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后,闽南的夏夜,笼罩着一片湿热的雾气。泉州后渚大桥上,雨幕中,路灯晕开昏黄的光。

桥面上,车流依次通行,安稳而平静。突然,一辆轿车疾速冲上桥面,以近百公里的时速狂奔,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刺耳的声音;这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后视镜中,纪检人员的车辆正紧追不舍,警灯在雨雾中交替闪烁,像一道道警示,刺破黑暗。

当车辆最终被截停时,骆国清,这位原泉州市委常委、南安市委书记瘫坐在驾驶室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扶着方向盘,脸色因紧张而泛白。此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用40年光阴搭建的“荣光”,正随着这场雨夜逃亡而土崩瓦解;那些被他辜负的百姓、被他破坏的土地,终将成为审判他的无声证人。

1972年冬,凛冽的北风掠过惠安张坂镇的滩涂,19岁的骆国清背着蓝布包袱,踏上了前往军营的路。母亲连夜缝制的包袱里,除了粗布衬衣和萝卜干,还有一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光宗耀祖”四个字;这是父亲的礼物,也是父辈对他的期盼。粗糙的纸页上,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重若千钧。

彼时的他,是个典型的闽南农村青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掌心还残留着庄稼地里磨出的茧子,眼里满是对“走出农村”的渴望。

在部队的24年,骆国清是战友眼中“能啃硬骨头”的雷达兵。冬季,零下20度的机房里,雷达屏幕时常结上薄霜,他裹着厚重的棉衣,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点,连续值守8小时也不肯离开,脸颊冻出一道道红痕;升任空军雷达学院系主任后,他牵头编写的《雷达操作规范手册》,因内容详实、实操性强,一度成为全军院校的教材。那些年,他胸前的军功章加了一枚又一枚,从“三等功”到“优秀基层干部”,每次寄回家的照片里,他总是站得笔直,军装笔挺,军帽下,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笃定。

1996年初秋,骆国清站在首长办公室,窗外,老梧桐的黄叶正一片片辞别枝头,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窸窣。他面临重要抉择,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留在武汉,享受副师职待遇,住在部队分配的家属院;二是回到家乡泉州,从地方基层岗位“从零开始”。办公桌上,摊着两份安置方案,骆国清拿起来细看,当指尖划过泉州的地名,他的心猛地一颤。泉州,那方闽南的山水,那个他少年时拼命逃离、中年后却日思夜想的故乡,此刻,清晰而又模糊,农田,滩涂,如火如荼的民营经济……

想起父亲临终前“要为家乡做点事”的嘱托,他最终在申请书上写下:“愿回闽南,从零开始。”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个看似热血的决定,会在多年后成为一场悲剧的开端。他口中的“为家乡做事”,最终变成了对家乡的辜负,“光宗耀祖”的初心,竟沦为阶下囚的终局。

初回泉州的骆国清,确实带着军人的雷厉风行。1998年,他调任泉州市政府副秘书长,负责招商引资工作。为了一家台资企业落户清濛,他连续一个月泡在工地上:白天顶着烈日协调水电管线铺设,皮鞋陷进泥地里,裤脚沾满尘土;晚上陪着企业负责人考察周边学校、医院配套,连除夕都在临时搭建的项目指挥部里吃泡面,碗里的半根香肠,还是同事从家里带来的。企业投产那天,台商握着他的手说:“骆秘书长,你比我们这些商人还拼。”那时的他,眼里还有民生疾苦,办公桌的抽屉里总放着一本“民情笔记本”,里面记着群众反映的“上学难”、“看病贵”、小学教室漏雨、乡镇卫生院缺药等问题,有的页面还画着简单的示意图,标注着需要协调的部门。

但,随着权力渐长,骆国清的初心开始褪色;而“不得民心”的种子,也从他2005年任南安市委书记后开始生根发芽。

2008年,南安石井镇,夏末的阳光炙烤着岑兜村的山海农田,金黄的稻穗垂着沉甸甸的谷粒,再过半个月就能收获。

这天清晨,挖掘机轰鸣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骆国清主导的征地工作组,未与村民达成补偿协议,便带着十多台挖掘机、推土机闯进村里。

村民陈阿婆回忆,当时她刚扛着锄头走到田埂上,就看到推土机朝着自家稻田开来,她扑上去想要拦住,却被两名工作人员拖拽着远离,粗糙的麻绳勒得她手腕发红,“我对着他们喊‘这是我们全家的口粮啊,毁了就莫得呷’,可他们只说‘这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必须按时推进’”。稻田里,成熟的稻穗被推土机碾过,断裂的秸秆混着泥土,散发出青涩的汁液味;村民们聚集在田埂上抗议,有人举着“还我土地”的横幅,却被工作组的人迅速带走。

