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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现代商业银行杂志)

时令行至霜降,江南的秋便到了最深的时候。寒气渐重,万物收敛,那清晨的露水凝作薄薄的白霜,悄然栖在桂子叶上、梧桐枝头,或是谁家乌瓦的檐角。这景象,恰如吴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落下的那一笔清减墨痕:“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寥寥数字,却将天地间这一场由露至霜的悄然嬗变,说得剔透,也说得清寂。

此时江南的天地,仿佛被一双无形而灵巧的手仔细揩拭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清冽的明净。天空常常是一碧如洗、极高极远的蓝,云絮疏淡,宛如几笔不经意间的飞白。阳光也失了夏日的蛮横,变得温和而通透,斜斜地照下来,给万物都描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原本被暑气蒸得有些黏腻的空气,此刻清清爽爽,深吸一口,肺腑间满是凉沁沁的、带着草木干爽气息的味道。

山色于是格外明朗,水流也分外澄澈,那潺潺的溪水,流得慢了,清浅见底,把岸边黄绿参差的树影纳入怀中。枫树和乌桕的叶子,被秋霜点染成一片灼灼的酡红,远望如一团团凝固的霞焰。银杏则通体转为纯粹的金黄,风过时,那扇形的叶片簌簌飘落,在阳光下像无数翻飞的金箔,将树下铺成一片令人心醉的软锦。行走在林间小径,脚下是厚厚的、松脆的落叶,每一步都踏出深秋的韵律。

在这片斑斓的背景里,菊花,无疑是霜降当之无愧的雅客。它们一丛丛、一簇簇,在渐起的寒风中舒展着卷曲的花瓣。颜色是郁烈的,金黄、纯白、紫红,泼泼洒洒,在萧瑟的庭院里撑开一片倔强而热闹的生机。于是,赏菊、品菊成了这个时节不可或缺的韵事。遥想古人,或会于檐下设席,对着冷香,看袅袅茶烟与菊韵交融。白居易所见的“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那份于繁华中独守素洁的意境,是菊花的风骨。马致远笔下的“菊花霜冷香庭户”,更是将菊的冷香与霜的寒冽融为一体,成就了深秋庭院的魂魄。

这般清寒的天气,最是熨帖肠胃的,莫过于一餐暖融的时令膳食了。若是恰逢糯米八宝鸭上桌,便觉满室生温。鸭在锅中经了两个小时的慢蒸,早已酥烂入骨,箸尖轻点,肉便如云絮般与骨分离。外皮泛着琥珀似的光泽,内里因浸透糯米清香,丰腴却不腻人,入口只余满颊的软糯咸香。若再添些暖意,便围坐在咕嘟冒泡的羊肉暖锅旁,看乳白的汤底翻滚,挟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在滚汤里一涮即熟,蘸上酱料送入口中,一股暖流便从喉间直通四肢百骸,将那一身秋寒驱散得干干净净。

当我们在餐桌旁享受这丰腴之味时,天地亦在乡野间印证着这份圆满。你听,“霜降见霜,米谷满仓”,那流传已久的农谚,正诉说着此刻最朴素的丰年。此时,稻田里已是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尤其是那糯稻,正到了收割的最好时辰。农人们忙碌的身影在田垄间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新谷清冽的香气。这一季的辛劳,终将化为仓廪里的充实。

这便是江南的霜降了。它不似春的秾华,夏的喧腾,而是一种将丰饶与凋零、绚烂与静穆糅合得恰到好处的深沉。我们在其中行走,赏其斑斓,感其寒凉,继而更深的,是投入那人间烟火的温暖。于是,我们怀着对这四季更迭的虔敬,与清秋作别,静候冬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