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627
“我们对自闭症的认识正在发生重大变化。”
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儿童发育行为中心学术带头人邹小兵教授，在最近的数个分享中，反复提到这一观点。
邹小兵说，目前自闭症的诊断主要基于2013年《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DSM-5)定义的两个核心特征：社交沟通障碍，以及存在局限的、重复的行为、兴趣或活动 (RRBs)。
但最新的研究显示，自闭症的发生，可能是感觉优先(sensory-first)的。由于感觉系统在发育上的绝对优先性（胎儿期即开始发育），其早期的结构、功能和处理过程的差异，可能是自闭症的真正起点。
“自闭症是与生俱来的”，邹小兵说，“但它首先影响的，是孩子的感觉。”
提出这一观点的是美国雪城大学心理学系娜塔莉·鲁索 (Natalie Russo)领导的“自闭症感觉研究联盟”，成员包括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费城儿童医院，以及英国伦敦国王学院等机构的研究人员。
该团队认为，儿童早期发展中的感觉差异，通过一系列的“发展级联” (developmental cascades)，最终塑造了自闭症复杂的表型，让每一个自闭症人士的表现都独一无二。
邹小兵表示，该理论提醒学校、机构和家长，在自闭症孩子的干预中，应该优先做好感觉保护。
同时，他也倡议，鉴于感觉系统异常可能在自闭症人士中广泛存在，我们需要开展建设感觉友好家庭、校园、社区甚至自闭症人士友好城市。
文 | 谭万能
图 | 网络
自闭症谱系障碍（以下简称“自闭症”）的发生机制，迄今也没有完全阐明。
科学家们明确自闭症是一种复杂的神经发育状况，也确定它是受遗传和环境因素共同影响，且以遗传因素为主。
但具体哪些遗传因素、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决定了儿童在发育过程中，表现出或者不表现出自闭症的核心行为特征，仍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2025年6月，美国美国心理学会期刊《心理学评论》，发表了一篇题为《自闭症早期感觉发展的级联效应模型》的文章，提出“感觉优先”模型，试图从感觉系统差异的角度，解释自闭症为什么会发生。
该文章认为自闭症可能并非始于社交障碍，而是始于生命最早期的感觉处理系统差异。同时，这些基础的感觉差异，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一系列发展的级联效应 (cascading effects)，最终影响到社交、沟通和行为等更高层次的功能，形成我们所观察到的自闭症核心特征。
作者在回顾了感觉系统的发展规律，总结了体感 (触觉、本体感觉、内感觉)、前庭觉、听觉、视觉和多感觉整合等相关研究进展，以及高风险自闭症婴儿感觉异常的早期行为表现之后，提出了该模型。
模型认为“自闭症的发展是一个从产前期到产后期，由基因、环境、感觉经验和神经发育相互作用、层层递进的动态过程。”
具体过程如上图：
在产前期 (左侧蓝色框)，大脑经历了关键的神经发育过程（如神经管形成、神经元迁移等），这些过程直接服务于感觉系统的构建。
同时，胎儿在子宫内已经有了初步的感觉经验，这些经验开始塑造最早期的神经发育（如突触发生和髓鞘化），并决定了婴儿出生时神经系统的“初始状态”。
到了婴儿出生后 (右侧紫色框)，他们出生时的神经系统状态（源于产前期），决定了他们将如何体验和加工这个世界的感觉信息，从而导致“感觉经验的差异”。
但反过来，这些独特的感觉经验又会持续塑造大脑的发育（如突触修剪、髓鞘化等），即“依赖经验的神经发育”。