更让村民寒心的是,事后他们多次到镇里、市里反映情况,都被“领导在忙”“会研究解决”为由挡了回来。有村民凑钱雇车去泉州上访,结果刚到市政府门口,就被“熟人”认出来;那是骆国清安排的工作人员,专门盯着上访的村民,“他拉着我的胳膊说‘别闹了,骆书记知道你们的事,再闹对你们没好处’”。最终,土地被平整,项目开始建设,而岑兜村近百户村民,却没了生计;年轻力壮的只能去附近工厂打零工;年老的村民没了稻田收入,只能靠子女接济。

那个所谓的“重点项目”,因开发商后续资金链断裂,只建了几栋框架楼就烂尾,裸露的钢筋在风雨中生锈,与周边废弃的农田形成刺眼的对比。曾经的稻田里,还能看到零星的稻穗,在风中倔强地摇晃,仿佛无声地哭诉。

除了暴力征地,骆国清对民生问题的漠视,更让百姓失望。

南安市的老城区,有一片占地近百亩的棚户区,房屋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危旧平房,墙体开裂、屋顶漏雨,雨季时,居民要在屋里摆上十几个水桶接水;冬季寒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老人孩子只能裹着厚棉衣取暖。2009年,居民们联名写了100多封请愿信,请求政府对棚户区进行改造,信里附着房屋漏雨、墙体开裂的照片,还有老人在寒风中缩着肩膀的场景。可骆国清却始终以“财政紧张”“优先保障重点项目”为由推脱,甚至在一次调研中,当着居民的面说“再等等,以后会有机会的”。

可与此同时,他却为商人朋友的房地产项目“开绿灯”。福建新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想在南安市开发“罗马家园”商住楼项目,因拆迁工作受阻,写了一封简短的报告给骆国清。没过几天,骆国清就召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规划建设局局长开会,要求“加快拆迁进度,确保项目按时开工”。会后,他还专门打电话给柳城街道办主任“你亲自盯着拆迁的事,别出岔子”。在骆国清的关照下,拆迁工作半个月就完成了,比原定计划提前一个月。不仅如此,骆国清还协调财政资金,修通了项目周边的市政道路,安装了路灯;而棚户区居民期盼的改造,直到他落马后才被提上日程。有住在棚户区的老郎说:“他眼里只有能给好处的老板,没有我们这些住破房子的老百姓,他讲的‘以后有机会’,就是把我们的机会给了开发商。”

变化的,不只是对待民生的态度,还有对权力的滥用。而饭局,则成了他贪腐的“温床”。

起初,他只是简单的工作餐,或在机关食堂吃三菜一汤。渐渐地,饭局挪到了星级酒店,山珍海味成了常态。酒楼的包厢里,鲍鱼、鱼翅、燕窝一一上桌,围坐的商人朋友们轮番敬酒,口口声声说着“骆书记辛苦了”“以后还请多关照”。饭局的内容也在升级,从最初的握手寒暄,到饭后递来的“伴手礼”:起初是价值不菲的茶叶,后来变成装着现金的牛皮纸信封。

一开始,骆国清尚存警惕,曾吩咐秘书把信封“原样送还”。可次数一多,他渐渐在“不过是人情往来”的自我安慰中放松了底线。他在悔过书中这样写道:“第一次收下吴某甲送的那只劳力士手表时,我整夜没睡,总觉得表在腕上发烫,像一团火在烧。可后来收得多了,从名表到现金,再到黄金,竟渐渐如同家常便饭,连那点烫感也消失了,甚至觉得他们送我东西,是因为我帮了忙,是应该的。”

正是这份日益滋长的“麻木”,让他彻底背弃了当年“为家乡做事”的承诺,也在贪腐的泥潭中,愈陷愈深。

在南安任职的六年里,他的贪腐逐渐形成了一套“固定模式”:商人有需求——找骆国清帮忙——事后送钱送物——骆国清再为其后续事项提供便利。

南安,这座浸润侨韵的古城,400万海外侨胞与港澳台同胞的根脉深植于此。侨批里藏着乡愁,古厝间印着记忆。同胞众多的港澳地区,成了骆国清敛财的“隐秘据点”。

他每次以“考察招商”“参加商会活动”名义赴港澳,都会住在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让秘书提前给“相熟”的商人打电话:“骆书记这次要停留几天,有空可以过来泡茶。”商人心里都清楚,“泡茶”就是“表示感谢”的机会,而每次“感谢”的金额,都随着骆国清帮办事项的重要性水涨船高。

