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长年啊,这7天辛苦你了,谢谢招待!下次来我们那儿,哥们儿请你!”

罗四海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手劲大得让我生疼。

我看着他,还有他身后那六个曾与我同生共死的知青兄弟。

他们挥着手,拖着行李箱,转身汇入人潮,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七天,十二万。

这是我招待他们的全部开销,也是我和老伴大半辈子的积蓄。

我独自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抹背影消失,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回家的路上,老伴默默开着车,车里死一般寂静。

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我:

“他们……真的就说了句谢谢?没有其它?”

我没吭声,只是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心被掏空了一块。

一周后,家里急用钱,我去银行取那笔所剩无几的活期存款。

当我在ATM机前输入密码,按下“查询余额”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的一行数字,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一)

我叫顾长年,那天在家接到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电话。

罗四海打来的,声音跟四十多年前一样,像打雷,隔着听筒都能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长年,国庆我们几个来看你!七个,一个都不少!”

罗四海,我们那群人里嗓门最大的头儿。

我“嗯”了一声,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滑掉。

挂了电话,我冲屋里喊:“湘云,老伙计们要来了!七个!”

我老婆湘云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先是笑,然后那笑容就在脸上慢慢收紧了。

“七个人?那可得好好合计合计,不是个小事。”

听到这话,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合计什么?一辈子的交情,倾家荡产都值!”

磕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虚。

我退休前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当个中层,手里就那么点死工资,跟湘云攒了一辈子的钱,也就十几万,准备留着养老、给孙子花的。

但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命还重要,尤其是在这群一起扛过枪、下过乡、分过一个窝头的兄弟面前。

1976年的云南,我们八个从天南海北被扔到同一个知青点,像八棵没人要的野草,在风里雨里自己长。

那段日子,苦得像嚼黄连,但也因为有彼此,黄连里能咂摸出一点点回甘。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发高烧那次。

事情的起因,是雨季里的一次抢收。

天跟漏了一样,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挂着半死不活的太阳,下一刻乌云就跟打翻的墨汁似的,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红色的泥浆花。

“收粮食!快!都给我动起来!要是耽误了,你们全给老子饿肚子!”

生产队长的吼声撕破了雨幕,带着一股子焦躁。

晒谷场上,铺满了我们刚掰下来的金黄玉米。那可是我们几个月的口粮。

“快快快!别让雨给泡了!” 罗四海一边喊,一边已经率先抱起一大捆玉米往仓库跑。

他的嗓门总是最大的,在这种时候,就像一面旗。

我们八个人,连同其他知青,立刻冲进了雨里。

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冰凉刺骨,身上的单衣瞬间就贴在了背上。

脚下的红土地转眼就变成了一片泥沼,一脚深一脚浅,滑得站不稳。

“哎哟!” 柳眉尖叫一声,脚下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半边身子都陷进了泥里,怀里抱着的玉米也散了一地。

“你个娇气包!这时候还叫!” 钱万金从她身边跑过,嘴里虽然在损她,手却没停,一把将她从泥里拽了起来,“赶紧捡!捡完再哭!”

“谁哭了!” 柳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点,也顾不上狼狈,手脚并用地去抢地上的玉米。

我扛着一袋沉重的玉米,在泥地里艰难地挪动。

雨点打在脸上,生疼。我听到许静思在我身后提醒道:

“长年,看着脚下,那边有个坑!”

话音未落,我就感觉自己身体一沉,雨水已经冰得我没什么知觉了。

那天晚上,我就倒下了。

起初只是头疼,后来浑身发烫,骨头像散了架,躺在铺着稻草的床上,感觉自己沉在一锅滚水里,想挣扎却动弹不得。

屋子是土坯的,四面漏风,我一会儿觉得像在火上烤,一会儿又冷得牙齿打架,咯咯作响。

我烧得迷迷糊糊,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记得耳边总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杂,有罗四海的吼声:

“都别慌!去弄点凉水来!”

有柳眉带着哭腔的叫喊:“他怎么这么烫啊!”

还有许静思沉稳的声音:“毛巾,不停地换。”

我感觉有湿漉漉的布块敷在我的额头上,一次又一次。

那凉意像沙漠里的清泉,短暂地浇灭我体内的火焰。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用唯一一个搪瓷脸盆,从半里外的水井里一盆盆打来,用我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毛巾,轮流给我物理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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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烧到第三天,我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在那个年代,一场高烧,就能要了一个年轻人的命。

昏沉中,我听到罗四海一拳砸在土墙上,闷闷地说:

“不行,得给他弄点有油水的东西,不然扛不住!”

