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许多传统行业与手艺人赖以谋生的方式，都在悄然发生着质的变迁。
理发，便是其中一个缩影。
在改革开放之前，乃至更早的年代，大多数人的理发场景并不在室内，而是在街头巷尾。
那时的理发师，肩挑一根扁担，两头各挂一套行当：一头是洗脸盆、盆架、毛巾等洗沐用具；另一头则是推子、剪子等理发工具。
到了寒冬时节，他们还得额外挑上一只煤火炉，用来烧热水。
理完发若要刮胡子，理发师会先用热水烫热毛巾，然后敷在客人胡须上。待胡须被热气软化，再抹上肥皂水，用剃刀细细刮净。
经过这样一道“热敷”工序，刮完胡子的脸庞摸上去光滑无比，几乎感觉不到胡茬的存在。最后，理发师还会用热毛巾为客人擦拭脖子、掸去碎发，至此，一次完整的理发流程才算结束。
正因如此，民间便流传下一句歇后语：“理发的挑子——一头热”。
如今，这句让许多年轻人已不解其意的老话，已演变为比喻恋爱中一方热情主动，而另一方却冷淡敷衍的情景。
而若要向现在的年轻人解释“理发的挑子——一头热”这个歇后语的来历，就得回溯和普及那段历史：旧时理发师傅挑担出门，一头是烧水的火炉，热腾腾；另一头是冰冷的理发工具，自然就是“一头热”了。
人只要活着，就离不开理发。解放后，百业待兴，各行各业逐步走向国营化，理发业也不例外。
当时的理发店多归二轻局或商业部门管理，前者负责行业规划与技改项目，后者则统筹网点布局与服务规范。
然而，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个体经济重新焕发生机，国营理发店逐渐式微，许多理发师选择走出体制，自立门户。
至此，国营理发店退出了历史舞台。
近些年来，我的理发习惯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年轻时喜欢光顾固定的理发店，认准一位师傅；
如今年纪渐长，反倒偏爱起路边那些简易的理发摊。
这里不仅敞亮、快捷，更重要的是价格亲民。店内理发动辄几十甚至上百元，而我这样头顶日渐“开阔”的发型，实在不必如此破费。
虽然地点从室内转向了路边，但我“认地儿、认人”的习惯依旧未改。久而久之，便与住家附近一位摆摊的刘师傅熟络起来。
刘师傅年过六旬，家中三代皆以理发为业。
这门手艺自他爷爷那代起，便支撑起整个家庭的生计。
据刘师傅讲述，他的爷爷在清末学艺谋生，父亲则在民国时期接过衣钵。
在那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手艺人虽难致富，但凭借一门好手艺，男人勤恳劳作，女人勤俭持家，足以维持一家温饱。
刘师傅的父亲曾为国民党官兵理过发。他回忆说，多数国军官兵并非如影视剧中那般蛮横，反而彬彬有礼、照价付账。
当然，也有个别兵痞赖账耍横。若是遇到这样的兵痞无赖，只有认亏。按现在的说法就是“投诉无门”。
到了四十年代末，国民党败局已定，军纪涣散，南逃官兵中不乏理完发骂骂咧咧扬长而去者。
而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则截然不同。刘师傅动情地说：“我父亲常讲，给八路军理发，无论官兵都待人尊重。他晚年总感慨：‘从这件小事就能看出，共产党得天下，是因为先赢得了民心！才赢得了天下’”
刘师傅自改革开放前便开始从事理发，至今已逾四十载。
谈及行业变迁，他如数家珍：“以前的理发师都是挑担走街串巷，固定时间到固定地点，老主顾自会前来。解放后变成国营门店，改革开放后个体户兴起，虽然国营店退出历史，但理发师傅都进了店铺。这几年生意难做，有些老师傅又退回路边摆摊了。”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说这算是倒退，还是顺应时代呢？”
我问起技艺传承，刘师傅感慨道：“现在的理发技术和我们学的那套大不相同了。”
他举例说，传统手艺并不仅仅是理发这么简单，还包括打背、脸部按摩、打眼等，特别是“打眼”这门绝活，如今已近乎失传。
我见过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刘哥这里“打眼”。
所谓“打眼”，是用一根头发或类似细物，疏导下眼睑的泪腺小孔。
这门手艺要求理发师有极高的技巧。
“打眼”能缓解眼疲劳，对迎风流泪等症状有保健之效。与采耳、修面并称为“三乐”的这项服务，如今已鲜有人掌握，甚至许多年轻理发师闻所未闻。
刘哥说：“修面还好，基本没变。采耳这项服务，现在都成了色情的代名词了。”
“现在的理发讲究时尚、美观，”刘师傅总结道，“而我们那时，更看重实用和功能。”
最后，刘师傅感慨道：“从前用老式推子，不仅容易夹头发，握久了手掌也吃不消，效率更是提不上来。如今不一样了，电推子轻巧又利落，不伤发、不磨手，理起来顺手多了。过去一盆热水大家轮着用，卫生实在将就不得；现在剪完短发，电吹风一扫，碎发尽去，清清爽爽。时代在进步，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听着刘师傅的娓娓道来，我不禁陷入沉思。
从挑担走巷到国营门店，从个体店铺到路边摊点，理发行当的变迁仿佛一个时代的隐喻。
那些曾经不可或缺的传统技艺，在追求效率与时尚的浪潮中渐渐隐去；而那些看似“回归”的摆摊现象，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存智慧？
时代洪流奔涌向前，改变的是谋生方式与技艺传承，不变的是手艺人那份对专业的坚守与执着。
当最后一缕夕阳洒在刘师傅的理发摊上，我忽然明白：有些消失并非真正逝去，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活在时代的记忆里。
正如这街头巷尾的理发摊，它承载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个时代的温度与回响。
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唯时代潮流浩浩荡荡，不舍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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