南安市某超大酒店总经理吴某甲,是最早“摸清”骆国清贪腐规律的商人之一。2006年,吴某甲想拿下南安水头镇顶乡片区旧城改造项目,建时代新城;这个项目涉及近千亩土地的开发,利润丰厚,但竞争激烈,且需要协调征地拆迁、用地审批等多个环节。

通过朋友牵线,吴某甲在泉州酒店的包厢里见到了骆国清。酒过三巡,吴某甲趁机提出项目需求,骆国清没有直接答应,只是说“项目是好项目,但要按程序来”。吴某甲明白,“按程序来”就是需要“表示表示”。

几天后,他提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来到骆国清家,包里装着30万元人民币,用报纸层层包裹。当时骆国清的妻子正在客厅看电视,见吴某甲进门,识趣地走进了卧室。吴某甲把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骆书记,这是一点心意,项目的事还请您多费心”。骆国清看了一眼包,又看了看吴某甲,说“你太客气了,项目的事我会关注”。

这次送钱后,骆国清果然开始“关注”项目;他多次带队到水头镇调研,当着水头镇党委书记和镇长的面说“时代新城项目是水头镇的重点民生工程,你们要全力支持,征地拆迁、手续审批都不能卡壳”;他还带着南安市规划建设局局长到项目现场,指着规划图说“这个项目的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许可证要尽快办下来,不能影响开工进度”。在骆国清的“关照”下,原本竞争激烈的项目,最终被吴某甲顺利拿下。

尝到甜头的吴某甲,从此把骆国清当成了“长期靠山”,送礼的频率和金额也不断增加。2007年年初,吴某甲在自己的酒店办公室,又送给骆国清港币30万元,这次他特意用一个棕色的皮质手提袋包装,“显得更正式”。2008年下半年,为了感谢骆国清帮忙解决项目拆迁中的“钉子户”问题,吴某甲再次来到骆国清家,这次他带来了两个黑色双肩包,每个包里装着50万元人民币,共计100万元。“当时骆书记的女儿也在家,看到我拎着两个大包,她愣了一下,骆书记赶紧说‘这是吴总给我带的一些家乡特产’,把她支回了房间。”吴某甲在后来的证言中回忆。

2009年8月,骆国清以“考察香港商会”的名义赴港,住在香港城市花园酒店18楼的套房里。吴某甲特意从南安飞到香港,提着一个装满30万港币的公文包来到酒店。进门后,他先是递上一杯刚泡好的铁观音,“骆书记,您在香港还习惯吗?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茶叶”,接着打开公文包,“这是一点茶水费,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骆国清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茶,说“项目上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讲”,默许吴某甲把钱放在卧室的衣柜里。2010年春节前后,在泉州酒店的包厢里,吴某甲又送给骆国清港币20万元,作为“春节红包”。

据判决书认定,2006年至2010年期间,吴某甲先后七次向骆国清行贿,共计人民币180万元、港币100万元。而骆国清除了帮吴某甲拿下项目、解决拆迁问题,还利用职权为吴某甲的亲友安排职务。

吴某甲的朋友王某甲,从南安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提拔为水头镇党委书记;吴某甲的连襟郑某乙,从水头镇党委副书记调任南安市经贸系统党委书记,“相当于从乡镇副职直接升到城区正职,这在南安的干部调整中很少见,明眼人都知道是骆书记打了招呼”,时任南安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干部回忆。

福建新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叶某某,也是骆国清贪腐案中的重要证人。

叶某某的公司在南安开发“新华园”商住楼项目时,因征地拆迁受阻,项目搁置了四年多,投入的数千万元资金无法收回。骆国清任南安市委书记后,叶某某找到骆国清帮忙。第一次见面时,叶某某就带着80万元人民币来到骆国清家,“当时我把钱装在一个纸箱里,外面套着礼品袋,说是给骆书记的‘见面礼’”。骆国清收下钱后,第二天就召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和规划建设局局长开会,要求“加快新华园项目的拆迁进度,尽快把土地交付给开发商”。会后,他还专门打电话给柳城街道办主任卓某某,“叶某某的项目拖了这么久,你们要亲自盯着拆迁,有困难及时向我汇报”。在骆国清的推动下,原本僵持的拆迁工作一个月就完成了,叶某某的项目终于得以开工。为了感谢骆国清,也为了后续项目能得到关照,叶某某又先后多次向骆国清行贿。据判决书认定,叶某某先后五次向骆国清行贿共计人民币280万元,骆国清实际收受230万元,这些钱都被骆国清用于家庭开支和理财投资。