油水?在那个人人肚子里都缺油水的年代,这比登天还难。

然后我听到了钱万金的声音,他那时候还很瘦,但脑子最活络:

“我记得山下那个寨子的阿婆家有鸡,说不定有蛋。但是……咱们的粮票都快用光了。”

一阵沉默。粮票,是我们的命。没了粮票,就得饿肚子。

那阵沉默没有持续多久。我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掏口袋。

许静思说:“我的在这里。”

丁勇和吴佩夫妇说:“我们还有一些。”

柳眉吸了吸鼻子:“我全拿出来!”

他们凑出了身上所有的粮票,揉在一块儿,塞给了钱万金。

钱万金半夜摸黑下了山,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手心里宝贝似的捧着三个沾着泥点的鸡蛋。

那天,我们那间昏暗的小屋里,升起了一股奢侈的香气。

他们没有锅,就用一个豁了口的瓦罐,架在三块石头上,底下烧着干柴。

许静思小心翼翼地把鸡蛋磕开,倒进瓦罐里,加了水,用筷子搅和着。

没有油,没有盐,只有鸡蛋本身的腥味和柴火的烟味。

一碗黏糊糊、淡黄色的蛋花汤端到我面前。

罗四海把我扶起来,靠在他身上。

我根本没有力气张嘴,他就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勺,撬开我的牙关,一勺,一勺,把那碗救命的汤灌进我的喉咙。

可是,蛋花汤也没能让烧退下去。

我的呼吸越来越弱。罗四海摸了摸我滚烫的额头,把牙一咬,对其他人说:

“不能再等了,我背他去公社卫生所!”

公社卫生所在三十里山路之外。

那不是路,是泥泞的、崎岖的土道。

罗四海二话不说,把我往他那并不宽厚的背上一甩,就冲进了外面灰蒙蒙的晨雾里。

我趴在他的背上,随着他的脚步颠簸,能感觉到他脚下打滑时身体的剧烈摇晃。

有几次,我感觉他快要撑不住了,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地喘气。

但只是片刻,他又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等我彻底清醒,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河边洗衣服,我看见罗四海脱下上衣,他那古铜色的背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紫色瘀伤,深深地陷在肩胛骨的位置。

那颜色,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猪肝。

我盯着那块伤,眼睛就红了。

罗四海注意到我的目光,满不在乎地用沾满肥皂泡的手搓了搓,笑道:

“看啥看?你小子骨头太硬,硌得慌!”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那碗蛋花汤的味道,那片青紫的伤痕,我记了一辈子。

这份情,比天大,比地厚,是我顾长年欠他们的。

所以,当他们说要来长沙看我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是把家底掏空,我也要让他们知道,我顾长年,没忘了当年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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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在高铁站出站口,看到他们七个相互搀扶着走出来时,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罗四海还是那个糙汉子,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杆挺得笔直。钱万金,当年最瘦小的一个,现在挺着个将军肚,一身名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柳眉,当年的“寨花”,现在眼角的皱纹藏不住了,但那股子挑剔的神气还在。还有许静思,当年的闷葫芦,现在是退休教师,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地站在人群后面,只是对我笑着点头。

杜小舟,最老实巴交的那个,跟在钱万金后面,有点畏畏缩缩。

丁勇和吴佩夫妇,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主见,乐呵呵地随大流。

我没让他们坐公交地铁,直接包了一辆别克商务车。

车开到我提前订好的五星级酒店时,柳眉“呀”了一声:

“长年,你这太破费了,住这么好的地方。”

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闪着满意的光。

晚上的接风宴,我安排在长沙最有名的一家湘菜馆。

钱万金拿着菜单,大手一挥:

“老顾,别心疼钱!什么贵上什么!今晚我买单!”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笑道:“到我的地盘,哪能让你掏钱?看不起兄弟?”

此时,罗四海在一旁起哄:

“就是!让长年出点血!谁让他当年偷吃了我半个玉米面饼子!”

此话一出,大家哄堂大笑。

那晚,桌上摆满了剁椒鱼头、发丝牛百叶、毛氏红烧肉,灯光照在红亮的汤汁上,也照在我们这些不再年轻的脸上。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匣子都打开了,说的都是当年的糗事。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心里那点对钱的担忧,全被酒精和重逢的喜悦冲得一干二净。

看着他们,我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二十岁的青年,好像只要兄弟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二天,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钱万金提议去橘子洲头,说要坐最贵的观光游船,绕着橘子洲转一圈,才算没白来。

一百多一张的船票,七个人就是近千块。

我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去买了票。

站在船头,江风吹着,钱万金指点江山:

“想当年,咱们在澜沧江边上,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柳眉就轻轻“啧”了一声,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

“长年,昨晚酒店的房间,正对着空调外机,吵了一宿没睡好。还有,那江景房,怎么被对面的楼挡了一半?”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脸上却立刻堆起笑:

“是吗?我的疏忽,我的疏忽。走,回去我就给你换个最好的套房!”

