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清晨的阳光透过育才中学的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肖雪薇站在气派的校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衬衫,试图抚平内心的波澜。

从偏远的山村考进这所省重点中学教书,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跨越。

然而,这份喜悦很快就被现实的微尘所覆盖。

校长张建翻阅她档案时,那不易察觉的蹙眉和客套下的疏离,她都敏感地捕捉到了。

教研组长谢璇笑容亲切,言语间的试探却像细密的针,轻轻刺痛着她。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一切,包括那个每天中午都会准时出现的、为她送饭的丈夫。

她只知道丈夫沈博雅在省里某个清闲部门做着普通文职,工作稳定,待人温和。

她从未想过,丈夫那张平凡温和的脸,有一天会成为撕裂这看似坚固壁垒的一道惊雷。

直到那个中午,校长张建那声突兀而惶恐的“沈处长”响起之前,她都以为,自己还需要隐忍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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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雪薇捏着报到通知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育才中学的红砖教学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操场上传来学生晨跑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这与她之前任教的多镇中学有着天壤之别。

她走过光滑如镜的走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回响。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书香和咖啡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几位老师正各自忙碌着。

靠窗的一位中年女教师抬起头,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新来的肖老师吧?我是教研组长谢璇。”

谢璇站起身,笑容得体,伸出手来。

肖雪薇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握了握那只保养得宜、手指纤细的手。

“谢组长您好,我是肖雪薇,今天是来报到的。”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

“欢迎欢迎,张校长正在里面办公室等你,我带你过去。”

谢璇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肖雪薇的穿着和略显陈旧的手提包。

那目光很短促,并未停留,却让肖雪薇感到一阵微妙的局促。

她跟着谢璇穿过外间办公室,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打量。

那些目光交织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校长办公室的门是厚重的实木,谢璇轻轻叩响。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进来。”

张建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表。

“校长,新来的肖雪薇老师来报到了。”谢璇轻声说道。

张建抬起头,脸上露出程式化的笑容。

“哦,肖老师,欢迎你加入我们育才中学这个大家庭。”

他示意肖雪薇坐下,然后拿起桌上那份属于她的档案。

肖雪薇顺从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张建翻看着档案,目光在“家庭住址”和“户口性质”那几栏停留了片刻。

他的手指轻轻点着“农村”那两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虽然这个动作很快消失,但肖雪薇的心还是跟着沉了一下。

“肖老师的笔试和试讲成绩都非常优异,”张建放下档案,语气平和,“我们育才中学向来重视人才。”

“谢谢校长,我会努力工作的。”肖雪薇赶紧表态。

“嗯,很好。”张建点点头,转向谢璇,“谢组长,肖老师就安排在高一语文组吧。”

“你带她熟悉一下环境,安排好办公位。”

“好的,校长。”谢璇微笑着应下。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肖雪薇暗暗松了口气,但心底那根弦却并未完全放松。

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谢璇领着她走向教研组办公室,边走边介绍着学校的布局。

“这边是实验楼,那边是艺术楼,操场后面是体育馆和游泳馆。”

“我们学校的硬件设施在全省都是数一数二的。”

谢璇的语气中带着自豪,同时也像是一种无言的提醒。

提醒肖雪薇,这里与她过往的环境截然不同。

“确实很气派。”肖雪薇由衷地赞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回到语文组办公室,谢璇指着一个靠角落的空位。

“肖老师,你就坐这里吧。旁边是李老师和王老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们。”

那是个光线稍暗的位置,远离窗户和暖气,但肖雪薇还是很感激地接受了。

“谢谢组长。”

她放下自己的东西,开始简单整理。

办公桌有些旧了,边角处掉了漆,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

她拿出抹布,仔细地擦拭起来。

旁边的李老师是个年轻男教师,友好地朝她笑了笑。

而另一位王老师,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只是抬头瞥了她一眼,又继续埋头批改作业。

肖雪薇并不在意,她早已习惯了需要更努力才能获得认可的环境。

她认真地整理着抽屉,把带来的几本参考书和备课笔记整齐地码放好。

这时,她听到隔壁工位王老师压低的声音。

“谢姐,这新来的老师,什么背景啊?看起来很年轻嘛。”

谢璇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农村考进来的,笔试第一名,试讲评分也很高。”

“哦……”王老师拖长了音调,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哦”字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

肖雪薇擦桌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只是她的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一些。

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在这里站稳脚跟。

02

张建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望着楼下操场上生机勃勃的学生们。

但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些孩子身上。

他手里还拿着肖雪薇的那份档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农村户口”这几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认知里。

育才中学是省重点,这里的老师大多出身良好,背景优渥。

最不济,也是城市知识分子家庭出身。

像肖雪薇这样纯粹从农村考出来的,近几年几乎绝迹了。

倒不是他张建有多么严重的门户之见。

而是他深知,在这个圈子里,背景和人脉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一个毫无根基的农村丫头,能带来什么资源?能撑起多大门面?

