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信到了。钥匙呢?”
当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刺目的红色落在我眼前时,我盯着公公,声音沙哑得像在地上拖了十九年的铁链。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慢悠悠地从腰间解下那串生锈的钥匙,在手里故意掂了掂,发出“哗啦”的轻响。
“吼什么?十九年都过来了,还怕我赖你这把烂骨头不成?”
他的眼神轻蔑地扫过我,随即越过我,看向我的儿子梁根。
“根儿,你娘心野了,要走了。你说句话,是留她吃顿饭,还是让她就这么走?”
我猛地回头,望向梁根。这个我用半生血泪浇灌出的希望,此刻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根儿?”我颤声唤他,带着一丝哀求。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即将获得自由的母亲,倒像在审视一件即将脱离他掌控的、打上了他家烙印的物品。
公公冷笑一声,终于蹲下身。
“咔嚓”——锁开了。
“走吧,”公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就像打发一个干完活的短工,“吃了我老梁家十九年的米,养大了我孙子,不亏。”
我扶着墙,踉跄地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不敢回头,只扑向那扇梦寐以求的大门。
也就在那一刻,我才终于听清了儿子那压抑许久的声音,冰冷,而又坚决:
“妈,别着急啊,就这么想走?等我结了婚再说!”
(一)
南方的梅雨季,木头发出一股腐烂的味儿,和我脚上铁链的铁锈味混在一起,成了我十九年的呼吸。
邮差在门口探进一个脑袋,脸上挂着汗,也挂着一种对我们这户人家的好奇和敬畏。
“梁根家的,大学的信!”他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打了几个转。
我儿子梁根,从里屋走出来。
今年十七岁的他,个子已经很高,身体单薄得像一根刚出土的笋。
他没看邮差,也没看那封信,眼睛先落在了我的脚上。
他的目光总是这样,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刮着我脚踝上那圈磨烂的皮肉。
我习惯了,只能把脚往更深的阴影里缩了缩,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一声,像一条疲惫的蛇。
接信的是我公公,梁老头。
他从灶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猪草的绿汁,却一把夺过那封红艳艳的信,手指哆嗦着,凑在浑浊的眼前看了半天。
那上面印着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这不妨碍他辨认那枚红色的印章。
“中了!中了!”他干嚎起来,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几十年的浓痰。
他转身,不是看他的亲孙子,而是死死地盯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看牲口的冷漠,而是一种复杂的释然。
我没动,只是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封信。
十九年前,我也收到过这样一封信,纸张比这个更白,字也更漂亮。
那时的我叫沈秋,穿着白裙子,以为人生就是一条铺满阳光的林荫路。
然后,就在一条去写生的路上,一辆面包车停了下来。
我记得一股刺鼻的甜味,之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和颠簸。
醒来时,我躺在这间屋子的土炕上,脚上多了这副后来再也没离开过我的铁链。
买我的男人叫梁大强,是梁老头的儿子。
他身上总有一股汗味和劣质酒混合的气味,每次靠近我,都像一座山压下来。
我跑过。第一次,被抓回来打断了一条胳膊。第二次,被抓回来用烧红的火钳烫了小腿。
第三次,我刚跑到村口,就被全村的男人围住了。
他们看着我,眼神和看一头跑出圈的母猪没什么两样。
梁大强把我拖回家,那一次,他没打我,只是指着我的肚子说:
“你肚子里有种了,再跑,我把他掏出来喂狗。”
那天晚上,我没哭。我只是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我对自己说,沈秋已经死了,死在了那辆面包车上。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叫梁根的娘。
当时我唯一的念想,就是让他活下去,然后,走出这座山。
走出这座吞噬了我青春、自由和名字的大山。
梁大强在梁根十岁那年喝醉了酒,夜里去山崖边解手,一脚踏空,摔死了。
我没有一点悲伤,甚至感到一丝解脱。
从那天起,屋子里只剩下我,梁老头,还有梁根。
脚上的铁链没解,但梁老头和我之间有了一个沉默的约定。
他让我教梁根读书,用我这个“大学生”的唯一价值,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说:“只要根儿考出去,这东西,我就给你开了。”
他指了指我脚上的锁。
于是,这成了我后半生唯一的赌注。
我把所有遗忘的知识从脑海深处挖出来,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教梁根拼音,教他算术,教他那些山里人听不懂的唐诗宋词。
梁根很聪明,像我。这是我唯一的安慰。
现在,赌注揭晓了。我赢了。
梁老头激动地冲进院子,抓起那只咯咯叫的老母鸡,手起刀落。
鸡血溅在他干裂的鞋面上,像几点绽开的红梅。他对着梁根喊:
“根儿!今晚吃鸡!咱家出了大学生了!”