这两个过程互为因果，形成了一个不断强化的“发展级联”。例如，一个对声音更敏感的婴儿可能会回避嘈杂的社交场合（感觉经验差异），这又减少了其大脑处理社交信息的机会，进一步影响了相关脑区的发育。
最终，产前期的基础和产后期的级联发展，共同导致了自闭症的“表型异质性” (底部框)。
这意味着，早期的感觉发展差异并不会导致单一、固定的结果，而是会表现为一系列多样化的特征，包括自闭症的核心诊断特征（社交互动困难、重复行为）、以及在认知能力、语言发展和适应性行为等方面的个体差异。
该模型强调，“感觉”并非自闭症的一个孤立症状，而是处于整个发展过程的核心枢纽位置。
产前奠定的基础，通过产后期“感觉经验”与“神经发育”的持续相互作用，像滚雪球一样产生级联效应，最终塑造出丰富多样的自闭症表型。
级联效应如何发生的？
模型中提到的“级联效应”，是发育学领域中经常用到的一个词汇。意思是人在运动、语言、社交等领域的发育，并非是孤立的，而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动态系统。
一个领域早期的发展，会同时影响到其他领域。这种连锁反应，就是“级联效应”。
以典型发育为例，一个孩子学会了独坐这一运动技能，这时候他的双手可能会去玩玩具，并开始探索理解物体的形状；如果这个玩具放在了他够不着的地方，他可能会学着手势沟通；如果父母陪他玩，还会发展出共同注意；更进一步，则可能发展出语言和社交的相关技能。
典型的胎儿感觉发展时间线
但级联效应并不总是正向的，如果儿童发展早期存在前述模型中的感觉处理异常情况，则这种异常可能引发一系列负向连锁反应，最终“级联”到高阶的社交沟通障碍上。
自闭症人士的感觉处理异常，总体上会表现为三类典型的感觉反应模式：
反应不足：对感觉刺激的反应减弱或缺失。
反应过度：对感觉刺激表现出厌恶或回避。
感觉兴趣、重复及寻求行为：对特定的感觉体验表现出强烈的兴趣、重复性动作或主动寻求。
科学家们也已经通过对高风险婴儿（即已有确诊自闭症的哥哥姐姐的弟妹）的前瞻性研究，捕捉到了一些感觉异常的早期信号：
0-6个月：
视觉关注差异： 对人脸，尤其是眼睛的注视时间，相比普通婴儿可能会逐渐减少。
感官定向反应弱： 对突然出现的声音（如摇铃）或移动的物体，转头或转眼去看的反应可能比较慢，或者没有反应。
6-12个月：
高反应性： 对某些感官刺激表现出强烈的负面反应，如：厌恶某些质地的衣物；对吸尘器等日常声音反应过于激烈。
低反应性： 对外界刺激缺乏反应，如：对叫自己的名字不回应；对疼痛或冷热反应迟钝。
异常的感官兴趣/寻求： 对特定的感官体验表现出异乎寻常的迷恋，如：反复摩擦某个物体；长时间凝视旋转的风扇。
12-24个月：
“粘性注意”： 视觉注意力很难从一个物体上移开。
感官模式与社交的关联：关键性的研究发现，12个月时表现出更强感官寻求行为的孩子，在36个月时社交症状也更严重。
该研究也试图总结了一些可能的级联效应的通路，比如：
产前躯体感觉输入的异常，可能会影响早期身体地图和自我-他人区分的建立，进而妨碍了基于感觉-运动协调的共同注意的萌发，最后导致早期社交里程碑延迟；
听觉皮层亚区 (处理简单音 vs 复杂音的区域) 的分歧发展，可能使儿童对纯音等简单声音知觉增强，但对言语等复杂声音处理困难，最后导致一方面可能存在语言延迟，另一方面又可能在音乐等领域表现出惊人的天赋；
大脑中 GABA (γ-氨基丁酸) 能系统功能异常，导致神经信号的兴奋/抑制 (E/I) 失衡，会使得大脑就无法有效过滤感觉输入，导致海量未经筛选的信息涌入，这将使个体长期处于一种“感觉超负荷 (sensory overwhelm)”的状态。
这些早期的行为信号和可能的级联效应通路，指向一个结论：在经典的社交和沟通症状完全显现之前，自闭症的生物学和行为改变可能早已在感官层面发生。
或改变自闭症干预路径？
基于感觉系统差异的这些发展级联并非止于童年，而是会深刻影响个体一生的方方面面，包括同伴关系、情绪调节能力、学业表现和社区参与。
