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大宗师》中亦有言:“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生死,是天地间最根本、最神秘的循环。而在我们白河镇,有一门行当,就站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专门负责送亡人走完这人世间的最后一程。

这门行当,叫“八仙抬棺”,做这行的人,我们自称“扛材的”,外人则敬畏地叫我们一声“抬棺人”。

我叫李黑子,十八岁跟着师父陈爷入行,到如今,已经干了快十年。

这十年里,我见过的怪事,比寻常人一辈子听过的都多。

师父常说,我们这行,挣的是一份阴阳饭,吃的是一份规矩钱。其中最大的规矩,也是保命的规矩,就是在接到“大活儿”之后,抬棺的正主儿,必须净身三天。

这净身,不是洗澡,而是——

三天之内,滴水可进,米粒不沾。

用师父的话说,这是要“泄掉五谷浊气,清空腹内阳火”,让身体变得轻盈、干净,才不会和亡人的阴气产生冲撞。

否则,一旦腹中有食,阳火被阴气一激,浊气下沉,阴气上浮,亡人的魂,就很容易顺着这股“梯子”,爬到你身上来。

我一直把这话当圣旨一样记着。

直到那一次,给镇南首富刘老爷抬棺,我才第一次知道,有些规矩,真的是用命来敬畏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刘老爷是白河镇的头面人物,家财万贯,威望也高。

可惜,天不假年,刚过六十大寿,就在一个夜里,睡着睡着,人就没了。

刘家请了镇上最好的风水先生看地,又选了最吉利的时辰出殡,丧事办得风风光光。

这最后一程的抬棺事宜,自然找到了我们这一行里名声最响的陈爷。

陈爷领着我们几个徒弟,去了刘家大宅。

一进门,那股子气派就镇住了我们。

灵堂设在正厅,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停在中央,四周摆满了花圈,长明灯烧得比碗口还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刘家大公子亲自接待,一开口,就许下了一个我们无法拒绝的价钱。

“陈爷,家父生前体面,走,也得走得风光。事成之后,八位师傅,每人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块!

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一笔巨款,顶得上普通人家小半年的嚼用了。

我们几个年轻的,眼睛都亮了。

陈爷却面不改色,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棺材前,伸手轻轻在棺盖上敲了三下。

“刘老爷,我等受刘家所托,送您上山安寝。一路之上,还望您安安稳稳,莫要惊动。”

这是行话,也是规矩,叫“请棺”。

说完,他转过身,脸色严肃地对我们说:

“都听好了。刘老爷福泽深厚,分量也重。从今晚子时算起,到三天后出殡,所有人,净身,封口!”

“是!”

我们齐声应道。

我心里也暗暗憋着一股劲。这趟活儿干下来,我娘看病抓药的钱就有了,还能剩下不少。

三天不吃饭,算得了什么?

扛得住!

02.

净身的第一天,是最难熬的。

肠胃里像是有一百只猫爪子在挠,饿得人头昏眼花。

我们几个师兄弟聚在陈爷家的院子里,编着抬棺用的新麻绳,谁也不说话,就听着彼此肚子里“咕噜咕噜”的交响乐。

到了晚上,更是折磨。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花花的大米饭、油汪汪的红烧肉。

第二天,身体似乎适应了饥饿,但那种虚弱感,却像是藤蔓一样,缠住了四肢百骸。

我走路都有些发飘,只能靠不停地喝水来填充胃里的空虚。

陈爷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闭目养神,稳如泰山。

他说,心静,则身安。越是想着饿,就越是饿。

可我毕竟年轻,定力远不如他。

到了第二天傍晚,我实在扛不住了,就提前回了家,想躺着歇会儿,保存点体力。

一进门,我娘就端着一个大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那碗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大块的牛肉,翠绿的葱花,红亮的辣油,那股子霸道的香味,瞬间就钻进了我的鼻孔,把我肚里的馋虫全勾了出来。

“黑子,快来,趁热吃了!”

我娘心疼地看着我,“看你这脸白的,跟纸一样。不就是抬个棺材吗?哪有不吃饭的道理?你们那老师傅,就是老思想,瞎讲究!”

我赶紧摆手,连连后退。

“娘,不行,这是规矩!师父说了,吃了东西,会出大事的!”

“能出什么大事?”

我娘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有些生气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明天还要干那么重的力气活,不吃饱了,哪来的力气?万一把人家棺材摔了,那才是大事!”

“听娘的,快吃了!就吃一碗,你师父他们又看不见!”

她把筷子硬塞到我手里。

我看着那碗面,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听着自己肚子不争气的叫声,又看着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我犹豫了。

就一碗,应该……没事吧?

师父说的那些神神叨叨的话,或许也只是为了让我们心存敬畏,别太张狂。

再说了,娘说得对,不吃饱,明天哪有力气抬那几百斤重的楠木棺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那……我就吃一小口。”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滚烫、香辣、筋道的面条滑过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

那种满足感,让我几乎要呻吟出来。

有了一口,就有第二口。

不知不觉,一整碗面,连汤带水,被我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我打了个饱嗝,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之前那种虚弱感一扫而空。

我心里踏实了。

看来,师父就是小题大做。

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干活挣钱!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个看似无伤大雅的决定,已经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恐惧的大门。

03.