梁根没应声。他慢慢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捡起被梁老头扔在地上的信封。
他把信封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冰凉。
“妈,”他低声说,“是南城的大学。”
南城。我的家乡。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红色的信封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二)
那只老母鸡在锅里炖着。
香气混着水汽,从门缝和窗缝里拼命挤出去,好像急着向整座沉寂的大山宣告王家的喜事。
这股肉香霸道地压过了屋子里常年不散的霉味和铁锈味。
可我闻着,却一阵阵地犯恶心。
晚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盘黄澄澄的鸡块,一盘炒青菜,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一瓶梁老头珍藏多年的谷酒。
他给梁根和他自己都倒了满满一碗,浑浊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映着煤油灯豆大的光。
“根儿,喝!你现在是大学生了,是咱老梁家祖坟冒青烟了!”
梁老头端起碗,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梁根没动,他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我,又很快地移开,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我坐在桌子的最角落,那个属于我的位置。
我的面前没有碗,也没有筷子。
十九年来,我都是等他们吃完,再吃些残羹冷饭。
这是规矩。梁大强死后,梁老头延续了这个规矩。
但今天,梁老头似乎忘了。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那盘鸡和他的孙子身上。
“吃啊,根儿,怎么不吃?这鸡,就是为你杀的。”
梁老头夹起一个最大的鸡腿,放进梁根碗里。
梁根抬起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梁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从碗柜里拿出一个豁了口的碗,扔到我面前的地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看什么看,等着我们喂你?”
他没说给我夹菜,也没说让我上桌。
那只碗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像是在提醒我,就算赌赢了,我依然是我。
我没有去捡那只碗,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他们。
明明我的胃里空空如也,却感觉不到饿。
所有的感官都绷成了一根弦,只等着那个承诺兑现的时刻。
一顿饭吃得无比漫长。梁老头喝了很多酒,开始说胡话。
他说等梁根去了城里,毕了业,挣了大钱,要把这土坯房推倒,盖一座三层的小洋楼,让全村的人都看看。
他说要在南城买房子,把根儿的爹娘,也就是我和梁大强的坟,迁到城里去,享受香火。
他说到“爹娘”两个字时,梁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被那眼神刺得生疼。
他是我的儿子,是我在这无边地狱里唯一的念想。
我盼着他走出大山,可我忘了,他走了,就意味着我要和他分开了。
十九年的日夜相伴,他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他说的每一句话,认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我的印记。他是我的作品,也是我的枷锁。
酒喝完了,菜也冷了。梁老头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走到墙角,在一个满是蜘蛛网的瓦罐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一把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钥匙。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梁根放下了筷子,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的爷爷。
梁老头拿着钥匙,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身上的酒气和汗臭味熏得我几乎要窒息。
他低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个好女人。比我想的要好。你没哄我,真把根儿教出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我梁啸天,说话算话。”他又说。
梁啸天,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在这座山里,人们只叫他梁老,或者根儿他爷。
他蹲下身,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像一尊泥塑的神像。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那锁已经很多年没开过了,钥匙插进去很费劲。
他用力地转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我低下头,看着那把锁。它像一个丑陋的肿瘤,长在我的脚踝上。
十九年,两万多个日日夜夜,我睡觉的时候它硌着我的骨头,我走路的时候它拖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声响。它是我身为囚犯的标志,是我屈辱的勋章。
现在,它就要离开了。
(三)
“咔嚓。”
一声轻响,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锁开了。
梁老头把那副沉重的、带着我体温的铁镣从我的脚踝上取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铁器撞击泥地的声音,沉闷,像是为一段岁月的死亡敲响的丧钟。
我的脚踝,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暴露在空气里。
一阵凉意传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圈被铁镣磨了十九年的皮肤,颜色深得发紫,像一道丑陋的刺青,永远地刻在了那里。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一种陌生的、几乎让我感到恐慌的轻盈感传来。我好像不会走路了。
我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贪婪地呼吸着屋子里混浊的空气。
在这一刻,连这股霉味都像是自由的芬芳。
梁老头做完这一切,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不再看我,只是对梁根说:
“根儿,你妈自由了。是咱老梁家还她的。”
梁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在摇曳的灯火下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像一张网,把我密不透风地罩在里面。
“妈。”他喊我,声音干涩。
我回头看他。我的儿子,我的希望。