尤其是在学校即将迎来五十年校庆的这个节骨眼上。

他需要的是能为他、为学校带来实际利益的教师。

比如能请动重要领导出席活动的,或者能与知名校友搭上关系的。

这个肖雪薇,教学能力或许不错,但其他方面,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校庆活动的策划草案,眉头又锁紧了。

这次校庆,省里市里都会来领导,规格很高。

他最想邀请到的,是省里某关键部门的一位新锐领导,姓沈,据说很年轻。

人称“沈处”。

若能请动这位沈处长莅临,校庆的档次和影响力将截然不同。

他已经托了好几层关系去递话,但至今尚无明确回音。

想到这里,他又瞥了一眼肖雪薇的档案,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每个老师都像谢璇那样,家里或多或少有些关系网,该多省心。

谢璇的丈夫在教育局工作,虽然职位不高,但总能接触到一些信息。

正想着,谢璇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教研活动计划。

“校长,这是下个月的教研安排,您过目一下。”

张建接过计划书,粗略地翻了翻。

“嗯,可以。新来的肖老师,给她多安排些听课任务,尽快熟悉我们的教学模式。”

“好的,校长。”谢璇点头,随即像是随口提起,“肖老师人挺朴实的,就是……看起来挺内向。”

张建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内向,往往意味着不擅交际,难以融入。

“把心思用在教学上也好。”张建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

“是啊,教学能力过硬才是最根本的。”谢璇顺着话头说,笑容无可挑剔。

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在这所学校里,“根本”之外的东西,分量一点也不轻。

谢璇离开后,张建拿起电话,又尝试拨打那个他记了多次的号码。

他想联系沈处长办公室的秘书,预约拜访时间。

电话响了许久,依旧是无人接听。

他有些烦躁地放下听筒,揉了揉眉心。

视线再次落到肖雪薇的档案上,照片里的女孩笑容腼腆,眼神清澈。

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

这种单纯,在张建看来,几乎等同于“不懂事”和“上不了台面”。

他合上档案,将它放到一旁那摞不太重要的文件堆里。

也许,让她安安分分教好书,就是对她最大的期望了。

至于校庆这类需要抛头露面、联络应酬的场合,还是不让这种“生手”参与为好。

免得一不小心,失了学校的体面。

他决定,在校庆筹备组名单里,去掉原本考虑加入的“新教师代表”这一项。

肖雪薇并不知道校长的这些心思。

她正坐在自己的新工位上,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育才中学的校本教材和教学大纲。

这里的教学深度和广度,都远超她之前的学校。

她必须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跟上节奏,甚至做得更好。

她翻开崭新的备课本,认真写下第一课的教案标题。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让她感到安心。

这是她熟悉的领域,是她可以掌控的世界。

至于那些微妙的视线和隐约的隔阂,她暂时将它们关在了心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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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老师,我带你到校园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谢璇笑容可掬地站在肖雪薇的工位旁,语气亲切。

“麻烦谢组长了。”肖雪薇连忙站起身,心里有些感激。

虽然她能感觉到谢璇的客气之下保持着距离,但主动带她熟悉环境,已是善意。

秋天的校园很美,银杏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像一把把小扇子。

谢璇走在前面,步伐从容,不时指点着各处建筑。

“这里是图书馆,藏书量在全省中学里是首屈一指的。”

“那边是国际部,主要是为有出国打算的学生准备的。”

肖雪薇一边认真听着,一边默默记下各个位置的分布。

经过篮球场时,几个穿着名牌运动服的男生正在打球,活力四射。

谢璇看了一眼,随口说道:“这些孩子,家里条件都不错,见多识广。”

“跟他们打交道,有时候光有专业知识还不够,得懂得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兴趣点。”

肖雪薇点点头,心里琢磨着这话里的含义。

是在提醒她,这里的学生不好教吗?

还是暗示她,自身的见识可能不足以应对这些城市里的孩子?

她不确定,只能谨慎地回应:“谢谢组长提醒,我会多观察学习的。”

谢璇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肖老师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也在这边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肖雪薇心里微微一紧。

她不太愿意多谈自己的家庭,尤其是在这种试探意味明显的对话里。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如实回答:“他在省里一个单位上班,是做文职工作的。”

她刻意说得模糊,避免过多信息被解读。

“哦,那挺好,稳定。”谢璇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稳定,往往也意味着普通,意味着没有太大的发展空间。

“你们住的地方离学校远吗?”谢璇继续问,像是普通的闲聊。

“有点距离,坐公交车要换乘一次,大概四十多分钟。”肖雪薇实话实说。

他们租住在学校附近一个老旧的小区,租金相对便宜。

“那挺辛苦的。”谢璇表示同情,随即又说,“很多老师都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师苑,走路几分钟就到。”

“那边环境好,也方便。不过房价可不便宜。”

肖雪薇知道那个小区,是早年学校分的福利房,现在二手价格也极高。

那不是她和丈夫目前能够企及的。

她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谢璇似乎也意识到话题有些敏感,便不再继续,转而介绍起前面的多功能报告厅。

“学校的一些重要活动,比如开学典礼、专家讲座,都在这里举行。”

“下个月校庆,主会场也定在这里,到时候会很热闹。”

提到校庆,谢璇的话多了起来。

“这次校庆规格很高,省里市里都会来领导,张校长非常重视。”

“我们教研组也得出个节目,正在筹备呢。”

肖雪薇安静地听着,心里有些羡慕。

这样的大型活动,她以前很少有机会参与。

她希望能为校庆出一份力,但又不知道从何做起。

以她新来的身份,恐怕也很难被纳入核心的筹备团队。

逛了一圈回到办公室,肖雪薇感觉腿有点酸,但心情却轻松了一些。

至少,她对这所陌生的学校有了初步的了解。

下午,她拿到了一张教职工通讯录和一份课程表。

她被安排教高一(7)班和(8)班的语文课,都是普通班。

重点班则由更有经验的老师担任。

她并不气馁,这在意料之中。

打开电脑,她开始查阅两个班的学生名单和过往成绩。

她希望能尽快记住每个学生的名字和特点。

同办公室的李老师,就是早上对她笑的那个年轻男老师,凑过来低声说:

“肖老师,7班和8班的孩子挺活泼的,有几个调皮鬼,你得有点心理准备。”

“谢谢李老师提醒。”肖雪薇感激地笑了笑。

“不过你能力强,肯定没问题。”李老师鼓励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这番善意让肖雪薇感到一丝温暖。

她发现,并非所有人都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她。

王老师在一旁听见了,插话道:“李老师,你那个公开课教案写完了吗?还有空关心新人。”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但也让李老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去了。

肖雪薇低下头,继续研究课程表。

她明白,在这里,她首先要靠自己的专业能力赢得尊重。

其他的,慢慢来。

下班时间到了,老师们陆续离开。

肖雪薇没有急着走,她想把第一周的教案框架搭出来。

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声音。

窗外,城市的华灯初上,与办公室里清冷的灯光形成了对比。

她给丈夫沈博雅发了条信息,告诉他自己会晚点回去。

沈博雅很快回复:“好的,路上小心,饭菜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能吃。”

简单的文字,却让她感到了家的温暖和支持。

她收起手机,继续工作。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丈夫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虽然他只是个普通的公务员,收入不高,但性格温和,对她体贴入微。

她并不羡慕谢璇口中那些住在教师苑、家境优越的同仁。

她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总有一天,也能在这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04

新教师欢迎会安排在周五下午,在学校附近一家颇有格调的餐厅包间。

肖雪薇收到通知时,有些意外,也有些紧张。

这种场合,对她来说是陌生的挑战。

她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连衣裙,是结婚时买的,款式简单但料子不错。

对着洗手间镜子照了又照,确认没有不得体的地方,才忐忑地前往餐厅。

包间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气氛热烈。

张建校长坐在主位,正和几位资深教师谈笑风生。

谢璇穿梭其中,周到地安排着座位,俨然是女主人的姿态。

其他老师也三五成群,聊着天,话题从最近的电影、新开的购物中心,到出国旅行的见闻。

肖雪薇悄悄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插不上话,那些话题离她的生活太遥远。

她最近一次看电影,还是半年多前,和沈博雅在社区广场看的露天电影。

至于出国旅行,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安静地听着,像是一个局外人,观察着这个与她过往经验迥异的世界。

“肖老师来了,快,这边坐,别躲在角落里。”

谢璇眼尖地看到了她,热情地招呼她坐到靠近中心一些的位置。

肖雪薇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在几位老师友善(或许也带着好奇)的目光中坐下。

“肖老师刚来,可能还不熟悉,大家多关照一下新同事。”张校长发话了,语气温和。

老师们纷纷笑着附和,问肖雪薇是哪里人,之前在哪工作。

肖雪薇谨慎地回答着,只说是本省人,之前在县中教书。

她刻意避开了具体的、可能暴露她偏远出身的地名。

“县中也挺锻炼人的,学生朴实。”一位姓赵的老教师点点头,语气中肯。

但旁边一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老师立刻接话:“那是,不像我们这里的孩子,个个是小人精,家里惯得厉害。”

这话引来一阵笑声,有人开始吐槽现在学生如何难管,家长如何难缠。

肖雪薇跟着笑了笑,却插不进具体的例子,因为她还没有真正开始接触这里的学生。

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了学区房和房价上。

这是城里老师们最关心也最热衷讨论的话题之一。

“我家旁边那个楼盘,又涨了三千,真是疯了!”

“别说买了,租都租不起了现在。”

“还是谢姐你们早买房的好,教师苑那位置,现在均价得五六万了吧?”

谢璇矜持地笑了笑:“当时也是掏空了家底,赶上好时候了。”

她转而看向肖雪薇,看似随意地问:“肖老师,你们现在住在哪个片区?房租压力大吗?”

瞬间,几道目光聚焦在肖雪薇身上。

她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握紧了手中的水杯。

“我们租在老城区那边,还好,能承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老城区啊,生活是方便,就是房子旧了点。”另一位老师点评道。

“过渡一下嘛,以后条件好了再换。”谢璇打了个圆场,但眼神里那丝优越感并未完全掩饰。

肖雪薇低下头,用喝水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些谈笑风生的同事们隔开。

他们的烦恼是房价太高、学区不好、假期去哪里旅游。

而她的烦恼,是如何应付下个月的房租,是如何精打细算安排好每日的开销。

这时,开始上菜了。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转盘。

有龙虾,有鲍鱼,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昂贵食材。

张校长举杯,欢迎大家加入育才中学,希望大家同心协力,再创佳绩。

肖雪薇跟着大家一起举杯,抿了一口杯中的饮料。

菜肴很美味,但她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她观察到同事们熟练地使用着各种餐具,谈论着菜肴的产地和做法。

而她,只能默默观察,模仿,生怕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止。

饭后,有老师提议去旁边的KTV唱歌。

肖雪薇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对谢璇说:“谢组长,我家里还有点事,就不去了。”

谢璇看了她一眼,也没强求:“行,那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肖雪薇如蒙大赦,轻声和大家道别,匆匆离开了餐厅。

走出那灯火辉煌的大门,晚风吹在脸上,她才感觉松了口气。

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太消耗心力了。

她坐上回家的公交车,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里有些怅然。

她知道,要真正融入这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甚至,可能永远也无法完全融入。

回到家,沈博雅正在书房看书,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回来了?欢迎会怎么样?”他关切地问,递给她一杯温水。