当然，类似前述的听觉发展差异的案例，由感觉差异驱动的发展路径，也会催生出独特的优势，例如在特定兴趣领域（往往与感觉偏好相关）展现出的非凡才能、特殊技能和职业潜力。
但是，感觉系统差异导致社交障碍和重复刻板行为的具体过程，目前并不清楚。
背后的原因是，在过去几十年，从感觉出发的自闭症研究并没有成为学术界的主流。在自闭症干预和教育领域，不区分个体、不针对具体感觉系统差异，把针对本体觉、前庭觉的“感统训练”当作“标准”方法的更是大有人在。
因此，系统研究上的缺乏，和实践中的对“感觉”的错误认知和应用，使得感觉系统发展和背后的级联效应，并未得到足够的重视。
邹小兵认为，该文章提出的观点，值得自闭症孩子家长们认真了解和学习，并在自闭症孩子干预的过程中，注意“对孩子感知觉经验的保护”。
邹小兵说，天下父母基本都知道“保护自己的孩子”，但是对自闭症孩子的保护有特殊要求。如果观察到孩子有感觉系统方面的差异，比如前面讲的超敏、低敏和寻求刺激，家长可以采取四种策略来应对：避开、脱敏、认知和成长。
● 避开：如果某个环境（如商场里嘈杂的广播声）让孩子感到烦躁，我们可以选择避开，或缩短停留时间。如果无法避开，可以给孩子准备降噪耳机，让他听自己喜欢的音乐，以此减少不适。
● 脱敏：对于生活中无法完全避开的声音，我们可以尝试脱敏。即让这些刺激与孩子感到舒适、美好的事物同时出现，并循序渐进地让他从远到近、由弱到强地接触，直到慢慢适应。
● 认知：感觉异常有时会伴随认知上的偏差。我们可以通过改变认知来解决问题。例如，有小朋友害怕抽水马桶的声音，家长就可以制作一个模型，讲解其工作原理，消除神秘感和恐惧。这就像普通人怕黑怕鬼，一旦了解真相，恐惧便会减轻。
● 成长：如果以上策略暂时无法解决问题，我们仍要有信心，相信孩子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自然好转。
该文章团队也建议，鉴于前述的高敏、低敏和寻求感官重复刺激等行为的持续存在，在早期干预的过程中，遵循“感官优先”的原则。
邹小兵对此也表示赞同，并提出一些具体的建议：
不强迫进食；
出门备降噪耳机，在噪杂环境发现孩子过度兴奋和烦躁及时带离；
不让孩子独自看电视（陪同一起看）；
新衣服剪掉衣领上的标签，允许孩子穿自己喜欢的衣服；
当孩子不愿意上厕所时，注意幼儿园小学的厕所味道；
家里来了客人，不要动不动就又亲又抱；
当孩子独自哈哈大笑时别以为孩子“发病”，而是他听到了远处愉快的声音；
冬天孩子不喜欢穿袜子可以先接受，再用自然结果（冷）去改变孩子；
家里的地毯要注意，小心不要绊倒孩子；
孩子对字母数字汉字感兴趣可以好好发扬；
邹小兵说，太多自闭症儿童行为与感觉（也包括知觉）有关了。因此，感觉优先、感觉友好、感觉保护，在自闭症干预的过程中，是非常重要的原则。
该研究团队最后也提醒，“感觉发展框架”有助于我们理解经验依赖性可塑性 (experience-dependent plasticity) 如何塑造神经多样性 (neurodivergent) 大脑。
“我们认为，自闭症人士在行为或神经层面的种种不同，并非简单的‘缺陷’，而是个体为了适应其独特的感觉与知觉体验，在成长过程中发展出的适应性策略。”
（本文由中山三院儿童发育行为中心医师、大米和小米研发总顾问邹小兵审稿）
参考资料：
Russo, N., Cascio, C. J., Baranek, G. T., et. al.(2025). A cascading effects model of early sensory development inautism. Psychological Review.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https://dx.doi.org/10.1037/rev0000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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