当时,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我想告诉他,到了大学要好好学习,不要和人打架,要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要加衣服。我还想告诉他,等我在南城安顿下来,我会给他写信,我会等他放假,我会去学校看他。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动作。我朝他笑了笑,一个十九年来,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然后,我转身,走向我的“房间”。
那是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没有窗,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破木箱。
可那是我的全部领地。
我在木箱里翻找着。里面没什么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在箱子最底下,我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方块。
我打开它,是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那是十九岁的沈秋。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但女孩的笑容依然灿烂。
我把照片紧紧攥在手心,又从箱子里拿了一件稍微完整点的外衣。这就是我的全部行李。
等我走出来,梁老头已经回他自己屋里睡了,鼾声如雷。
堂屋里只剩下梁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走到他身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就像他小时候我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可是,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看到我的手,干枯,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哪里是弹钢琴的手,分明是一把刨土的爪子。我默默地收回了手。
“山儿,”我轻声说,这是我私下里对他的称呼,“我走了。”
他没有回答,身体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那扇我日思夜想了十九年的大门。
那扇门,隔开了地狱和人间。门是木头的,已经很旧了,上面有虫蛀的眼,还有风雨留下的斑驳痕迹。我无数次在梦里推开它,门外是阳光,是马路,是回家的路。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推那扇门。
我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门板上粗糙的木纹。
那是一种真实的、带着凉意的触感。自由的触感。
再用一点力,只要再用一点力,我就能推开它。
十九年的等待,在此刻化为指尖的微微颤抖。
门外,有风的声音,有虫鸣的声音。那是我渴望了十九年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声音。
(四)
就在我的手掌即将贴上门板的那一刻,一切都静止了。
一只手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和力量,猛地横在了我的面前。
那只手,按在了门板上,挡住了我全部的去路。
我僵住了。我缓缓地回头。
挡住我的人,是梁根。我的儿子。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堵住了那扇窄小的门,把门外透进来的所有月光都隔绝了。
我站在他的影子里,像是又回到了某个熟悉的囚笼。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
“根儿?”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你……你这是做什么?让开。”
他没有动。那只按在门上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
“让开!”我加重了语气,试图绕过他。
他却随着我的动作,也移动了身体,像一堵墙,严丝合缝地,重新堵在了我的面前。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倒像是这座压抑了我十九年的大山,在发出回响,“你不能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本以为我听错了。我看着他,想从他模糊的轮廓里,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他很认真。
“为什么?”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尖利,“你爷爷……你爷爷答应了的!你考上大学,我就自由了!这是我们说好的!”
我把所有的希望和理由都喊了出来,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甚至回头,想去叫醒那个已经鼾声如雷的梁老头,让他来评评理,让他来兑现他“说话算话”的承诺。
梁根的身影动了一下。他好像往前走了一小步,离我更近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气味。那是我的血脉,却带着这片土地的蛮横。
“爷爷是答应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固执,“但你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几乎是在尖叫,十九年的压抑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以为的终点,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新的障碍?
而这个障碍,竟然是我用半生血泪浇灌出的希望。
梁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然后,他抬起了头。
昏暗的煤油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英俊的脸,有我的影子。但那双眼睛,不再是我熟悉的,而是有一种属于这片土地的冷硬和算计。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
“想走?可以。等我结了婚再说!”
(五)
时间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我耳边只剩下他那句话,在反复地回响,像一句恶毒的诅咒。
“……你说什么?”
我喃喃地问,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小,就能否定刚才听到的一切。
“我说,等我结了婚,你就走。”梁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好像不是在对他的母亲说话,而是在安排一件货物,决定它暂时的去留。
“结婚?你才十七岁!你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你结什么婚?”我彻底崩溃了,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地摇晃他,“你疯了吗,梁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的指甲可能掐进了他的肉里,他疼得皱了下眉,但没有推开我。
他任由我摇晃,像一棵扎根在地的树。
“我没疯,妈。”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可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竟直接掐住我的下巴,使我靠近他的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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