肖雪薇接过水杯,叹了口气:“还行,就是……感觉有点累。”

沈博雅看了看她的神色,心中了然。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刚到一个新环境都这样,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肖雪薇点点头,靠在丈夫身上,汲取着一点温暖和力量。

“对了,”沈博雅像想起什么,“明天开始,我中午给你送饭吧。”

“你们学校食堂估计又贵又不好吃,而且你胃不好,还是吃家里做的放心。”

肖雪薇愣了一下:“那太麻烦你了,你中午休息时间也不长。”

“没事,我单位离你们学校不算太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沈博雅笑了笑,“就这么说定了,我给你换着花样做,保证营养。”

看着丈夫温和的笑容,肖雪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些在欢迎会上积攒的委屈和不适,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至少,她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个体贴的丈夫。

这比任何浮华的交际都更让她感到踏实。

她开始期待第二天中午,丈夫送来的、带着家味道的午餐。

那将是她在陌生环境里,一份独特的慰藉。

但她没有想到,这份平凡的温暖,日后会成为别人眼中“寒酸”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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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中午,下课铃响过不久,肖雪薇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沈博雅发来的信息:“我到校门口了。”

肖雪薇心里一暖,收拾好桌上的教案,对同办公室的李老师说:“李老师,我去拿个东西。”

她不想让同事们过多关注丈夫送饭这件事,能低调就尽量低调。

“好的,你去吧。”李老师正戴着耳机看教学视频,头也没抬。

肖雪薇快步走向校门口。秋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沈博雅果然推着自行车等在那里,车把上挂着一个淡蓝色的保温袋。

他穿着普通的夹克衫,身形清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等久了吧?”肖雪薇快走几步迎上去。

“刚到。”沈博雅把保温袋递给她,“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茄子和清炒虾仁,还有米饭。”

“谢谢,辛苦你了。”肖雪薇接过保温袋,沉甸甸的,温暖透过布袋传递到掌心。

“这有什么辛苦的,快回去趁热吃。”沈博雅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回单位了。”

“嗯,路上小心。”

看着丈夫骑车远去的背影,肖雪薇才提着保温袋往回走。

她打算回办公室吃,虽然有些同事会选择去教师食堂或者校外餐厅。

但她觉得在办公室吃更自在,也能利用午休时间看看书。

回到办公室,只有王老师和另一位年轻老师在。

王老师正在吃一份精致的外卖沙拉,看到肖雪薇手里的保温袋,眼神闪了闪。

“肖老师,家里送饭啊?真幸福。”

“嗯,我爱人顺路带来的。”肖雪薇简单解释了一句,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打开保温盒,饭菜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红烧茄子色泽油亮,虾仁晶莹剔透,米饭蒸得恰到好处。

沈博雅的厨艺一向很好,比学校食堂的大锅饭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王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赞叹道:“哟,看着真不错,你爱人手艺真好。”

“还行吧,他比较喜欢做饭。”肖雪薇谦虚地笑笑。

“真是贴心,我老公可从来不下厨,天天不是应酬就是点外卖。”王老师语气里带着羡慕,但眼神却再次扫过那个普通的保温袋和饭盒。

肖雪薇没有在意,专心吃着自己的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头吃饭的时候,王老师和那位年轻老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二天,第三天,沈博雅都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保温袋里的菜色每天换花样,糖醋排骨、香菇焖鸡、西芹百合……

肖雪薇很感激丈夫的体贴,这让她在忙碌的工作中,至少有一餐是安稳可口的。

她渐渐习惯了中午这段短暂而温馨的时光。

有时候,她会和丈夫在校门口站着说几分钟话,聊聊各自上午的工作。

沈博雅总是耐心倾听,偶尔给出一些温和的建议。

她发现,丈夫虽然只是个普通文员,但看问题常常有独到的角度,思维清晰。

但她从未想过利用或者炫耀丈夫的这一点。

在她看来,这就是夫妻之间最平常的交流。

周四中午,肖雪薇照例去校门口拿饭。

回来时,在办公室门口,她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谢璇和王老师的对话。

“……天天送饭,也太夸张了吧?她爱人是不是没什么正经事啊?”这是王老师的声音。

谢璇的声音比较低,带着一丝不以为意:“听说是个坐办公室的清闲差事,时间比较自由吧。”

“怪不得,我看着也像个没什么大出息的,骑个破自行车,穿得也普通。”

王老师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说肖老师条件也不错,怎么找……”

肖雪薇的脚步顿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脸颊滚烫。

她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不好。”谢璇提醒道,但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制止。

“我说的是实话嘛,你看她那些衣服,还有那个包,都快磨出毛边了。”

王老师压低了声音,但依旧清晰可辨,“农村出来的,到底是不一样。”

“行了,少说两句,个人选择不同。”谢璇淡淡地说,“赶紧吃饭吧。”

肖雪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她可以忍受别人对她出身的好奇或轻视,但她无法忍受她们这样评价沈博雅。

她的博雅,温和、善良、有才华,只是不擅长钻营,不追求名利。

在她们眼里,却成了“没什么大出息”?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保温袋,指节泛白。

深呼吸了几次,她努力平复情绪,然后假装刚刚走到门口,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谢璇和王老师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恢复正常。

“肖老师拿饭回来了?”谢璇微笑着打招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肖雪薇低低应了一声,没有看她们,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打开保温盒,饭菜依旧香气扑鼻,但她却胃口全无。

