书递过一叠材料,邓小平放下钢笔,忽然问道:“荣毅仁他们现在都在北京吧?”这一句旁人未必听出深意,却是他数日来反复盘算的关键——如果要让沉闷的经济重新喘气,得从这些历经风浪的实业家身上打开突破口。
转眼进入1979年1月,北京城仍旧冷得厉害。17日上午,人民大会堂福建厅用起了铜火锅。羊肉一片片涮下去,热气升腾,也烘托出一种罕见的松弛感。受邀的五位老人——荣毅仁、胡厥文、胡子昂、周叔弢、古耕虞——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半个钟头到场。他们彼此熟识,却少有机会同桌。听说主人是邓小平,谁都不敢怠慢。
邓小平走进厅内,第一句话并非寒暄,而是干脆一句:“各位老同志,三中全会刚落幕,咱们得商量下一步。”称呼用“老同志”,立刻让五人放下了多年积压的隔阂。荣毅仁后来回忆,这三个字“像一盆热汤面,先暖了心口”。
气氛被迅速点燃的原因不止是礼遇,更在于机遇。三中全会决定把工作重心转向现代化建设,可是资金与经验从哪儿来?摆在邓小平案头的数据刺眼:当年国家预算内可自由调度的资金还不到200亿元人民币,而要启动沿海数十个基建项目,仅外汇缺口就超过20亿美元。此刻,他必须找到第一管“活血”。
五位老人各有背景。胡厥文在1930年代就为前线铸造炮弹;古耕虞靠猪鬃买卖闯荡欧洲,被称作“绅士中的商人”;周叔弢一手拉开中国第一条旋窑水泥生产线;胡子昂在四川创办华西系列工厂;荣毅仁更被毛泽东点名“红色资本家”。换句话说,市场嗅觉与国际人脉,他们都有。
“国家摊子铺得大,轻重缓急得分清。”邓小平吸了口烟,吐出一句,“要搞得快,但不能乱,要借外力,更要用好自己的人。”胡厥文耳背,秘书在旁低声转述,他用手掌拍着桌沿回应,说的话只有邓小平听得最清楚——“外资好请,关键是国内要先松绑。”
老人在说“松绑”,邓小平在说“活血”,两句话击中了同一根神经:制度要改,钱要流动,人要敢干。于是他继续抛出观点:“可以合营,可以补偿贸易,也可以让华侨带头。只要有利于建设,统统放手试。”
周叔弢注意到另一个难题:“政策落实不彻底,信任起不来,谁敢真金白银投?”邓小平点头,反问一句:“那就从你们先试行,行不行?”这句话把难题又推到五老面前,却也等于给了最硬的背书。
桌上的涮羊肉渐渐见底,议题却越聊越细。旅游能否成创汇拳头?轻工出口怎样加速?荣毅仁顺势提出:如果有一家机构能不受条条框框约束,直接对接国际资本,效率会高得多。邓小平当场拍板:“你来干,中信公司就这么定。”
这就是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的雏形。邓小平附加一条“特权”:“合同你自己审,成败自负,出了问题我担着。”古耕虞忍不住笑,说道:“这么大的口子一开,咱们就没退路了。”众人跟着笑,笑声里却听得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火锅宴结束已是下午两点。福建厅外寒风呼啸,厅内茶香未散。邓小平站起身,用手指点着桌面说:“今天只算开头,下一步要看各位的行动。”他说完这句,先行离开,留下五位老人交换联系方式。没有正式的决议,没有冗长的文件,却在不经意间敲定了影响深远的布局。
随后几个月,胡子昂回到重庆老厂,重新调度设备,准备生产出口型电机;古耕虞飞赴香港,联络在欧洲的老客户;胡厥文与民建同仁走访江浙,请老厂长出山;周叔弢向国家建材局递交水泥扩产方案;荣毅仁则忙着为中信起草章程。五条路线,各自开花。
1979年底,第一批外汇贷款经中信落地广东汕头,用于轻纺设备更新。不到三年,汕头轻纺出口翻了五倍。外界只看见数字飙升,却未必知道那顿火锅宴上五双筷子的碰撞声。
当然,风险也随之而来。外债压力、价格倒挂、人才短缺,一个个难题冒头。邓小平对此并不遮掩,他向中央多次强调:先干起来,把路趟出来,再总结经验。说白了,允许犯错,但不能观望。
老人的干劲远超外界想象。1983年,胡厥文已年过七旬,仍坚持每月下厂检查。有人劝他多休息,他挥手拒绝:“浪费一天,就要赔一车订单。”同年,中信引进的第一条彩显管生产线正式投产,点亮了中国电视普及的关键一环。
数字最有说服力。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全国个体工商户只有14万户;到1985年,这个数字突破300万。旅游外汇收入从1979年的2亿美元增至1984年的20亿美元。看似天翻地覆,其实底层逻辑很朴素:政策松了、资金活了、人心稳了。
有人问荣毅仁,火锅宴到底谈成了什么秘密协议?他摆摆手:“没有协议,只有共识——国家要发展,我们谁也别做旁观者。”一句话,道出那一代人的豪气与担当。
回到开头那个深夜,中南海的灯早已熄灭。资料记载,邓小平在当天的工作日志里只留下一行字:“与五老商经济事宜,可行。”无人能料到,这寥寥七字,后来催生了一个面向世界的中国市场。
那顿火锅,汤底早已冷却,可其中蕴藏的勇气与开放,依旧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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