回到酒店,我自掏腰包,给柳眉升级了行政套房。

前台小姐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我假装没看见,刷卡的手却有点抖。

晚饭时,钱万金又提议去吃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人均五百多。

杜小舟在一旁小声说:“要不,就在酒店随便吃点自助餐?”

罗四海一瞪眼:“小舟你什么意思?来长沙不吃点好的,对得起长年这番心意吗?”

钱万金也拍着杜小舟的肩膀:“老杜啊,格局要大!咱们是来享受的,又不是来忆苦思甜的。老顾不差这点钱!”

我笑了笑,感觉脸上的肉都是僵的。

“对,不差钱。走,就去那家私房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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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顿饭,精致得像艺术品,味道却没怎么尝出来。

我满脑子都是银行卡里的数字在飞快地减少。

晚上回到酒店,手机嗡嗡震动,是湘云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才接起来。

“长年,怎么样啊?我说跟你一起去,你还嫌我跟他们不熟,老伙计们都还好吧,没异议吧?”

湘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好,好着呢!大家都开心得很!”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今天去橘子洲头了,坐了船,晚上吃了家特别有名的私房菜,罗四海那老小子,还是那么能喝!”

我故意说些热闹的场面,想让她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湘云才又开口,语气放得更轻了:

“那……花费还好吧?在咱们的预算里吗?挣钱不容易,你....”

“预算”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挤出笑,对着听筒哈哈两声:

“嗨,这说哪儿去了!当然在预算内,绰绰有余!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着呢!招待一辈子的兄弟,还能算计着花钱?那不成笑话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还补充道:

“钱万金那小子现在是大老板,好几次抢着要买单,都被我拦下来了。在我这儿,哪能让他掏钱?这面子我可不能丢!”

“那就好,那就好……” 湘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但又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你……也别太累着自己,毕竟年纪不饶人了。”

“不累不累,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嘴上应着,眼睛却瞟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刚刷完卡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签购单。

上面那个四位数的金额,刺得我眼睛生疼。

“行了,不跟你多说了,他们叫我过去打牌呢,你早点休息吧。”

我匆匆找了个借口,不等湘云再问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我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繁华夜景,此刻在我眼里,变成了一张张巨大的账单,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知道,我已经远远超出了所谓的“预算”,但那句“我心里有数”,是我必须撑起的、最后的堡垒。

(四)

这七天,就像一场被推着往前走的盛大演出。

我是主角,也是唯一的买单人。

钱万金是导演,负责安排最花钱的节目。柳眉是评委,随时对服务和环境提出改进意见。罗四海是气氛组组长,用他的大嗓门压制一切不和谐的声音。而丁勇、吴佩夫妇和杜小舟,则是沉默的观众,他们只是跟着,笑着,吃着,从不发表意见。

行程的第三天,我们去了张家界。

从长沙到张家界,又是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依然包了那辆别克商务车。

一路上,钱万金都在吹嘘他去过多少名山大川,说瑞士的雪山如何,美国的峡谷如何,言下之意,张家界不过尔尔。

柳眉则抱怨车里的空调太冷,吹得她头疼。

我夹在中间,一会儿调空调,一会儿赔笑脸,感觉自己像个服务员。

到了张家界,我订的是景区里最好的度假村。

推开窗就是奇峰秀水,云雾缭绕。

钱万金很满意,拍着我的肩膀说:

“老顾,够意思!这地方,有品位!”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我钱包的“渡劫”。

门票、索道、百龙天梯、玻璃栈道……所有项目,我都选择了最贵的全包套票。

光是这些,就花掉了近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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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子山上,云海翻腾,壮丽无比,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杜小舟走到我身边,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

“长年哥,下午那个黄石寨,咱们能不坐索道,走上去不?当年在云南,咱们翻的山比这陡多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钱万金的声音就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老杜,你这人真没劲!出来玩就是花钱买舒服的!你让老顾陪你爬山,像话吗?再说了,老顾差那几百块钱索道费?”

杜小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呐呐地不再作声。

我心里五味杂陈。我当然不差那几百块钱,但我差的是几百个这样的几百块钱。

我看着杜小舟窘迫的样子,又看看钱万金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眼前的这片壮美山川,都变得有些刺眼。

只有许静思,那个沉默的退休教师,似乎有些不一样。

在岳麓山上,大家坐着缆车上山,一路大呼小叫。

我因为恐高,脸色有点发白。

许静思默默地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瓶水,说:

“长年,你要是累了,就说一声,别硬撑着。”

我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不累,不累,高兴还来不及呢!”