丈夫的心意,成了别人嘲笑她的把柄。

这顿饭,她吃得异常艰难,每一口都像是堵在胸口。

她想起沈博雅每天早早起床为她准备午餐的样子,想起他风雨无阻地骑车送来。

那份细心和关爱,在别人眼中,竟如此廉价和不堪。

下午上班时,她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备课的效率很低,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刺耳的话语。

她甚至萌生了一个念头:让博雅不要再送饭了。

但晚上回到家,看到丈夫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闻到熟悉的饭菜香。

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忍心打击他的热情,不忍心告诉他,他的一片真心被人如此践踏。

她只能更加努力地工作,希望通过自己的成绩,来赢得应有的尊重。

到那时,或许就没有人敢再轻视她和她的家人了。

她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不远处等着她。

06

肖雪薇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但内心的刺痛感却持续了好几天。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免在办公室吃午饭。

有时会把饭拿到教学楼顶楼安静无人的角落,有时则借口要备课,等办公室人少了再吃。

她不想再给那些闲言碎语提供任何素材。

沈博雅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一天晚上,他轻声问:“雪薇,最近在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肖雪薇挤出一个笑容:“挺好的,学生们很可爱,教学工作也慢慢上手了。”

她避重就轻,没有提那些糟心的事。

沈博雅看着她,眼神温和而通透:“如果太累,或者有什么不开心,一定要告诉我。”

“我知道。”肖雪薇心里一酸,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她不想让丈夫为自己担心,更不想让他知道,他的关爱成了别人嘲讽的对象。

她希望自己能足够强大,去面对和消化这些负面情绪。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学校五十周年校庆的筹备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各个教研组都要出节目,语文组决定排演一个经典话剧片段。

谢璇作为组长,负责挑选演员和安排排练。

这天教研组开会,讨论剧本和角色分配。

“女主角气质要清新脱俗,带点书卷气……”谢璇翻看着剧本,目光在组里几位年轻女老师脸上扫过。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肖雪薇身上,停顿了一下。

肖雪薇心里一动,隐约有些期待。

如果能参与校庆演出,无疑是一个融入集体、展示自己的好机会。

她甚至悄悄研究过那个角色,觉得自己能够胜任。

但谢璇的目光只是短暂停留,便滑了过去。

“我觉得杨老师比较合适,她以前在学校话剧社待过,有经验。”

杨老师就是上次欢迎会上那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教师。

她闻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谢姐过奖了,不过我确实挺喜欢演戏的。”

“那就这么定了。”谢璇一锤定音,然后开始分配其他角色。

有台词的角色很快被瓜分完毕,都是一些资历较老或者背景较好的老师。

最后,谢璇像是才想起肖雪薇,对她笑了笑。

“肖老师,你是新人,这次就先负责一下后台道具和服装的协调工作吧。”

“这也是很重要的一环,能让你快速熟悉流程。”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实质就是把她排除在了核心表演团队之外。

肖雪薇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好的,组长,我会尽力做好。”

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她“背景”不够。

在谢璇这些人看来,校庆是露脸的机会,自然要留给“自己人”。

像她这样的新人,尤其是毫无根基的新人,只配做一些幕后打杂的工作。

散会后,肖雪薇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李老师走过来,低声安慰她:“肖老师,别往心里去,下次还有机会。”

“我没事,李老师,做什么工作都是为校庆出力嘛。”肖雪薇笑笑。

但她知道,这种分工背后的意味,大家都心知肚明。

下午,她去图书馆查资料,经过行政楼会议室时,无意中听到里面传来张建校长激动的声音。

会议室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必须想办法请到沈处长!这是这次校庆能否上台阶的关键!”

“我托了多少关系,连面都见不上!这位沈处,年纪轻轻,怎么这么难请!”

另一个声音是副校长:“听说这位领导作风严谨,不喜欢应酬,而且刚调来不久……”

“再难请也得请!你们再去想办法,打听一下他的行程、爱好,投其所好!”

张建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

肖雪薇没有停留,快步走开了。

她对这位神秘的“沈处长”没什么兴趣,那离她的世界太遥远。

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做好谢璇分配给她的道具服装管理工作。

这工作琐碎而费力,需要联系租赁公司,核对尺寸,安排清洗和保管。

她没有任何怨言,认真地核对着一张张表格,联系着一个个相关人员。

她要用行动证明,即使是不起眼的工作,她也能做到最好。

几天后,话剧开始第一次排练。

肖雪薇抱着几件刚送来的戏服,走进排练室。

演员们正在对词,谢璇在一旁指导。

看到肖雪薇进来,谢璇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把衣服放在一边。

肖雪薇放好衣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角落,想观摩一下排练。

也许能学到点什么。

杨老师正在念女主角的台词,表情夸张,动作刻意。

肖雪薇微微蹙眉,她觉得对角色的理解似乎有些偏差。

这个角色内心应该是含蓄而坚韧的,不该如此外放。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趁着排练间隙,走到谢璇身边。

“谢组长,我看了原著,觉得这个角色在表达上……可能可以更内敛一些?”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逊而建议性。

谢璇还没说话,杨老师先不高兴了。

“肖老师,你一个管道具的,懂表演吗?我可是专业学过话剧的。”

这话带着明显的火药味和不屑。

谢璇打了圆场:“杨老师有自己的理解。肖老师,你的任务是确保道具服装到位。”

“表演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话虽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肖雪薇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点了点头,默默退到了一边。