除了房地产开发,企业主为了用地审批、项目贷款等事项,也不得不向骆国清行贿。

南安某源电镀集控区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黄某丁,为了让公司中标南安市电镀集控区项目并解决后续用地、贷款问题,多次向骆国清“表心意”。2010年1月,黄某丁打听到骆国清喜欢黄金,特意从厦门购买了三块金锭,共计1501克,还准备了8万元现金,一起送到骆国清家。“当时骆书记的妻子开门,我把黄金和现金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说‘感谢骆书记对我们公司的关照,这是一点小心意’,骆书记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说‘项目要做好,不能出问题’。”黄某丁回忆。事后,骆国清果然为黄某丁的公司提供了诸多便利,他要求时任南安市副市长林某某“抓紧协调电镀集控区的用地事宜”,解决了项目的土地转让问题;项目一期工程完工后,企业不肯入驻,他又要求南安市经贸局、环保局“逐个企业做思想工作,确保企业尽快搬迁入驻”;为了解决项目资金问题,他还亲自陪同黄某丁拜访某银行福建省行和泉州分行,“极力推荐这个项目,说这是南安的重点环保项目,前景很好”,最终银行一次性批给黄某丁的公司8000万元贷款。

在干部人事调整方面,骆国清更是把“权力变现”玩到了极致。他曾在干部大会上强调“要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的用人标准,选靠得住、能干事的干部”,可背地里却把人事调整变成了“明码标价”的交易。

海南悦某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洪某乙,为了让朋友杨某某升任南安市公安局副政委,专门提着100万元现金来到骆国清的办公室。“当时我把钱装在一个黑色公文包里,放在骆书记的办公桌下,说‘杨某某是我的好朋友,能力很强,希望您能多关照’,骆书记看了一眼公文包,说‘我知道了,会考虑的’。”洪某乙回忆。没过多久,在骆国清的安排下,南安市公安局领导班子调整,杨某某顺利被提任为南安市公安局副政委。

北京凯某源集团董事长苏某甲,为了推荐时任南安市溪美镇党委书记王某甲为副处级后备干部,也向骆国清行贿2万美元。2009年,苏某甲打电话给骆国清,希望他能关照王某甲,骆国清答应“会关注”。2010年上半年,苏某甲到骆国清家,除了送一套价值万元的名牌西服,还送了2万美元现金。可王某甲因群众反映强烈——有村民举报他在任期间存在作风问题和经济问题,最终未能入围副处级后备干部考察人选。“骆国清后来跟我说‘王某甲这个人确实不行,提拔的事没办法’,可他收的2万美元却没退给我,直到2011年8月王某甲被纪委立案调查,骆国清怕出事,才让他妻子到北京把钱退给我”,苏某甲在证言中说。

福建省万某达企业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吕某甲,为了在水头镇获取工业用地,更是通过骆国清的妹妹骆某某牵线搭桥,形成了“企业主—中间人—骆国清”的行贿链条。2007年上半年,吕某甲的公司以“扩大汽车经营发展”名义向水头镇政府申请30亩工业用地,审批迟迟没有结果。吕某甲通过时任水头镇副镇长魏某某认识了骆国清的妹妹,“魏某某说‘骆书记很听他妹妹的话,让骆某某帮忙,事情肯定能成’”。吕某甲当即提着一篮名贵水果和2万元现金来到骆某某家,“麻烦您跟骆书记说一声,我们公司想在水头镇买块地,审批的事卡了好几个月了,要是能成,肯定不会忘了您的好处”。骆某某收下钱和水果后,很快就把事情告诉了骆国清。骆国清当即打电话给水头镇镇长“吕某甲的企业是本地重点企业,用地的事你们尽快研究,能批就批”。同时,骆国清的妹妹还提醒“改用其他公司名义申请,获批的机会更大”,吕某甲随即以福建省南安市万某达汽车配件有限公司的名义,重新提交申请。2008年3月,吕某甲的公司顺利获批水头镇朴二村7454平方米的集体土地。为了感谢骆国清,吕某甲按照事先和魏某某、骆某某商量的,送给骆国清“好处费”100万元。直到案发时,这笔钱一直放在骆某某家的衣柜里,用塑料布包着。

