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老宅院的水泥地上洒下斑驳光影。
杨晓雪攥着那张烫金录取通知书,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母亲谢美玲正高声指挥着父亲罗鹏摆碗筷。
爷爷罗国强从里屋走出来,手中捏着一个红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走到孙女面前,将红封塞进她手里:"雪丫头,给,爷爷的奖励。"
红封很薄,杨晓雪下意识地捏了捏,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谢谢爷爷。"她轻声说,目光掠过院子里挂着的堂哥的硕士服照片。
午饭后,杨晓雪独自站在院角的石榴树下,望着手中的红包出神。
"为什么给哥哥50000..."这句嘟囔轻得像片羽毛,却重重落在路过的罗国强心上。
老人猛地停住脚步,手中的紫砂壶险些滑落,他困惑地皱起眉头。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这个看似和睦的夏日午后。
01
罗家老宅坐落在城西的老街区,青砖围墙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院子里的水泥地,热浪让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
杨晓雪站在院门口,望着门楣上母亲刚贴上的"金榜题名"红纸出神。
她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背上,但她浑然不觉。
"雪丫头,快进来帮忙!"谢美玲的声音从厨房窗口飘出来,带着催促。
杨晓雪应了一声,却没有挪步,目光还停留在那些喜庆的字迹上。
她知道母亲为这场庆功宴准备了整整三天,请柬发遍了所有亲戚。
但这份热闹之下,总有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厨房里,谢美玲正麻利地翻炒着锅里的虾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罗鹏,去看看爸起床没有,客人们快到了。"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罗鹏正在笨手笨脚地摆果盘,闻言如蒙大赦般放下手里的苹果。
他快步穿过院子,却在路过女儿身边时顿了顿:"怎么不进去帮忙?"
杨晓雪轻轻"嗯"了一声,跟着父亲往正屋走,脚步有些拖沓。
正屋的竹帘被掀开,罗国强拄着拐杖走出来,精神看起来很好。
老人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白色短袖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爷爷。"杨晓雪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闻到老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罗国强拍拍孙女的手,眼里满是欣慰:"咱们家的大学生回来啦。"
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谢美玲急忙从厨房小跑着出来。
"是不是英华他们到了?快,雪雪去开大门。"她边整理围裙边指挥。
杨晓雪小跑着去拉开厚重的铁门,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停稳。
车窗降下,露出堂哥罗英华带笑的脸:"恭喜啊,晓雪。"
他的副驾驶座上坐着新婚妻子,后排则是提着礼物的父母。
这个场景让杨晓雪恍惚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炎热午后。
那时英华哥考上研究生,全家人也是这样热热闹闹地聚在老宅。
只是那次,她是站在角落里鼓掌的旁观者,而今天是主角。
"傻站着干什么?快请叔叔婶婶进来。"谢美玲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杨晓雪急忙侧身让路,目光不经意掠过堂哥手腕上的新款手表。
那是块价值不菲的名表,去年他入职跨国公司时爷爷送的礼物。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腕上廉价的学生表,表带已经有些磨损。
客人们陆续抵达,院子里很快充满了喧闹的寒暄声和笑语。
罗国强被儿孙们簇拥在中央的老藤椅上,笑得合不拢嘴。
杨晓雪被母亲推着在客人间周旋,接受着各种夸奖和祝贺。
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像是这场热闹与她隔着一层薄膜。
"晓雪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比我们英华当年考得还好。"姑姑拉着她的手说。
罗英华在一旁爽朗地笑:"那是,我妹妹可是咱们家的骄傲。"
他的笑容真诚温暖,让杨晓雪心里的那点不适稍稍散去。
她想起小时候,堂哥总是把最好的玩具留给她,陪她写作业。
即使后来他学业繁忙,每次回家也总记得给她带些小礼物。
这样的哥哥,她不该有任何比较之心的,杨晓雪告诉自己。
谢美玲开始张罗着上菜,院子里摆开了两张大大的圆桌。
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蹄髈,菜肴琳琅满目地铺开。
罗国强被请到主位坐下,儿女孙辈们依次围坐在他周围。
"今天咱们老罗家双喜临门。"姑姑笑着举起酒杯,"晓雪考上名校,英华升职。"
杨晓雪怔了怔,这才知道今天不仅是她的庆功宴,还是堂哥的升迁宴。
她看向母亲,谢美玲正笑容满面地给英华夹菜,似乎早已知情。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杨晓雪食不知味,但她什么也没说。
酒过三巡,罗国强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
老人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上面。
"这是爷爷的一点心意。"他将红封递给杨晓雪,眼神慈爱。
红封很薄,杨晓雪接过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沉。
她注意到母亲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谢谢爷爷。"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开心,低头将红封装进口袋。
宴席继续,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杨晓雪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午后悄悄改变了。
她看着爷爷欣慰的笑容,再看看堂哥手腕上闪光的名表。
三年前那个庆功宴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细节历历在目。
那时爷爷也是这样一个红封,厚度却明显不同得多。
