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陈建军,一个跟木头打了三十年交道的木工。
我的世界里,没有写字楼的明亮,只有工坊里飘散的木屑清香和打磨机嗡嗡的声响。
每一块木头都有它的脾气,每一次刨削都要顺着它的纹理,这是手艺人最基本的尊重。
街坊邻居都说,老陈家的家具,能传代。
我听了只是笑笑,擦一把额头的汗,继续手里的活计。
我信奉“手艺人凭良心吃饭”,钱是辛苦挣来的血汗钱,每一分都看得很重。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我正在给老主顾张教授家的书房打一个白蜡木的书柜。
刨花卷曲着落下,像一层金黄的雪。
姐姐陈秀莲就是这个时候,带着我外甥周凯找上门的。
姐姐的脸上堆着我熟悉的、带着点讨好和焦虑的笑。
外甥周凯,刚从大学毕业,一身崭新的休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里闪着一团火。
“建军,忙着呢?”姐姐搓着手,有些局促。
我放下手里的墨斗,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姐,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凯没坐,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急着证明自己能顶住风雨的小白杨。
“舅舅,我想创业。”他开门见山,声音洪亮。
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没吱声,示意他继续说。
周凯满怀激情地开始了他的演讲。
他说他要做一个“国潮”创意家居品牌,把我们老祖宗的榫卯工艺和现代设计结合起来。
他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个,不在实体店卖,就在网上,搞直播,找网红带货。
他嘴里蹦出一个个我听不懂的词:“流量变现”、“私域运营”、“IP打造”。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我听懂了。
他描绘的那个世界,光鲜亮丽,跟我这个满身木屑的工坊格格不入。
“想法不错。”我点点头,评价很中肯。
姐姐见我松了口,赶紧接上话:“建军,阿凯这孩子有想法,就是……就是缺点启动资金。”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缺多少?”
周凯伸出一个手指,姐姐在一旁赶紧补充:“十万!就十万!”
十万。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晃出来。
那是我准备给儿子陈东上大学和将来娶媳妇用的“压箱底”的钱。
我老婆为了这笔钱,菜市场的葱都要跟人多要一根。
我沉默了,工坊里只剩下打磨机停转后细微的电流声。
我老婆从里屋走出来,脸色已经不好看了:“秀莲姐,十万可不是小数目,我们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姐姐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开始数落自己命苦,数落我姐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周凯不容易。
“建军,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阿凯是你唯一的亲外甥啊!”
“他要是栽了,就当这钱打了水漂,我给你当牛做马!要是成了,他一辈子都记着你这个舅舅的好!”
我看着周凯,他被我老婆和我姐的对话弄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
“舅舅,你信我一次!这笔钱我最多两年,连本带利还给你!我还会给你公司的股份!”
我没看他,我看着他眼睛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那团火,像极了二十多岁的我,背着铺盖卷去拜师学艺时的样子。
“长辈如父”,我爹临走前跟我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吐掉了心里所有的犹豫。
“行。”我只说了一个字。
我老婆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里屋,门摔得“砰”一声响。
我没管她,我走进卧室,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拿出了那本写着我名字的存折。
第二天,我取了十万块现金,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装着,交到了周凯手上。
那是我一刨子一凿子积攒起来的血汗钱,每一张都还带着银行的油墨香。
周凯激动得手都在抖:“舅舅,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
“阿凯,做生意先学做人,别忘了本。”
这是我对他唯一的要求。
周凯和他那个叫马文涛的大学同学合伙,公司很快就开起来了,名字叫“木与时”。
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年轻人确实有本事。
他们的产品设计很新颖,营销也做得花里胡哨,很快就在网上打出了名气。
周凯的公司,像坐了火箭一样,迅速蹿红。
周凯也变了。
他越来越忙,电话从一开始的一周一个,变成一个月一个,最后几个月都没有音讯。
偶尔回家一趟,也是来去匆匆。
他身上的衣服越来越贵,嘴里的词也越来越高级。
“风投”、“A轮”、“品牌壁垒”,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我和他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彼此能看到对方的影子,却再也看不清表情。
反倒是姐姐陈秀莲,成了我们家族圈里的“明星”。
她走到哪儿,都把“我儿子是CEO”挂在嘴边。
“建军啊,你那个装修队太辛苦了,整天一身灰,哪像我们家阿凯,坐在办公室里动动嘴就行。”
“哎呀,你那活儿是‘泥瓦匠’的活儿,我们阿凯搞的是‘高科技’。”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得我心里不舒服,但我没跟她计较。
我只盼着外甥能好,他好了,我这个当舅舅的脸上也有光。
直到公司成立一周年的庆功宴。
那场庆功宴办得极为风光,在市里最高档的酒店。
他们邀请了所有的投资人、合作伙伴、亲戚朋友。
所有人都去了。
除了我。
我这个最初拿出十万块“天使投资”的舅舅,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收到。
我是从一个远房亲戚发的朋友圈里看到这个消息的。
照片上,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周凯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地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举着香槟。