她能感觉到其他演员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漠然。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无形的壁垒,坚硬而冰冷。

她只是一个“管道具的”,不配对他们“专业”的表演指手画脚。

接下来的排练,她不再多言,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按时清点道具,检查服装,默默记录需要注意的细节。

她像一颗沉默的螺丝钉,确保着这个与她无关的华丽舞台的正常运转。

只有每天晚上回到家,看到沈博雅温暖的笑容,吃到可口的饭菜。

她才能暂时忘却白天的不愉快,感受到自己是被爱着、被重视着的。

沈博雅偶尔会问起校庆准备的进展。

肖雪薇只说一切都好,自己负责一些辅助工作,很轻松。

她不想让那些负面的东西,污染了他们这个小家的安宁。

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动。

那个被她视为避风港的丈夫,那个在别人眼中“没什么大出息”的男人。

即将以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将她从这尴尬的处境中解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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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校庆的日子越来越近,学校里的气氛也愈发紧张和热烈。

横幅挂满了校园,鲜花盆景点缀着各个角落。

宣传栏里贴满了历届优秀校友的事迹和校庆活动安排。

张建校长几乎是住在了学校,每天忙着最后的协调和确认工作。

他的眉头大多数时候都紧锁着,因为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没落实——

那位关键的“沈处长”,至今没有给出是否会出席的明确答复。

这让张建感到十分焦虑。校庆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到场领导的级别。

“沈处”若能来,不仅是给学校面子,更是给他张建个人脸上贴金。

这天早晨,张建又把负责联络的办公室主任叫到跟前。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他迫不及待地问,眼神里充满期盼。

办公室主任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校长,那边办公室还是说沈处长日程未定。”

“只说如果有安排,会提前通知我们。”

“这叫什么话!”张建有些恼火,“再打电话,态度诚恳点,强调我们育才中学的诚意!”

“是,校长,我再去试试。”办公室主任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张建烦闷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回想起上次在一个工作会议上,远远见过那位沈处长一面。

非常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五岁,气质沉稳,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

当时他就想找机会结识,但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

这次校庆,本是最好的机会,没想到却如此不顺。

难道是自己这边的分量不够?还是哪里得罪了对方而不自知?

各种猜测让他心烦意乱。

语文组的话剧排练也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肖雪薇依旧默默负责着后勤保障工作。

她细心地将每一件戏服熨烫平整,检查每一件道具是否完好。

甚至自己动手修补了一些有轻微破损的配饰。

她的认真和细致,倒是让负责演出的老师们挑不出什么毛病。

连之前对她颇有微词的王老师,也不得不承认:“肖老师干活倒是挺利索。”

杨老师在一次排练间隙,试穿修改好的戏服,尺寸恰到好处。

她难得地对肖雪薇说了句:“衣服改得不错,谢谢啊。”

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总算是一句正面评价。

肖雪薇只是淡淡一笑:“应该的。”

她不指望通过这些琐事赢得真正的尊重,但求问心无愧。

一天下午,肖雪薇去行政楼送一份道具清单,正好遇到张建校长从会议室出来。

张建边走边对着手机说话,语气十分恭敬。

“……是是是,李秘书,您费心了,务必帮我们学校美言几句……”

“对对,我们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着沈处长莅临指导……”

“什么?沈处长那天可能有空?太好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张建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提高了八度,脸上放出光来。

但随即,他的表情又黯淡下去。

“哦……只是可能……还需要最终确认……好的好的,我们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张建长长叹了口气,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一旁的肖雪薇。

他的脸色立刻恢复了平时的严肃,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肖老师?有事?”

“校长,我来送语文组话剧的道具清单。”肖雪薇递上文件夹。

张建接过来,随意翻了一下,心不在焉地说了句:“嗯,好好干。”

便匆匆离开了,显然心思全在那位“沈处长”身上。

肖雪薇看着校长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好奇。

这位让校长如此重视又如此为难的“沈处长”,究竟是怎样一位人物?

她回到办公室,正好听到谢璇和几个老师在闲聊。

话题自然也绕不开校庆和那位神秘领导。

“听说这位沈处年轻有为,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对象。”

“而且背景很深,家里好像也不简单。”

“张校长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要是请不动,面子可就丢大了。”

谢璇压低声音:“我听说,沈处为人特别低调,不喜欢张扬,所以特别难请。”

“越是这样的领导,越难伺候。”王老师撇撇嘴。

肖雪薇安静地回到自己座位,没有参与讨论。

这些离她太遥远了,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现在只希望校庆顺利结束,然后回归平静的教学工作。

那天晚上回家,她随口跟沈博雅提起了这件事。

“我们校长最近为了请一位省里的领导来参加校庆,都快愁白了头。”

沈博雅正在看新闻,闻言转过头,笑了笑:“哦?什么领导这么大架子?”

