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平
(接上期)
四
校长传达了一个紧急通知,让我们暂停新生军训,改为搜山。我们大致都知道搜山的原因。公路上不断有军车来往,有两个杀人犯从东北蹿逃到我们县域境内,而且踪迹已被发现。这两个杀人犯是兄弟俩,身上有枪,已枪杀多名无辜。
肖老师心里担忧,问校长如果是我们发现了他们怎么办,犯人不会开枪吗?校长用严厉的眼神看着他,我们人多,他敢开枪吗?肖老师嘟哝了一句,万一开枪那要死人的。
我听到猛拍桌子的声音,是校长发火了,这是上级发布的命令,又不是我章某人自作主张,敢不去的就是对抗组织。
大家都安静下来,各自领了任务,我和章老师马老师为一组,领两个班的学生,搜寻两座山。
第二天一早,我整好队伍。我走前肖老师居中马老师押后往指定的目标出发,队伍经过街道,两边住户的老人都探出头好奇看着我们,学生显得很兴奋,把它当作一次郊游,他们完全没去想有什么危险。搜山的不止是学生,还有单位上的职工村组的农民,他们也排成队,有人手里拿了梭镖。梭镖明显是多年未用,生了锈,红缨也变了颜色。经过一片栗树林,有几个学生离开队伍爬到树上摘板栗,我喝令他们下来,树上的一个学生说,这是我家的,尽管摘。
我们在山上呆了两个小时,对于能隐藏人的芦萁草和灌木丛作了重点排查, 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目标,更没有听到枪响。学生们很享受野外的集体活动,他们追追打打,弄得尘土飞扬。肖老师走到农田去。不知他去干什么,一会儿又走上来,他对马老师说,再过一个半月稻子就可收割了。
马老师问今年种的什么品种,肖老师答籼优6号。马老师突然笑起来。肖老师疑惑地看着他,问你笑什么。马老师说,我笑你每次请假都要被校长骂得半死,你怕他什么,跟他干一仗。肖老师嘿嘿地笑,倒没有必要,谁叫我有一个农民老婆,我真羡慕你,农忙没你什么事。马老师说,事是有的,但要看你怎么安排。肖老师提高嗓门,再怎么安排我也躲不了。
就这样停停走走,后来是马老师接到了通知,看着四散的学生,叫我把队伍整好打道回府。
回到学校,我看到许多老师围着校长,他们在热烈讨论什么。校长依旧端着大茶缸,宣布两名杀人犯在另外一个乡被发现,已击毙,可惜我们一位武警战士壮烈牺牲了。
停了一天的军训又继续。虽然我只在操场上的树荫下站了两天,但两只手臂还是晒出了黑白分界线。有个调皮学生冲着我喊,老师也要跟我们一起训练。他的主张引来一片起哄声。体育老师喊着口号吹着口哨进行队列训练,学生一踏步就搅起一层土尘,队伍里哇哇乱叫,他们都往仅有的一块草皮上冲,直到大家都到了草皮上,训练才得以重新开始。
五
过了十一长假,学校就在为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作准备,操场上沙坑重新挖了一遍,添上新沙,体育老师给跑道划线,他沿着牵着的一根笔直的线绳撒上石灰,石灰是在柄很长的铁勺里,要均匀地撒在线绳上形成一条直线得有手上技巧。
开布置会的时候,教务主任搬了一叠还散发着油墨气味的秩序册走进会议室,把它们分发到老师手中。我翻开秩序册找到我的名字,我是径赛裁判。校长坐在主席台上,一边等人一边喝滚烫的开水,开水太烫,喝一口就烫得他呲牙咧嘴,对于他大概就是一种享受。
主席台边上有一架脚踏风琴,有一块连接踏板的帆布带打了补丁。我惊讶地发现琴盖上了锁。我弹过几次,因为它是学校唯一的乐器,脚踏板须得双脚用劲,劲越大弹奏的声音才越响,弹完一首曲双腿都会酸痛,现在它却上了锁。校长宣布开会,但我的心思全部集中在那把锁上面。这是谁上的锁呢?上锁的用意又是什么?