许静思没再说话,只是透过镜片,静静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好像看穿了我所有的伪装。

但我很快就把头转向了窗外,假装欣赏风景。

我不能承认我累了,更不能承认我快撑不住了。

这是我的主场,我必须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顾长年。

在张家界的最后一晚,我们在酒店的餐厅吃饭。

菜价贵得离谱,一盘普通的青菜都要八十八。

大家似乎都习惯了这种消费水平,只有杜小舟,每次夹菜都小心翼翼。

饭吃到一半,钱万金提议,回去的时候,要给家里的亲戚朋友带点特产。

“湘绣、黑茶、腊肉……这些都得买点好的。老顾,你路子熟,明天带我们去最正宗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倒满了酒:

“这几天辛苦你了,来,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我心里一阵火燎。

我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看着他们一张张或兴奋或疲惫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

这场盛大的招待,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卡里的数字,已经快要见底了。

(五)

从张家界回到长沙,只剩下最后一天。

按照钱万金的“指示”,我带着他们去了黄兴路步行街和一家专门卖湖南特产的老字号。

钱万金像个指挥官,指着货架上的东西:

“这个黑茶,给我来两斤最好的。”

“那个湘绣,双面绣的,给我包起来。”

他每选一样,都扭头对我眨眨眼:“老顾,你帮我看看,这个地道不?”

他自己选的,自然都是价格最贵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这个东道主来付钱。

我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但脸上还得装出热情大方的样子。

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伴手礼,都是精心挑选的安化黑茶和一套小巧的湘绣摆件。

光是这些礼物,又花掉了我小一万。

柳眉拿着那套湘绣,在灯光下左看右看,撇了撇嘴:“这针脚,好像有点粗啊。”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笑着说:

“这是手工的嘛,粗犷一点才有味道。”

最后一天,大家似乎都有些累了,话也少了。

晚上,湘云做了一大桌家常菜,想让他们在走之前,吃点家里做的东西。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钱万金大概是生意上有事,一直在不停地接电话。柳眉则在跟女儿视频,抱怨长沙天气太潮。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菜,和眼前这几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花了十二万,换来了七天的热闹。

但这热闹背后,是什么呢?是钱万金的炫耀,是柳眉的挑剔,是罗四海的理所当然,是其他人的沉默附和。我们谈论的,更多的是谁的儿子更有出出息,谁的房子更大,谁的车更好。

第二天,我开车送他们去高铁站。七天的喧嚣,即将画上句号。

我的心里,既有解脱,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本来是我盼,在临走前,他们能说点什么。然而,并没有。

到了检票口,罗四海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劲很大,拍得我生疼,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大声说:

“长年啊,这几天辛苦你了,谢谢招待!下次来我们那儿,哥们儿请你!”

钱万金也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老顾,有空来我这儿玩,一切我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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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眉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说:

“长年再见啊,回去我得赶紧做个皮肤护理了。这里温度太适应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着“再见”、“保重”。

他们挥着手,转身,涌入了检票口的人潮中。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高铁站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拖动行李箱的滚轮声、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将我淹没。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倾尽所有,演了一场独角戏,观众们看完,礼貌性地鼓了鼓掌,然后就散了。

回家的路上,湘云开着车,车里安静得可怕。

她没有问我花了多少钱,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瓶水。

我拧开瓶盖,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一种被掏空的失落感,夹杂着对这份经营了近五十年的友谊的怀疑,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

(五)

他们走后,我的耳边一下子就安静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的手机安静得像块板砖。

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信息。

我每天都会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看,期待着什么,又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他们就像七只候鸟,在我这里停留了一周,然后便飞走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除了我银行卡里那个巨大的窟窿。

孙子要报一个机器人兴趣班,一学期一万二。

儿媳妇打电话来,语气有些为难。

我满口答应:“没问题,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看着湘云,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还剩多少?”她问。

我没敢告诉她我们所有的积蓄几乎都花光了,只含糊地说:

“够,肯定够。”

我决定去银行把卡里剩下的几千块钱取出来,再找老同事借一点,先把孙子的学费交了。

去银行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街边的桂花树已经败了,风一吹,只剩下几片枯叶。

我心里也是这样,空落落的。

那十二万,是我和湘云省吃俭用大半辈子攒下的血汗钱。

我曾无数次设想过它的用途,却从没想过,它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短短七天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了银行,自助服务区里人不多。

我走到一台ATM机前,熟练地插卡,心里盘算着,卡里应该还剩个三四千块。

此时,屏幕上跳出“请输入密码”的字样。

我伸出手指,那根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变形的食指,在冰冷的金属键盘上,一个一个地按下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密码正确。屏幕跳转,出现了“查询”、“取款”、“转账”几个选项。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像做贼心虚。

明明是来取自己的钱,我却感觉像是在偷。

我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按“取款”,而是按下了“查询余额”。

我想最后再看一眼那个可怜的数字,然后就跟这七天的荒唐彻底告别。

屏幕上的光闪了一下,然后,一行数字跳了出来。

我盯着那行数字,眼睛一眨不眨……

反复地数着,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机器出了故障。

我使劲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可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我”瞬间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