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陈默,但在我们村,人们背地里都叫我“独鬼”。

这个绰号有两层意思。“独”,是因为我无父无母,无兄无妹,是户口本上光秃秃的一个人,是断了根的独苗。“鬼”,是说我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敢干,打起架来像个不要命的索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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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起来的意思是:我是一个了无牵挂,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疯子。

我记事起,就没有父母。听村里老人说,我爹在我出生那年上山打猎,遇上了黑瞎子,被拍碎了半边身子,没救回来。我娘受不住打击,没过两年也郁郁而终了。

亲戚们都嫌我是个累赘,生怕沾上我,躲得比谁都远。我像一棵野草,在村子最破败的角落里,靠着乡亲们偶尔丢来的一点残羹剩饭,顽强地活了下来。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鄙夷和疏远。他们觉得我没人管没人教,以后肯定是个没家教的白眼狼。所以,除了偶尔几个心善的老人,没人愿意搭理我。

为了活下去,我把村子周围的山头当成了自己的家。春天挖野菜,夏天摸鱼虾,秋天捡野果。为了能吃上一口肉,我能追着一只野兔子跑过半个山头,直到它精疲力竭。冬天最是难熬,我就去各家田里偷些干稻草,厚厚地铺在我的破屋里,再烧上一堆火取暖。有好几次,火星子点燃了稻草,我差点在睡梦中把自己活活烧死。

脸上、胳膊上,现在还有被火燎过留下的疤痕。

在这样冰冷而充满敌意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她叫林舒雅,是村东头林家的女儿,也是我们村公认的村花。她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躲着我,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混杂着同情和好奇的东西。

我七八岁那年,冬天,我好几天没找到吃的,饿得眼冒金星,蜷缩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感觉自己就要死了。是她,偷偷从家里拿了一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塞到了我怀里。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馒头的温度,和我狼吞虎咽时,她站在不远处,咬着嘴唇看着我的样子。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给我送些吃的,有时是一个窝头,有时是两个红薯。她从不多说什么,放下东西就匆匆跑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而我,也用我自己的方式回报她。

村里的半大孩子总喜欢捉弄人,有一次他们把林舒雅推倒在泥水里,看着她洁白的裙子沾满污泥哈哈大笑。我看到了,二话不说,冲上去把那个领头的孩子按在地上,用拳头把他揍得鼻血直流。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说我这“独鬼”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看到我,就自动绕道走,更别提去欺负林舒雅了。

我成了她无声的守护神,而她,是我这片荒芜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02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长到了二十岁。常年的山野奔波和独自求生,让我的身材变得比同龄人更加结实高大,眉宇间也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狠厉。

只有村霸赵老四除外。他仗着自己家里兄弟多,在村里横行霸道,谁都不放在眼里。他也觊觎林舒雅的美貌,三番五次地骚扰她。

那天我从田里干完活回家,身上沾满了泥土,远远就看到赵老四带着两个不三不四的混混,把林舒雅堵在了回家的路上。

“舒雅妹子,跟哥去镇上玩玩呗,哥给你买花布做新衣裳。”赵老四伸手就要去拉林舒雅的胳膊。

林舒雅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四哥,你别这样,我……我要回家了。”

“回什么家啊,跟哥回家才对!”

我胸中的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扔,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一把将林舒雅拉到我身后。

“赵老四,把你的脏手拿开。”我的声音不大,但冰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赵老四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独鬼’啊。怎么,你也想学人家英雄救美?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两个混混就一拥而上。我虽然力气大,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他们打倒在地,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

我死死地护住头,一声不吭。

“陈默!你们别打他了!别打了!”林舒雅的哭喊声带着绝望。

赵老四踹了我几脚,大概是觉得解气了,才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林舒雅赶紧跑过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陈默,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我扶你去卫生所看看……”

她伸出手想来扶我,我却猛地一把甩开了她。

“别碰我!”

我不知道是哪来的怒气,或许是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丢了脸,或许是恨自己的无能。我低吼了一声,转身就走,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哭泣。

回到我那四面漏风的破屋,我越想越气。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凭什么我要像条狗一样被人踩在脚下?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之气直冲天灵盖。我抄起门后那把砍柴用的柴刀,刀刃上已经锈迹斑斑,但在我眼里,它比什么都锋利。

我提着刀,径直冲向了赵老四家。

等我一脚踹开他家大门的时候,赵老四正

在院子里喝酒吃肉。看到我提着刀,满眼血红,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你他妈疯了!”

我没跟他废话,举起柴刀就朝他劈了过去。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他老婆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赵老四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躲,我要不是被桌子绊了一下,那一刀就能把他胳膊给卸下来。

最后要不是他跑得快,从后门溜了,哪天他绝对会死在我刀下。

这件事之后,“独鬼”陈默是个不要命的疯子,这个名声彻底在村里传开了。赵老四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隔着老远就躲着我走。

03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以为赵老四再也不敢打林舒雅的主意了。可我没想到,他明着不敢来,却玩起了阴的。

那天我从山上砍柴回来,刚到村口,就看到赵老四和他一个兄弟,一人扛着一袋小米,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林舒雅家的院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闪身躲在院墙外的大树后。

院子里,林舒雅的父亲林富贵正搓着手,一脸的为难和谄媚。他是个老实巴交的软蛋,在村里谁都能踩他一脚。

“林叔,我这人说话直。我喜欢舒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两袋小米,就算是我给的聘礼。你选个好日子,我来接舒雅过门。”赵老四把小米往地上一放,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林舒雅从屋里冲了出来,脸色煞白地喊道:“我不嫁!爹,你不能答应他!”