“好像姓沈,叫什么处长,挺年轻的。”肖雪薇一边换拖鞋一边说。

沈博雅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领导们都忙,可以理解。”

“是啊,不过看校长那样子,真是望眼欲穿。”肖雪薇并没在意丈夫细微的反应。

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沈博雅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

新闻里正在报道一场重要的经济会议,镜头扫过参会人员。

有一个年轻干部的侧脸一闪而过,气质沉稳。

沈博雅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

肖雪薇在厨房里哼着歌,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明天丈夫还会准时给她送去可口的午餐。

这让她对每一天,都抱着平凡的期待。

08

校庆前最后一个周三,天气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

肖雪薇上午连续上了三节课,嗓子有点干哑,疲惫感阵阵袭来。

她想着中午能吃到丈夫送来的热乎饭菜,心里便多了几分期待。

或许是因为连日的劳累,或许是因为天气沉闷,她今天特别想和丈夫说说话。

哪怕只是短短的几分钟。

她甚至想,今天要不要就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和博雅一起把饭吃完。

虽然可能会被来往的同事看到,但她突然不那么在意了。

别人的眼光,就随它去吧。

下课铃响后,她看着同事们说说笑笑地结伴去食堂或者校外。

她收拾好桌面,准备去校门口等沈博雅。

手机响了,是博雅的信息,说他已经出发了,大概十分钟后到。

肖雪薇回复了一个“好”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拿起水杯,准备先去接点热水。

就在她走到茶水间的时候,听到外面走廊传来一阵喧哗。

似乎是张建校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校庆前要保证校园环境整洁有序吗?”

“这些外来人员是怎么回事?怎么能随便放进来?”

肖雪薇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快步走到走廊窗户边,向下望去。

只见校门口,沈博雅正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熟悉的蓝色保温袋。

而张建校长带着几个行政干部,正好巡查到门口,似乎正要外出。

张建指着沈博雅,对旁边的保安说着什么,脸色不豫。

保安面露难色,低声解释着。

肖雪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刻放下水杯,几乎是跑着冲下了楼。

她不能让博雅因为给她送饭而受到无端的指责。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校门口时,正好听到张建不耐烦地对沈博雅说:

“这位同志,我们学校有规定,闲杂人等不能在校门口长时间逗留。”

“你要是找人,登记一下,联系里面的人出来接。”

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训诫意味。

沈博雅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语气而动怒。

他正要开口解释,肖雪薇赶紧抢步上前。

“校长!对不起!他是……他是给我送午饭的。”肖雪薇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有些颤抖。

张建和几位干部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她身上。

张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认出了她是那个新来的农村老师。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嫌恶。

仿佛在说:果然是你的事,真是上不了台面。

“肖老师?”张建的语调拖长,带着不满,“跟你说了多少次,要注意影响!”

“让家属天天堵在校门口送饭,像什么样子?影响学校形象!”

旁边的几位干部也附和着点头,看着肖雪薇的眼神带着责备。

沈博雅见状,往前站了一步,将肖雪薇稍稍挡在身后。

他的动作很自然,却带着一种保护意味。

“这位领导,我只是顺路给我爱人送个饭,马上就走,不会影响秩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张建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男人会如此镇定地回应。

他愣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沈博雅脸上。

这一次,他看得仔细了些。

似乎是想看清楚,这个给农村来的新老师送饭的“闲杂人等”,究竟是何模样。

肖雪薇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怕校长说出更难听的话。

她甚至想拉着博雅立刻离开这里。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路过的学生和老师也放慢了脚步,好奇地张望。

张建盯着沈博雅的脸,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那股不耐烦和傲慢,像退潮一样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蔓延开的惊疑、不确定,以及……一丝越来越明显的惶恐。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住沈博雅,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卡住了。

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往前凑近了一点,仔细辨认。

沈博雅依旧平静地站着,任由他打量,目光坦然而温和。

终于,张建像是确认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张惯于发号施令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涌上一种窘迫的潮红。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干涩、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沉闷的空气里——

“沈……沈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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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两个字像是有魔力,让周围的一切瞬间定格。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旁边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几位行政干部,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错愕地看向张建,又看向沈博雅。

路过的学生和老师也停下了脚步,不明所以,但被这诡异的气氛所吸引。

肖雪薇站在丈夫身后,整个人都懵了。

沈处长?

校长在叫谁?

她茫然地看了看脸色煞白、额头甚至渗出细汗的张建。

又抬头看了看身前丈夫依旧平静的侧脸。

一个荒谬而难以置信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脑海。

不……不可能吧?

博雅?沈处长?

那个让校长心心念念、费尽心思想要邀请的省里大领导?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产生了幻觉。

那个每天给她做家常菜、骑自行车上下班、温和得像一杯白开水的丈夫。

怎么会和“处长”、“领导”这些充满距离感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沈博雅面对张建的失态,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

“张校长,你好。”

这简单的五个字,等于直接确认了张建的称呼!

张建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沈……沈处长!您……您怎么……哎呀!您看我这眼神!”

他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荡然无存。

他慌忙伸出手,想要握手,又觉得不妥,僵在半空。

“我……我不知道是您!真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您这是……来视察工作吗?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也好准备……”

张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谄媚和惊恐,与几分钟前判若两人。

沈博雅淡淡地打断了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

“不是视察,我是来给我爱人送午饭的。”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依然处于震惊和茫然状态的肖雪薇,眼神瞬间变得柔和。

“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肖雪薇老师。”

这句话,像第二道惊雷,再次劈在众人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肖雪薇身上!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不可思议、以及迅速转换的敬畏和探究!

肖雪薇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丈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这个温和的男人,忽然变得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

他还是她的博雅,但似乎……又不仅仅是她的博雅了。

张建的反应最为夸张,他像是才真正看到肖雪薇一样。

眼睛里充满了荒谬感和极度后悔。

他看看沈博雅,又看看肖雪薇,嘴巴张合了几下,才艰难地组织语言。

“肖……肖老师!您看这……这……哎呀!”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懊悔不迭。

“我真是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沈处长,肖老师,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刚才……我刚才态度不好……”

他连连鞠躬道歉,姿态放得极低,与之前训斥肖雪薇“注意影响”的样子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沈博雅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张校长不必如此,不知者不怪。”

“我只是来送个饭,不希望搞得太张扬,影响学校正常秩序。”

这话看似大度,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了张建脸上。

让他想起自己刚才正是以“影响秩序”为由训斥对方的。

张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是是,沈处长您说得对!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

他连忙转向还在发愣的肖雪薇,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切和恭敬。

“肖老师,您看……要不请沈处长去招待室坐坐?或者去您办公室休息一下?”