骆国清的贪腐行为,不仅体现在收受现金、黄金、外币上,还体现在接受商人提供的各种“隐性福利”。

2007年9月,骆国清赴加拿大、美国等地公务考察期间,南安市万家某针织有限公司董事长黄某丙作为随行人员,在温哥华酒店,骆国清入住的房间里,送给骆国清6万美元。“当时我说是给骆书记的‘考察补贴’,他客气了几句就收下了”,黄某丙回忆。这次考察,黄某丙还为骆国清安排了高档餐厅用餐、景点游览等,所有费用都由黄某丙承担,“花了近10万元人民币,都是为了感谢骆书记帮我们公司解决了总部大楼用地审批问题,还在多个会议上要求职能部门支持我们公司发展”。

骆国清的贪腐行为,带有明显的“侥幸心理”。他收受财物,会刻意选择隐蔽的地点和方式,比如在港澳的酒店、私人住宅等地方收受现金,避免留下痕迹;他还会让行贿人通过中间人转交财物,自己不直接与行贿人发生现金交易,试图掩盖贪腐事实。同时,他在纪检机关查办南安市腐败案件时,会选择性地退还部分赃款,试图逃避查处。

2011年至2012年期间,南安市公安局部分领导干部、原市委副书记陈某甲、原政法委书记傅某甲等17人先后被立案调查,骆国清担心自己的贪腐行为败露,先后退还黄某丙6万美元、蔡某某30万港元、苏某甲2万美元。“当时我想,退还一部分钱,就算以后被查,也能说是‘主动退赃’,减轻处罚,可现在才知道,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只要收了钱,就已经构成了犯罪”,骆国清在悔过书中说。

2013年7月,福建省纪委接到群众举报,反映骆国清涉嫌收受巨额贿赂、暴力征地等问题。举报信里附着详细的证据:银行转账记录、商人送钱的录音片段、岑兜村征地现场的照片,还有干部晋升的时间线与行贿金额的对应关系。当纪检人员第一次找他谈话时,骆国清还试图狡辩,声称自己“只是和商人朋友正常交往,吃饭是工作需要”“征地是为了地方经济发展,难免有矛盾”。可当纪检人员拿出他在香港酒店收受现金的监控截图、商人的证言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颤抖,“我错了,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家乡百姓”。

7月21日晚,得知纪委要对自己采取“双规”措施,骆国清趁秘书去茶水间的间隙,偷偷拿了车钥匙,开车逃出市政府大院,试图经后渚大桥逃往厦门。可他刚上大桥,就看到前方有纪检人员的车辆拦截,后方也有车辆追赶,“当时雨下得很大,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赶紧跑,可怎么也跑不掉”。后渚大桥上的拦截,成了他贪腐生涯的终点。

在审查室里,这位曾经的“硬汉”多次痛哭,他翻出随身携带的那本“光宗耀祖”笔记本,指着泛黄的纸页说:“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家乡的父老乡亲,我把‘光宗耀祖’变成了‘家门蒙羞’。”

根据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指定管辖,2015年1月5日,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骆国清案。

经法庭查明,2005年至2011年,骆国清利用担任中共泉州市委常委、南安市委书记的职务便利,为吴某甲、叶某某等11人在房地产项目开发、征地拆迁、用地审批、干部人事调整等事项上谋取利益,非法收受上述人员所送财物人民币650万元、164万港元、10万美元、黄金金锭1501克,共计折合人民币909.31945万元。庭审中,公诉机关出示了大量证据:从骆国清女儿处扣押的三块“ZiJin”黄金金锭,用红色绒布包裹着,经福建紫金矿冶测试技术有限公司检测,纯度均为99.99%以上;银行提供的外币兑换记录,商人的证言录像,清晰记录了送钱的时间、地点、金额和过程;还有骆国清在审查期间的供述笔录,每页都有他的签名和手印,供述内容与行贿人的证言、书证相互印证。

