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孙少安)猛一下感到,他现在和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处在了平等的地位。他在心里庄严地说:“是呀,我有了儿子,我要做父亲了!”

再次重读路遥的代表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注意到很多以前不曾注意的细节。

今天我们来说一下,小说中孙少安刚做父亲时的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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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标题所讲,当产房里传出第一声新生儿的啼哭,护士跑出来对他说:恭喜你,是个大胖小子!

那一刻,少安也激动地流出了眼泪,然后有了这段心理活动。

从这一刻起,孙少安加冕为父亲,从此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承受者,而是一个创造者,是他给了儿子生命!

孙少安凝视着刚出生的儿子,心情无限澎湃。

“我现在和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处在了平等的地位”的内心独白,不是一个普通父亲的喜悦感言,而是一个被生活压抑半生的男人,在父职的加冕礼上完成的自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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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孙家的长子,少安从小过得就不轻松。

五六岁,他就开始上山砍柴,他砍的柴在院子里码的整整齐齐,村里人见了,都夸: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一个好受苦人!

我们现在读到这句话,会觉得很讽刺,但是,这话没有什么歧视。小说里写,城里人夸孩子夸学习,乡里人夸孩子夸劳动。乡亲们这样夸少安,无非是说他能干,少安从这句话里感受到的也是劳动给他带来的荣耀。

所谓农村的孩子早当家。少安正是如此。

在艰苦的条件下,幼年的小小早早扛起了家庭责任。

勉强上完小学毕业,即使升初中,他考了全县第三,他也只能辍学回家。从此学业梦泯灭。

这年他才只有十三岁,就成为一个真正的农民,和父亲一起扛起这个烂包的家庭。

而他从小青梅竹马的白月光田润叶则继续求学,考了师范,进了城当了公办老师。身份的差距,让两人愈行愈远,最终他娶了农村姑娘贺秀莲,白月光只能嫁给城里人,爱情无疾而终。

在每一个人生的转折点上,少安都在长子的身份面前低下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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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过早地扛起了包家庭的重担,他的梦想在现实的贫瘠土壤中一次次枯萎。当然,少安也在这种牺牲中为自己找到意义,他辍学回家时,老父亲蹲在地上,抱住头痛哭流涕。

少安懂事地说:爸爸,我回家劳动呀,我回来,咱们两个人劳动,一定要把少平和兰香的书供成,哪怕他们出国留洋,咱们也供!他们念成了,就和我念成一样。

在这种长期的牺牲中,他内在的价值感早已被掏空——他存在的意义,仅仅在于他能为别人做什么。

就这样,他留在了土地上,和父亲一起拼命供养这个家庭。

长到了23岁,面对小青梅田润叶递来的橄榄枝,他不敢接,只能灰溜溜地娶了农村姑娘贺秀莲,因为这个姑娘一看就是个劳动的好手。

贫瘠的生活中,他更需要一个帮手,而不是爱人。

少安几乎是自觉地放弃了娇弱柔美的公家教师田润叶,而选择了农村朴实姑娘贺秀莲。

他与贺秀莲的婚姻,仍然是自小养成的这种牺牲精神的延续。

这段无爱有情的婚姻,缺乏浪漫主义的激情,却有着实用主义的温情。秀莲是少安在荒漠生活中的一片绿洲,她的坚韧与付出让孙家得以维系。他尊重妻子,但是,心灵上却仍感孤独。其实,在婚姻关系中,少安依然是被需要的对象,是家庭运转的一个齿轮,而非完整意义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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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儿子的降生,这一切才发生了根本的逆转。

儿子的第一声啼哭,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少安生命中厚重的阴霾。这个新生命不附带任何条件地需要他,不是因为他能干活、能养家,而是因为他是父亲。这一身份,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十字架,而是他主动选择的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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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等”二字在这里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少安过往的生命经验里,他从未与这个世界平等过。

在田润叶面前,他因家境的悬殊而感到自卑;在村支书田福堂面前,他因权力的不对等而被迫屈服;甚至在命运面前,他也因一次次打击而深感无力。

唯有在成为父亲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在生命创造的起点上,与所有人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无论是高官显贵还是贫苦农民,在赋予生命、承担父职这一神圣职责上,他们都是平等的。

这种平等感,源于生命创造本身带来的尊严。

少安终于意识到,他不再是命运的被动承受者,而是可以主动参与生命传承的创造者。

他不再仅仅是孙玉厚的儿子、孙兰花的哥哥、贺秀莲的丈夫,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身份——孩子的父亲。

这一身份不依赖于外界评价,也不依附于家族期待,它本身就是完满的、自足的。

从此,从孙家长子到成为父亲,少安完成了个体生命价值的跃升。

长子身份是被命运强加的负重,而父亲身份则是自我选择的担当;长子身份意味着无尽的牺牲,而父亲身份则预示着希望的传承;长子身份将他牢牢地捆绑在黄土地上,而父亲身份却让他的精神得以超越现实的桎梏。

当少安在心里庄严地说“我要做父亲了”时,他宣告的不仅是一个新角色的开始,更是一个饱经风霜的灵魂的涅槃重生。

这个在贫困中挣扎、在挫折中前行的男人,终于在父职的加冕礼上,找到了与整个世界平视的勇气,完成了从家族工具到独立个体的精神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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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平等,不在于财富的多寡,不在于地位的高低,而在于我们都有能力去爱,去承担,去创造。

所以孙少安在儿子的啼哭声中领悟到的,正是这一朴素而伟大的人生真谛。

写在最后

写在最后

儿子的出生,让孙少安的生命走向新阶段。

我们也可以看到,从儿子出生以后,孙少安才真正走上了创业的征途。

此前,作为长期背负家庭重担的长子,他始终处于付出和牺牲的位置。烂包家庭让他过早承担父亲般的责任,但那是被迫的;与润叶无果的爱情让他感受过地位悬殊;和秀莲的婚姻更多是责任而非爱情。

唯有儿子的诞生,才让他第一次主动获得社会身份,完成了从承受者到创造者的转变。

父亲的身份给他带来的是精神的大解放,这个新生命不附带任何历史债务,让他终于能纯粹地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