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的冬夜,北风卷着江水的湿气,吹得东吴水寨中的旌旗猎猎作响。五十三岁的黄盖站在船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目光如炬地望着江北连绵数十里的曹军船阵。

“公覆,你真的决定了吗?”周瑜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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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盖转身,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在火把映照下愈发深邃:“都督,我随破虏将军(孙坚)征战四方时,你还在舒城读书。我跟随讨逆将军(孙策)平定江东时,你刚掌兵权。如今曹操八十万大军压境,除了火攻,还有何策能保我江东不遭涂炭?”

周瑜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但那苦肉计...”

黄盖忽然笑了,笑声在寒冷的江面上传得很远:“我这一身伤痕,哪一处不是为江东所留?再多几杖,何足挂齿?”

三天后的军事会议上,当黄盖再次提出避战言和时,周瑜勃然大怒。帐中诸将眼睁睁看着这位三朝老将被剥去上衣,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军棍落下时发出的沉闷声响让每个人心头震颤。

东吴岂能降曹!”周瑜每喊一句,军棍就加重一分。

“江东子弟...”黄盖咬紧牙关,血从嘴角渗出,“宁死...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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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责至五十,几位年轻将领已不忍再看。黄盖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地面,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是夜,黄盖趴在军帐中,意识在剧痛中模糊。帐帘轻动,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

“谁?”黄盖警觉地伸手摸向枕下短刃。

“老将军,是我,阚泽。”来人低声应道,取出金疮药,“都督命我前来,他...很是愧疚。”

黄盖艰难地摆手:“无妨。诈降书准备好了吗?”

阚泽点头,眼中满是敬佩:“曹操多疑,此去凶险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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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何曾惧过凶险?”黄盖示意阚泽扶他坐起,背上的伤口顿时崩裂,血重新渗出,他却面不改色,“当年我随破虏将军战刘表,为护主突围,身中十二箭仍力战不退。讨逆将军初定江东,我率五百士卒夜袭刘繇万人军营,烧其粮草...”

他说着,眼中闪过熠熠光辉,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年轻时代。

阚泽带着诈降书北上后,黄盖并没有静养伤体。他强忍伤痛,亲自监督火攻船的准备工作。每艘船上满载干芦、枯柴,灌以鱼油,外面以帷帐遮盖,插上旌旗。

年轻校尉见老将军伤口未愈却事事亲为,劝道:“将军保重身体,这些琐事交于属下便可。”

黄盖摇头:“火攻之计,关乎东吴存亡,岂是琐事?”他指着那些蒙冲斗舰,“每艘船尾系上的走舸,务必检查再三,那是我们点火后的逃生之路。”

十一月的一个夜晚,东风骤起。黄盖站在船头,身后是数十艘满载引火之物的战船。他穿上昔日的铠甲,尽管每动一下都会牵扯背上的伤口,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坚定。

周瑜亲自前来送行:“公覆,东风已起,此乃天助。但若事有不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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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盖朗声大笑:“都督放心,我黄盖历经百战,阎王爷还不敢收我!”笑声未落,他已转身下令:“升帆!出发!”

战船乘着东风,向江北疾驰。至江心时,黄盖命士卒举火为号。顿时数十艘火船如赤龙般扑向曹军水寨。

曹军看见来船,皆出营观看,指言黄盖来降。唯有谋士程昱看出异常:“来船轻且急,若真载粮,吃水岂能如此之浅?谨防有诈!”

曹操猛然醒悟,急命阻拦,却为时已晚。

距离曹军船阵只有二里之遥时,黄盖怒吼一声:“点火!”

刹那间,火船借着风势,如离弦之箭撞入曹军船阵。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开来。江面上顿时成为一片火海,曹军船只大多连在一起,无法逃脱,惨叫声震天动地。

黄盖站在一艘走舸上,指挥士卒继续向未着火的船只投掷火把。突然,一支流箭射来,穿透他的铠甲,没入肩头。他闷哼一声,伸手折断箭杆,继续指挥部众。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艘着火的曹军大船上,有许多年轻士卒被困在火焰中,惊慌失措。这些面孔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靠过去!”黄盖命令道。

“将军,太危险了!”船工劝阻。

“那是些孩子!”黄盖怒目圆睁,“靠过去!”

当走舸靠近燃烧的大船时,黄盖不顾肩上箭伤和背部的杖伤,帮助那些年轻曹兵跳到自己的船上。最后一刻,一根燃烧的桅杆突然倒下,重重砸在黄盖背上。他踉跄一步,跌入冰冷的江水中...

等黄盖醒来,已是三天之后。他躺在东吴军营中,周瑜和众多将领围在床前。

“曹...操退了么?”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

周瑜紧握他的手,眼中含泪:“曹操败走华容道,我军大获全胜!公覆,你是此战第一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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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盖艰难地摇头:“非我一人之功,是全军将士...江东子弟...用命换来的。”

养伤期间,孙权亲自前来探望。看着老将军满身伤痕,年轻的吴侯不禁动容:“老将军为保江东,受苦了。”

黄盖在侍从搀扶下勉强坐起:“主公,老臣这一生,追随三位主公,历经百战,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荣耀的印记。若能换得江东安宁,再受百杖又何妨?”

赤壁之战后,黄盖又为东镇守地方多年。他治下的地区,军民和谐,盗贼不起。每当有人问起他背上的伤疤,他总是笑而不答。

唯有在某个清明夜晚,老将军独坐院中,望着江北方向,才会轻抚那些早已结痂的伤痕,喃喃自语:“那一把火,烧出了三分天下,值了。”

建安二十四年,黄盖病逝,终年六十四岁。据说出殡那日,长江之上忽然刮起罕见的东风,久久不歇。江东老兵们都说,那是老将军最后一次为东吴扬起风帆。

时至今日,赤壁的江水似乎仍在诉说那个东风呼啸的夜晚,一位老将以血肉之躯点燃的传奇。在历史的星空中,黄盖或许不是最耀眼的那颗将星,但他的忠诚与勇气,却如那夜的烈火般,照亮了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