当时她只当是研究生比本科重要的缘故,没有多想。
可现在串联起来,种种细微的差异让她无法继续忽视。
02
宴席持续到下午三点才渐渐散场,亲戚们陆续告辞离开。
罗英华临走前特意找到杨晓雪,塞给她一个小礼盒。
"入职礼物。"他眨眨眼,"等你毕业来我们公司实习。"
杨晓雪打开盒子,是支精致的钢笔,笔帽上刻着她的名字。
这份用心的礼物让她既感动又羞愧,为那些阴暗的猜测。
送走客人后,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和满桌的杯盘狼藉。
谢美玲指挥着罗鹏收拾残局,自己则扶着罗国强回屋休息。
杨晓雪想帮忙洗碗,却被母亲推回房间:"去看书吧,这儿不用你。"
她只好回到自己狭小的卧室,书桌上还堆着高三的复习资料。
那个薄薄的红封被她放在桌角,与崭新的录取通知书并排。
窗外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是不是太明显了?"这是父亲罗鹏的声音,带着犹豫。
"有什么关系,反正爸记不清。"谢美玲的语气很不耐烦。
杨晓雪轻轻关上门,将那细碎的对话声隔绝在外面。
她坐在书桌前,长久地凝视着那个红封,没有勇气打开。
最终她还是伸手拿起,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东西。
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用红纸带整齐地捆着,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眼确认时,失望还是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三年前偷偷看到的,爷爷给堂哥的那个红封。
厚厚一沓万元钞票,当时她还惊讶爷爷如此大方。
而现在,她只得五百元,尽管考上的是更好的学校。
门上传来轻叩声,杨晓雪慌忙将钱塞回红封装进抽屉。
罗国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西瓜:"累了吧?"
"不累。"她起身让爷爷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坐到床边。
老人环顾这间简陋的卧室,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等你上大学了,爷爷出钱把你这屋子重新装修一下。"
杨晓雪勉强笑笑:"不用了,我住校,不常回来的。"
她注意到爷爷的衬衫袖口已经磨得起毛,却舍不得换新。
就是这样节俭的老人,却在三年前大方地给出五万元。
难道就因为堂哥是男孩?还是因为叔叔家比自家富裕?
各种猜测在她脑海里翻滚,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你英华哥说,让你有空去他公司看看,长长见识。"
罗国强的话打断她的思绪,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老人又坐了一会儿,说起她小时候的趣事,笑声爽朗。
但杨晓雪敏锐地感觉到,爷爷的眼神时不时飘向抽屉方向。
难道爷爷也在在意这份奖励的多少?这个念头让她不安。
终于,罗国强起身离开,叮嘱她好好休息,别太累着。
门关上后,杨晓雪重新取出那个红封,在手中反复摩挲。
五百元,对于退休金微薄的爷爷来说,已是慷慨之举。
她不该计较的,可是那种被差别对待的感觉挥之不去。
尤其当她想到,爷爷可能并非无意,而是刻意为之时。
晚饭很简单,是中午的剩菜热了热,一家四口围坐餐桌。
谢美玲显得心情很好,不停地给罗国强夹菜盛汤。
"爸,晓雪九月开学,学费住宿费加起来要八千多。"
罗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张,筷子在碗沿敲出轻响。
罗国强点头:"我知道,明天就去取钱,早就准备好了。"
"要不...把生活费也一起取了吧?"谢美玲接话,"北京开销大。"
老人沉吟片刻:"行,取一万二,不够再跟爷爷说。"
杨晓雪低头扒饭,感觉自己像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她注意到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母亲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这些细微的互动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却假装没有看见。
饭后,杨晓雪主動收拾碗筷,躲进厨房清洗。
水流声中,她隐约听到客厅里父母的低声交谈。
"...这次会不会太多?"是父亲的声音。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母亲的话被关门声打断。
杨晓雪关掉水龙头,站在洗水池前发呆。
窗玻璃映出她迷茫的脸,和身后厨房门缝透出的灯光。
那些零碎的对话像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飞舞。
她忽然很想知道,三年前堂哥开学前,是否有过类似对话。
那个夜晚,杨晓雪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总是公平地分糖果给她和堂哥。
哪怕只有两块糖,也一定会切成四半,每人两小半。
那样的爷爷,怎么会突然变得偏心呢?她想不明白。
03
第二天清晨,杨晓雪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
她起床时,发现爷爷已经出门了,说是去银行取钱。
谢美玲在厨房准备早餐,哼着歌,神情愉悦。
罗鹏坐在院子里看报纸,但目光游离,显然心不在焉。
"雪雪,来帮妈妈剥蒜。"谢美玲从厨房探出头招呼。
杨晓雪走进厨房,接过母亲递来的蒜头,低头默默剥着。
"到了大学要专心学习,别急着谈恋爱。"谢美玲突然说。
"嗯。"她轻声应着,心思却不在这个话题上。
"你英华哥说,他们公司经常招实习生,待遇很好。"
谢美玲熟练地翻着锅里的煎蛋,语气状似随意。
"你毕业要是能进去,比你爸一辈子挣得都多。"
杨晓雪没有接话,她记得堂哥说过,公司入职要求极高。
母亲似乎总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这让她压力很大。
早餐时,罗国强回来了,从怀里取出个厚厚的信封。
"学费和生活费。"他将信封递给儿子,"收好了。"
罗鹏接过信封,手指微微颤抖,迅速塞进裤子口袋。
谢美玲笑容满面地给公公盛粥:"爸辛苦了,这么早出门。"
杨晓雪注意到,那个信封的厚度,似乎不止一万二。
但她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喝着碗里的白粥,食不知味。
早饭后,罗鹏说要送父亲去老年活动中心,匆匆出门。
杨晓雪帮母亲收拾完厨房,回到自己房间看书。
却发现录取通知书不在书桌上,她四处寻找。
最后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下面压着那个红包。
红包已经被拆开过,钞票也不见了,只剩下空封套。
她的心猛地一沉,推开房门走向父母的卧室。
谢美玲正在整理衣柜,见她进来,神情有些慌乱。
"妈,我的通知书怎么在您这儿?还有爷爷给的钱..."
