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李铭
蒙古营子的春风总是先吹醒敖木伦河,敖木伦河水明晃晃地流动起来以后,再爬上老关家的桃林。今年这风却犯了懒,河水都化开半月了,山坡上的桃枝还硬邦邦地戳着天,花苞紧得像攥着的拳头。
老关蹲在河沿,烟袋锅子早熄了火,一缕青烟散尽。这个平素趿拉布鞋、能张罗一院子铜火锅的满族汉子,此刻佝偻如老桃枝。父亲躺在炕上,眼窝深陷如酒盅,话语只在唇边反复嘀咕:“桃花……开了吗?”
蒙古营子的人都来探望,也知道老关的父亲吃不动喝不动了,却没有空着手的。拿鸡蛋的、拿牛奶的,各种礼物堆满了外屋地上。老关眯着眼,迎来送往,那些礼物就那么摆着。老关如此高调,炫耀的是他在蒙古营子的人缘。
巴根嗓门如雷,震得河面薄冰簌簌:“骏马跑断腿,也要追回最后一口气!若是我爹宝音这般,砸锅卖铁也得治!”
老关的烟袋杆子在石头上磕出火星。他最忌讳不孝之名:“我爹执意回来,难道我能拗着不成?马嚼子管马,牛鼻环管牛,你巴根管得倒宽!你家高娃不去地里薅草,又去文化站朗诵诗歌,你应该去看着点。”话如热炭,呛得巴根双目圆睁。
巴根和老关见面总掐。老关的父亲过年的时候就感觉胸口不得劲,气短。拖了很久才肯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就已经是晚期了。老关也想在医院继续治疗,医生说老关的父亲活不过这个夏天,叫老关早作准备。
老关的父亲80多了,老人家豁达,别看年龄大,思路很清晰。既然治也治不好,那就接受这个结果。既然过不去这个夏天,那就抓紧时间回蒙古营子,看好最后一场桃花盛宴。老关的父亲那几天嘴巴里始终在问:“桃花……开了吗?”
老关带着老父亲回到蒙古营子看桃花,这也意味着放弃了治疗。
巴根迎着风说出的话引发了蒙古营子的风言风语,老关听着不得劲,把怪罪的情绪都在巴根的身上释放出来。
村干部也多次来老关家,帮助解决困难。老关对巴根态度的不满,很快也传到了宝音爷爷的耳朵里。宝音爷爷耳朵聋,但是却能够知道蒙古营子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宝音爷爷吃饭的时候训了巴根几句,还登门来看望老关的父亲:“骆驼驮得动山,驮不动命啊……老关,你得想法子叫桃花开才是正理。”
宝音爷爷的一番话醍醐灌顶,老关这才知道眼下要做的紧要事情:那就是赶紧叫桃花开满山坡,完成阿爹最后的心愿。
蒙古营子的人都在帮着想办法。高娃拎着熬奶茶的铜壶跑来:“春天的羊羔要裹皮,冬天的树苗要围毡!”她转身如风,翻箱倒柜寻旧毡片去了。
高娃见多识广,她在县城看过马路边上的小树缠着御寒的布,就想出了给桃树穿上衣服的办法。大家就把自己家的旧毯子、破棉被找出来,捆在桃树的树干上。可是效果不佳,桃树倒也没有反对在自己身上来把时装秀,但也没有明显的反应。爱答不理的态度,就是不冒花芽,不开桃花。
巴根挺沮丧,他只是表达自己的观点,不想叫老关伤了心,还被宝音爷爷训了一顿。想去高娃那里找补回来点脸面,不想高娃也说巴根是“打铁不看火候”。见蒙古营子的人都发动起来迎接桃花开放,巴根也想展现自己的聪明。巴根说:“今年的春天冷,尤其晚上温度更低,那就点燃篝火最管用!”巴根的话惊起麻雀,扑棱棱掠过河面,搅碎了一河夕照。
夜幕垂落,山坡上燃起几十处篝火。巴根自作主张,发动邻居,发动女儿乌日娜和阿娜日,在老关家后山坡上的桃树林里燃起了篝火。
看着山坡上跳跃的火光,老关哭笑不得。这个巴根,办出的事情总是鸡飞狗跳。老关上山,大声呵斥巴根,不要把桃树烤坏。
巴根呵呵地笑,说:“马儿跑多远,骑手心知道;桃树需要多少温暖,篝火心里有数。”老关见巴根和乡亲们也是好心,只好回家披了一件棉衣,也来桃林里看篝火。
后半夜露水重,守火的巴根被寒气激醒。睡眼蒙眬中仰头——花苞竟悄然裂开细缝,如婴儿啜饮火光暖意!他踹醒老关,两人痴看满坡桃花在火影里渐次绽放,粉若霞,红胜火,瞬间点燃了半边天幕。
第二天中午,满山坡的桃树开花了。老关背父亲上山。老人轻如孩童,眼神却灼灼惊人。当满坡桃红撞入眼帘,他枯枝般的手猛然抓紧儿子肩头:“开了……真好啊……”这话如一片花瓣刚离枝头,便被山风温柔卷走。老关肩头顿轻,心下了然——父亲已随春风去了。老关就在桃林里号啕,有桃花瓣儿跌落,撒了一山坡的粉红。
巴根眼望远处蜿蜒的敖木伦河,河水哗哗细响,带走了一片片风刮来的桃花瓣儿,像带走了没问出口的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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