出殡那天,天色阴沉。

我们八个抬棺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系着白布,早早地来到了刘家大宅。

吃了东西的我,果然感觉和他们不一样。

师兄弟们个个面带菜色,脚步虚浮,而我却精神抖擞,感觉力气比牛还大。

我心里甚至还有点小得意。

吉时一到,司仪高喊:“起棺——!”

我们八人分列棺材两侧,陈爷站在最前面,是“棺头”。我因为年轻力壮,站在他身后的“头杠”位置。

“一、二、三,起!”

随着陈爷一声低喝,我们八人同时发力。

那口金丝楠木棺材,纹丝不动。

“嗯?”陈爷眉头一皱。

不对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棺材,太沉了。

我们这八个人,都是常年干活的好手,别说一口棺材,就是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也能抬起来。

可这口棺,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

“再来!合上力!”陈爷又喊道。

我们再次发力,青筋都爆了起来,脸憋得通红。

这一次,棺材终于离地了,但那股子沉重感,却压得我们每个人的肩膀都猛地一沉。

我清楚地感觉到,压在我左肩上的那根抬棺杠,冰冷刺骨,仿佛不是木头,而是一块万年寒冰。

一股凉气,顺着杠子,直接钻进了我的肩胛骨里。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稳住!走!”

陈爷沉声喝道,迈开了步子。

我们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

从刘家大宅到镇外的墓地,不过三里路,往常我们抬着棺材,半个时辰就到了。

可今天,我们感觉像是在走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黄泉路。

那棺材,越抬越沉,越抬越冷。

到后来,我感觉自己肩上扛的,根本不是一口棺材,而是一整座冰山。

我的左半边身子,都快被冻僵了。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流到眼睛里,又涩又疼。

我偷偷看了一眼其他人,他们的脸色也都不好看,但似乎并没有我这么强烈的冰冷感觉。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好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吃了东西?

04.

好不容易,我们才把棺材平稳地送进了墓穴。

当棺材落地的瞬间,我肩上的重量和寒意同时消失了。

整个人一松,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活儿干完了,刘家大公子把工钱发给了我们,厚厚的红包,可我捏在手里,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回家的路上,陈爷一言不发,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难看。

到了他家院子,他把我们叫住。

“今天这活,邪性。”

他看着我们,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了我的脸上。

“你们几个,谁破了规矩?”

师兄弟们都连连摇头。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的眼神躲闪,不敢与师父对视。

陈爷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缓缓开口:

“黑子,你跟我进来。”

我硬着头皮,跟着师父进了他的屋子。

一进屋,他就把门关上了。

“把上衣脱了。”他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我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脱掉了上衣。

“转过去。”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突然,我感觉两根冰冷的手指,点在了我的左边肩膀上。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感觉,就像是被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烫了一下。

“师父……”

“你自己看看吧。”

陈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恐惧。

他把一面镜子递到我面前。

我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后背。

只见我的左肩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乌青色的手印!

那手印,五指分明,深深地嵌在我的皮肉里,仿佛有一个无形的人,正从我身后,死死地抓着我的肩膀!

而手印的中心,颜色最深的地方,正是抬棺杠压过的位置。

“这……这是什么?!”

我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什么?”

陈爷冷笑一声,“这是刘老爷的‘阴阳手’!”

“你破了规矩,腹中五谷浊气未消,阳火虚浮,在抬棺的时候,被他的阴气一冲,他就顺着杆子,搭上你了!”

“这个手印,就是他留在你身上的记号!”

“他……他跟着我回来了?!”

我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何止是跟着你回来了,”陈爷的脸色愈发凝重,“他现在,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你的身上。等这个手印的颜色,从乌青变成纯黑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就会掐住你的脖子……”

“到时候,你就不是你了。”

05.

那一夜,我是在无尽的恐惧中度过的。

我不敢关灯,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依然能感觉到,左肩上的那个手印,正不断地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像是活物,一点点地,往我心脏的位置钻。

我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和刘家灵堂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冲到了陈爷家。

我一见到他,就“噗通”一声跪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师父!救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把前天晚上,我娘逼我吃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陈爷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痴儿,痴儿啊!一碗面,坏了一身的阳气,惹来一个卸不掉的‘包袱’,你糊涂啊!”

他伸手,摸了摸我肩膀上的手印。

他的手指刚一碰到,我就感觉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哆嗦。

“师父,这手印……颜色好像比昨天更深了。”我带着哭腔说道。

陈爷的脸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阴气已经入体了,而且正在往下走。它在找你的‘命门’。”

“那我……我该怎么办?师父!您一定要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我死死地抓着陈爷的裤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怕了,我是真的怕了。

那种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纠缠,一步步被拖向死亡的绝望感,比任何事情都可怕。

陈爷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放弃我了,他才终于开了口。

“事到如今,寻常的法子,已经没用了。”

我一听,心里顿时燃起了一丝希望,连忙追问:

“那……那还有不寻常的法子吗?师父!只要能活命,不管是什么法子,我都愿意试!”

陈爷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搭上了你,就得让他自己松手。”

“要让他松手,只有一个补救的办法……”

“是什么办法?!”我急切地问道,“师父,您快告诉我,到底有什么补救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