他旁边,是我姐姐陈秀莲,她穿着一身定制的旗袍,脸上的笑容比酒店的水晶灯还要灿烂。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
我仔细地辨认着每一张笑脸,有我认识的,有我不认识的。
我像一个找茬游戏的笨拙玩家,想在里面找到一点点跟我有关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工坊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强忍着心里的屈辱和翻江倒海的难受,拨通了姐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很嘈杂。
“喂?建军啊!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呢!”姐姐的声音很大,带着一丝不耐烦。
“姐,阿凯公司办庆功宴,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姐姐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哎呀,你看看我这记性,给忙忘了!都是一些年轻人和生意上的伙伴,你来了也跟他们说不到一块儿去。”
这借口太拙劣,连她自己都觉得说不通。
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终于说漏了嘴。
“……是文涛的意思,他说……他说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一个做装修的……怕你去了不自在,也怕阿凯没面子……”
“怕我去了不自在”。
“怕阿凯没面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这个一身木屑味的舅舅,已经上不了台面了。
我的存在,会让他这个光鲜亮丽的CEO“没面子”。
我默默地挂了电话,心如刀割。
我不甘心,我又拨通了周凯的号码。
电话那头,周凯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意和尴尬。
“舅舅……对不起啊,今天太忙了,我……”
“为什么不请我?”我打断他,直接问道。
他沉默了,电话里只能听到他那边隐约的音乐和欢笑声。
那欢笑声,此刻听来,是那么的刺耳。
过了许久,他才含糊地说了一句:“舅舅,对不起,是我的错……下次,下次我一定请您。”
“下次”。
多么轻飘飘的一个词。
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下来,却把我心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压垮了。
我再也没说一个字,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从那天起,那十万块钱,和那个叫周凯的外甥,我都当他们从没在我生命里存在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继续在我的工坊里,跟我的木头打交道。
刨子推出去,烦恼就像刨花一样,卷走了。
我绝口不提外甥的事,老婆和儿子也默契地从不问起。
那个名字,成了我们家里的一个禁忌。
只是偶尔,我会在手机的财经新闻上,看到“木与时”的消息。
他们又拿到了新的融资,推出了新的爆款产品,估值又翻了几番。
周凯的照片,总是出现在报道最显眼的位置,笑容自信,眼神锐利,离我越来越远。
直到去年秋天,一件小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早已平静的心湖。
一个老客户,就是当年我给他打书柜的张教授,请我上门去修一个组合柜的合页。
修好后,他指着柜子一个精巧的拼接设计,饶有兴致地跟我聊天。
“陈师傅,你这个设计,真是巧思啊。”
“我女儿前阵子买了一个网红摆件,叫什么‘鲁班锁’,跟您这个拼接的原理好像!”
“就是那个叫‘木与时’的牌子,你晓不晓得?一个小木头疙瘩,卖好几百块,可贵了!”
我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木与时 zmdi”。
“鲁班锁”。
那个设计,是我早年翻看一本破旧的《鲁班经》时琢磨出来的得意之作。
我还亲手画了详细的分解图纸,藏在我那些宝贝图册里。
我甚至还记得,我曾经用废木料做了一个粗糙的模型,给当时还在上小学的周凯当玩具玩。
他很喜欢,抱着那个木头疙瘩,玩了一整个下午。
没过几天,我又接到了姐姐陈秀莲的电话。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电话里的她,没了往日的趾高气昂,语气慌张,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她旁敲侧击,绕了半天圈子,最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一句。
“建军……那个……你以前那些画木工活儿的旧图纸……还在不在?”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没等她往下说,只回了两个字:“不在。”
“怎么会不在呢?你那么宝贝那些东西……”她急了。
“早当废品卖了。”我语气冰冷,说完就准备挂电话。
电话那头,姐姐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只剩下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匆匆挂断了。
我握着电话,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被黑夜吞噬。
我知道,出事了。
真正的暴风雨,是在一个星期后的深夜来临的。
那晚,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铁皮屋顶上,叮当乱响。
我被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敲门声惊醒。
我披上衣服,趿拉着拖鞋,疑惑地打开了院门。
门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一张惨白的脸。
是周凯。
他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滴着水。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CEO,此刻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到我,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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