“嘿,你这丫头,我赵老四哪点配不上你?”赵老四眼睛一瞪,“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亲事,你们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然,你们家这几亩地,以后还想不想种了?我保证你们家鸡犬不宁!”

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

林富贵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不敢吭声。

林舒雅的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我躲在树后,后腰别着的柴刀柄被我攥得滚烫。胸中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但我知道,再像上次那样提刀砍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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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慢悠悠地倚在林家的大门框上。我没有说话,只是抽出后腰的柴刀,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在门后磨了起来。

“唰……唰……唰……”

磨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刀刃,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但我的余光,却死死地锁着院子里的赵老四。

他一回头,看到倚在门后,像个沉默的死神一样磨着刀的我,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上次被我追砍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满身杀气,提着刀要他命的疯子。

“那个……林叔,我……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了!改天再来!改天再来!”赵老四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上那两袋小米了,拉着他的同伙,屁滚尿流地跑了。

看到他们跑远,我把柴刀插回后腰,看都没看院子里的林家三口,转身就走。

我能感觉到,林舒雅的目光一直跟在我的背影上,那目光很复杂,有惊惧,有感激,还有一丝……我说不出的东西。

04

我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五天后,林富贵夫妇居然带着林舒雅找上了我的破屋。

他们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地看着我这间家徒四壁、连张像样的凳子都没有的屋子。林富贵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仿佛我不是个人,而是会吃人的野兽。

“陈……陈默啊……”林富贵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我没理他,自顾自地整理着刚从山上采来的草药。

还是林舒雅的母亲鼓起勇气说道:“陈默,我们是来……求你件事的。”

她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原来我那天走了之后,赵老四虽然没敢再上门,但却天天派人到他们家地里捣乱,半夜还往他们家院子里扔石头砸窗户,各种恐吓。他们一家人被搅得不得安宁,担惊受怕。

他们知道,赵老四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这个“独鬼”。

“陈默,我们实在没法子了,”林母说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们求求你,求你……娶了舒雅吧!”

我正分拣草药的手猛地一顿,抬起了头。

林富贵赶紧补充道:“只要你娶了舒雅,给她一个名分,那赵老四就不敢再来找事了!我们……我们不是真要你负责,只要有个夫妻之名就行!半年!只要半年!半年后你们就去离婚,我们绝不拖沓!到时候,我们家那二亩水田,分你一半!不,分你一亩!”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哀求,但更多的还是深入骨髓的害怕。他们求我,也怕我。

我看向一直低着头的林舒雅。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攥着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害怕,害怕赵老四,或许……也害怕我。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富贵夫妇的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然后,我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我的草药,淡淡地说了一句:“什么时候结婚,你们定。田,我不要。”

听到我的话,林家三口都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直到我把一捆草药扎好,他们才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走了。

当天下午,他们就搬了些简单的行李,暂时住进了我家。说是为了安全,其实也是怕我反悔。

我的家很简陋,只有一张用木板搭的床。林舒雅来了之后,看着屋里的一切,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她就拿出自己存了很久的一点私房钱,去镇上扯了布,买了两床崭新的棉被。

晚上,当我看到床上那柔软蓬松的新被子时,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林舒雅就像个真正的妻子一样,默默地帮我把破屋收拾得井井有条。她话很少,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再只有纯粹的恐惧,多了一丝好奇,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类似于……崇拜和仰慕的情绪。

我要娶林舒雅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没过几天,赵老四的报复就来了。他这次带了十几个人,个个手里都拿着锄头、木棍,气势汹汹地堵在了我的家门口。

“陈默!你个独鬼给老子滚出来!敢抢老子的女人,今天老子非扒了你的皮!”

林舒雅和她的父母吓得躲在屋里,脸色惨白。

我依旧没有多废话,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我转身抄起墙角的柴刀,直接就朝着门口冲了出去。

门外的人看我跟个不要命的疯子一样冲出来,顿时都傻眼了。他们或许能打,但他们惜命。而我,烂命一条,根本不在乎。

就在他们一愣神的功夫,我已经冲进了人群,手里的柴刀胡乱地挥舞着。我不要章法,也不求伤敌,只求一股同归于尽的气势。

“啊!”

一声惨叫,一个混混的胳膊被我的刀锋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人群瞬间就乱了。他们看着我满眼血红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扔下武器,抱头鼠窜。一转眼,十几个人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地上几把锄头和斑斑血迹。

从那以后,赵老四再也没敢上门过。

我和林舒雅的婚事,再无阻碍。

05

婚礼办得异常冷清。

村里人要么是怕赵老四报复,要么是怕我这个“独鬼”,敢来参加的寥寥无几。林家的几个亲戚也是放下贺礼,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匆匆走了。

偌大的院子里,只摆了两三桌,显得空空荡荡。

但我却乐得清静。我本就不在乎那些虚伪的祝福和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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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雅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红衣裳,那是她母亲连夜赶制出来的。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机械地跟着我,完成那些简单的仪式。

整场婚礼,我们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

夜幕降临,宾客散尽。

我喝了点酒,脑袋有些昏沉。林舒雅的父母识趣地回了他们收拾出来的偏房,把这间被林舒雅精心布置过的新房留给了我们。

屋里点着红烛,床上铺着她买来的新被褥,桌子上还贴着一个红色的“囍”字。这一切,都让这个破败的屋子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我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一场交易,一场为期半年的交易。半年后,她会离开,这里又会变回那个冰冷的狗窝。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这是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