这架破旧的风琴除了我留意过,好像没有人在意它的存在,那么上锁就是针对我来的,我几乎可以肯定是针对我的,而且还是那种无声地粗暴对待我。我只是在放学的时候,在这里消磨一小段时间,但是却有人不愿意让我去动它。我的心里有点激动,上锁的人肯定是有给它上锁的权利,要么是校长,要么是教务主任。主席台上坐着的便是校长和教务主任。我像侦探一样地分析他们俩的嘴脸,但显然有点徒劳,他们脸上又不会写着这是我干的,何况他们是在布置田径运动会的事项,与上锁没任何关系。
我想散了会之后去问问校长,我竭力说服自己要心平气和地问,万一这是个误会呢——不过上锁之前先给我打个招呼,我就不会太在意这件事。在我的情绪还没平复下来的时候,听到校长与肖老师在大声争论。
肖老师要请假回家收割晚稻,章校长听到他请假就烦,他每年运动会期间就要请假。
那没办法,肖老师说,我又不能让田里的稻谷早点成熟或者晚一点成熟。
你看哪一个能顶替你,我就准你的假。
没有,大家都有任务,除非校长你来顶替。
章校长起身走到肖老师面前,拉着他,来来来,你到上面坐,我来顶替你。
肖老师挣脱了校长,情绪有些激动,眼眶有些发红,我坐不了你的位置,我只是普通老师,还有一个农村的老婆。
会议室里刚才老师们还觉得他们两人在开玩笑,肖老师这一说加上又看他的眼神,大家都安静下来,互相看着。马老师说了一句,你赶紧把新米打出来,大家都愿意帮你。
我听马老师说过,肖老师收割的稻谷晒干碾成米就会驮来卖给老师,新米要比用购粮证买的米好吃得多,于是大家就用购粮证上的定量换肖老师家的新米,补些差价,然后肖老师的老婆就会拿购粮证去粮管所买米再卖给县里的餐馆和粉干厂。
散了会,我打消了向校长问上锁这件事的念头,我想,即便重新开了锁,坐在那里弹也不会有什么兴趣了。
六
运动会在早上7点开始,进入秋季天气也没有夏天那样的燥热,甚至还有点凉意。操场上回荡着《运动员进行曲》的声音。第一项比赛是广播体操,以年级为单位由低年级开始。章校长和教务主任充当裁判。
轮到高一年级比赛,马老师突然从队伍后面走到前面,他要帮我班上整好队形。他戴了一顶斗笠。斗笠是雨天才戴的,配上蓑衣干农活就不碍事,这种场景戴一顶斗笠未免有些搞笑,因而队伍里轰笑起来,很久安静不下来。他大声指挥队伍站齐,学生注意力却都集中在他的斗笠上。校长走到马老师面前低声说,注意形象。
这件事之后,我就觉得校长的威信只在少数人面前起作用,至于有多少人还不清楚,至少是对肖老师和我来说是有作用的,肖老师说,如果我戴一顶斗笠,校长肯定会把它扔到河里去。
我的第一项裁判跳远结束,我把成绩表交给裁判长,第二项轮到跳高。这时候,教务主任走过来,拉我到边上说话。周围声音嘈杂,他说了两遍我才听清楚,他说有人反映我班上的运动员犯规了也算了成绩。
跳远第一名是我班上的学生,“有人”就是针对他说的。我说即便犯规了也还可以跳两次,取最好的成绩,有什么问题吗?教务主任说,他是反映你班上那个学生踩了线那次跳得最远而又算了成绩。我好像成了舞弊学生当场被老师抓到一样!我红着脸,又恼又怒,问教务主任,你是相信学生还是相信我?教务主任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以后注意就是一一这不是学生反映的。我更恼,真想骂一句狠毒的话,就在这时,我瞥见另外一个班的班主任走过来,他眯着眼——他总是这样,好像蔑视一切的神情。
我猜告状的是他无疑,我没有骂出声,怕伤了和气。我转身叫住班长,叫他去找跳远的那个同学,班长说,他脚崴了。我说他刚才不是好好的吗,他说跳完之后才发现,问了他能不能再跳一次,他说痛得不能走,到上课的时候可能都还要请假。我就对教务主任说,你取消他的名次吧。教务主任说,我来问问裁判长。接下去,我不知道怎么会迸出这么一句话:怪不得一架烂风琴还要上锁,处处提防着我。
教务主任怔怔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是说风琴吗?不是我锁的,至于为什么上锁,我估计是怕它散架,你也知道它本身就太破旧,我们可以用它来向厂家换一架新的。我觉得教务主任说的理由真是可笑。但我心里还是有些痛快,因为我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而且还是那么自然不加犹豫地说出来,让他们知道我对他们的行为不是不会作出任何反应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少,因为明天放假住校生都回家去了。马老师边上多了一位陌生女性,他们也不说话但能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马老师见我端着饭盆过来,微笑着跟我打招呼,我坐下后,他去饭柜里搬了一碗梅干菜蒸肉。他给我介绍边上的人,我老婆,菜是她带来的。
吃过饭,我没去打扰马老师,一个人沿着河堤散步。这个小镇像一条船,我们在船首,河流在船首分成两条。河面上有两座桥,一座木桥,一座水泥桥。散步回来,我听到隔壁有争吵声,开始语气还没那么激烈,后来声音越来越大,也不顾忌周围的人能听到。
(未完待续)
摄影小夫(路开文化)
谢平,江西广昌人,赣南师范大学1980级中文就读,曾为天津某物流公司总经理,现居广昌。教育系统工作,现退休,散文作品见《厦门文学》《厦门日报》等期(报)刊,赣州路开文化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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