“这站在门口多不合适……”

肖雪薇还没有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丈夫。

沈博雅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将保温袋递到她手里。

“不了,不打扰你们工作。雪薇,饭还是热的,快回去吃吧。”

“我下午还有个会,先回去了。”

他的态度自然而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送饭。

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这个提着保温袋、推着自行车的男人。

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让人无法直视的光环。

10

沈博雅骑着那辆普通的自行车,消失在街角。

校门口却依旧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空气像是凝固的胶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建校长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直到沈博雅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直起腰。

他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去,额上的细汗在阴沉的天光下清晰可见。

他转过身,看向肖雪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残留的惊恐,有极力掩饰的尴尬,有重新评估的审视,还有一丝巴结的意味。

“肖……肖老师,”他的声音干涩,试图找回校长的威严,却不自觉地带上了敬语。

“您看这事闹的……沈处长他……平时真是太低调了……”

肖雪薇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蓝色的保温袋,指尖冰凉。

她还没有完全从这场突如其来的身份揭露中缓过神来。

丈夫是沈处长?

那个传说中的沈处长?

这个消息对她造成的冲击,远比对这些旁观者要大得多。

她需要时间消化。

“校长,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办公室了。”她低声道,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好好,您快去吃饭,饭该凉了。”张建连忙说道,语气近乎殷勤。

“下午……下午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下,课可以调一调……”

“不用了,校长,我没事。”肖雪薇打断了他过分的关切,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教学楼。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如同实质一般黏在她的背上。

震惊、好奇、探究、以及迅速转变的讨好。

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得尽量平稳。

但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回到语文组办公室,已是午休时间,大部分老师还在外面没回来。

只有李老师和王老师在。

王老师正对着小镜子补妆,看到肖雪薇进来,习惯性地想开口调侃几句。

但当她看到肖雪薇异常苍白的脸色,以及身后跟着进来的、脸色同样古怪的几位行政干部时。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老师也放下了手机,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肖雪薇默默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将保温袋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她需要缓一缓。

张建校长也跟了进来,他扫视了一眼办公室,清了清嗓子。

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失态中恢复了不少,但眼神深处的波澜并未平息。

“那个……王老师,李老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肖老师爱人……咳,就是省里有关部门的沈处长。”

“沈处长工作繁忙,还这么支持我们学校的老师,关心家属,令人感动。”

“我们学校……要给予肖老师更多的关心和支持。”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信息量巨大!

王老师手里的粉饼“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肖雪薇。

李老师也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省里的沈处长?肖老师的爱人?

那个每天骑自行车来送饭的、被她们私下议论“没出息”的男人?

这……这怎么可能?!

王老师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那些刻薄话,肠子都悔青了。

她看向肖雪薇的眼神,充满了惶恐和后悔。

张建又说了几句要团结同事、互相关心之类的套话,便带着干部们离开了。

办公室门关上后,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王老师坐立难安,几次想开口跟肖雪薇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老师则投向肖雪薇一个带着同情和理解的眼神。

肖雪薇始终低着头,看着那个蓝色的保温袋。

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丈夫亲手做的饭菜。

更是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关于丈夫的另一面。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博雅从不谈论工作的具体内容。

为什么他对学校的那些势利眼并不在意。

不是因为懦弱或麻木,而是因为他的境界早已超越了这些庸常的计较。

他的低调和朴素,并非因为贫乏,而是源于内心的自信和淡然。

而她,竟然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需要她共同奋斗的普通公务员。

真是……太可笑了。

她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校长之前对邀请“沈处”如此热衷和焦虑。

那个让校长卑躬屈膝、千方百计想巴结的人。

竟是每天为她洗手作羹汤、被她视为温柔港湾的丈夫。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下午,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校园。

肖雪薇再去上课时,明显感觉到不同。

走廊里遇到的同事,无论熟识与否,都会主动向她打招呼,笑容格外热情。

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打量和疏离,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校长亲自到高一语文组办公室来“视察工作”。

和颜悦色地询问肖雪薇工作是否适应,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并表示校庆话剧,肖老师形象气质好,应该参与演出,甚至可以考虑重要角色。

谢璇组长的态度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热情地拉着肖雪薇的手,一口一个“雪薇”,夸她业务能力强,为人低调。

与之前的客气和疏离判若两人。

肖雪薇看着这些戏剧性的变化,心里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些悲凉。

一张权力的名片,竟比千百倍的努力更加有效。

以前她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如今被轻而易举地捧到了高处。

放学时,谢璇和王老师还特意等她一起走,说要请她吃饭,为她“接风”。

肖雪薇婉言谢绝了。

她现在最想的,是回家,亲口问一问沈博雅。

问问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但她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他们之间的感情。

那个每天为她送饭的男人,爱她的心,是真实的。

至于其他,不过是这场人间戏剧里,浮华的布景而已。

她走出校门,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

她拿出手机,给沈博雅发了一条信息:

“晚上想吃什么?今天我买菜,我做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