法庭上,骆国清及其辩护人提出三点辩解意见:一是案发前退还的赃款不应认定为受贿数额;二是骆国清具有主动归案及如实供述行为,应认定为自首;三是骆国清无犯罪前科,积极退赃,认罪态度好,请求从轻处罚。法院经审理查明:骆国清退还上述三笔款项,均是在纪检机关查办南安市腐败案件期间,因担心受贿事实败露而退还,且时隔受贿时间1-4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受贿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九条规定,该退还行为不影响受贿罪认定,仅作为酌情从轻情节;关于自首,骆国清系被省纪检办案人员拦截带至办案点,无自动投案情形,不符合自首认定条件,但他在被采取调查措施期间,能如实供述自己的受贿罪行,具有坦白情节;此外,骆国清已退清全部赃款,认罪态度较好。最终,法院以受贿罪依法判处骆国清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二百万元;已追缴的赃款赃物,折合人民币九百零九万余元,予以没收,上缴国库。

当审判长宣读判决结果时,骆国清抬起头,看向法庭旁听席,那里坐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妻子用纸巾捂着脸,女儿的眼睛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了头,轻声说了句“我认罪”。

骆国清案对南安的影响,远超一个官员的落马。

在经济层面,他主导的多个“人情项目”因缺乏科学规划、急功近利,要么中途停工,要么成了“烂尾工程”:石井镇岑兜村的临港项目烂尾后,不仅浪费了近千万元的财政前期投入,还破坏了当地的山海生态,原本适合种植水稻的农田,因工地遗留的混凝土块、钢筋等建筑垃圾,土壤板结严重,多年无法复耕;附近的海域也受到施工废水污染,渔民的收成比以前减少了三成多。

在民生层面,他留下的“后遗症”更让百姓承受了多年的痛苦:岑兜村的征地补偿问题,直到2018年在福建省纪委的督促下才得到部分解决,村民们拿到了拖欠多年的补偿款,可被毁坏的农田再也回不到从前,只能种些耐旱的蔬菜;南安老城区的棚户区改造,在骆国清落马后启动。有老人搬新家时,特意把当年写请愿信的钢笔带在身边,“要是骆国清当年能关心我们,我们也不用等这么久”。

在政治层面,骆国清案发后,南安相继曝出多起窝串案,10余名干部因涉嫌受贿、滥用职权被查处,其中不乏他曾经的“心腹”。一位老干部坦言:“骆国清不仅自己贪,还带坏了一批干部,让‘为百姓办事’变成了‘为利益办事’,南安的干部队伍建设,花了近五年时间才逐步恢复元气。”而群众对政府的信任,更是需要更长时间去修复。有段时间,每当有干部下乡调研,村民总会带着抵触情绪问:“你们是来‘考察’怎么占地的吗?”直到近年来,随着一批民生项目的落地、干部作风的转变,群众的信任才慢慢恢复。

如今,在南安市委党校的警示教育基地里,骆国清的案例被做成了专题展览。展板上,一边是他身着军装的飒爽照片,胸前挂着军功章,眼神坚定;一边是他在法庭上低头认罪的画面,穿着囚服,神情落寞;中间还陈列着岑兜村征地现场的照片——被碾平的稻田、哭泣的村民,与他曾经的“荣光”形成刺眼的对比。展览的玻璃柜里,放着一本复制的“光宗耀祖”笔记本,旁边是他收受的黄金金锭、外币的模型。展览的最后,写着这样一段话:“权力是人民赋予的信托,一旦沦为谋私的工具,不仅会毁掉自己的人生,更会伤害百姓的利益、辜负人民的信任。”

骆国清的沉沦,是一个典型的“能人腐败”与“民生侵害”交织的案例。

他有能力、有政绩,却在权力和欲望中迷失方向,把“为家乡做事”变成了“为自己谋利”,把“发展地方经济”变成了“侵害群众利益”。这个从惠安滩涂走出的农村青年,到空军雷达学院的系主任,再到南安市委书记,他用40年时间攀上人生高峰,却在短短几年里,因贪腐和漠视民生跌落地狱。正如他在悔过书中的最后一句话:“如果能重来,我宁愿回到1972年的那个冬天,背着蓝布包袱,做一个普通的雷达兵,守着雷达屏幕,守着初心。”

但人生没有重来,这场从“光宗耀祖”到“家门蒙羞”、从“百姓期待”到“民心背离”的悲剧,终究成了闽南反腐史上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也为所有公职人员敲响了警钟:背离百姓的权力,终将被人民抛弃;忘记初心的人,终将被时代淘汰。

【声明:本文素材源于中国裁判文书网,以判决书为根本依据,其他素材来自新闻搜索。旨在通过典型案例开展廉洁警示教育。文中,已对涉事企业名称及当事人姓名进行特殊处理,如有遗漏或错误,请联系本号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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