"我帮你收起来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别弄丢了。"
谢美玲继续整理衣服,背对着她,声音有些不自然。
"钱呢?"杨晓雪追问,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妈先替你保管,开学时给你。"谢美玲转身,脸上堆笑。
但这种笑容没能到达眼底,杨晓雪再熟悉不过。
每当母亲有事隐瞒时,就会露出这种故作轻松的表情。
"那是爷爷给我的奖励。"她坚持道,声音有些发抖。
谢美玲的笑容消失了:"五百块钱而已,妈还能贪你的?"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杨晓雪心里,她转身离开房间。
整个上午,她都待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看书。
但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红包。
她想起小时候,亲戚给的压岁钱总是被母亲"保管"。
而那些钱最终去了哪里,她从来不敢问,也不得而知。
中午罗国强从活动中心回来,带回一袋新鲜桃子。
"街口老刘送的,他家桃树今年结得特别好。"
老人兴致勃勃地洗桃,挑了个最大的递给孙女。
杨晓雪接过桃子,看着爷爷粗糙的手掌,鼻尖发酸。
"爷爷,谢谢您的奖励。"她轻声说,观察着老人的反应。
罗国强呵呵一笑:"傻孩子,跟爷爷客气什么。"
他的表情自然坦荡,没有任何心虚或躲闪的迹象。
"英华哥当年...您也给了奖励吗?"她鼓起勇气问。
老人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回忆。
"给了,都给了。"他点点头,但语气不太确定。
谢美玲正好从屋里出来,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变。
"爸,进屋吃饭吧,今天我做了您爱吃的粉蒸肉。"
她打断对话,扶着罗国强往屋里走,警告地瞪了女儿一眼。
那顿午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饭后罗国强照例要午睡,罗鹏则借口加班匆匆出门。
杨晓雪帮母亲收拾完餐桌,准备回房休息。
谢美玲却叫住她,表情严肃:"你刚才问爷爷什么了?"
"就问了下当年给英华哥奖励的事。"她老实回答。
"问这个干什么?"谢美玲眉头紧皱,"显得我们家多小气似的。"
杨晓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没有反驳。
"爷爷奶奶的钱,爱给谁给谁,咱们不该过问。"
谢美玲语气缓和了些,抬手理了理女儿的衣领。
"你考上大学是喜事,别为这些小事闹得不愉快。"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杨晓雪心里的疑虑并未消除。
她想起昨晚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和父亲慌张的神情。
还有母亲藏起录取通知书和红包的怪异举动。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某个她不敢深想的真相。
下午,杨晓雪去了市图书馆,想在开学前多看点书。
但在安静阅览室里,她依然无法集中注意力。
最终她提前回家,却在巷口远远看见父亲的身影。
罗鹏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正和一个陌生男人交谈。
那人递给父亲一个信封,厚度和今早爷爷给的相似。
父亲接过信封,迅速塞进公文包,左右张望后匆匆离开。
杨晓雪躲在巷角,心跳如擂鼓,不敢呼吸。
她认出那个陌生男人是叔叔公司的会计,过年时来过家里。
为什么叔叔的会计要给父亲钱?而且是现金交易?
联想早上的学费,和昨晚父母的对话,她越想越怕。
回到家时,谢美玲正在讲电话,语气亲热带笑。
"...放心,都办妥了...爸那边没问题...他记性不好..."
见到女儿回来,她匆忙挂断电话,笑容有些僵硬。
"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去图书馆吗?"
"人太多,没位置。"杨晓雪撒谎,观察着母亲的表情。
谢美玲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进厨房准备晚饭。
杨晓雪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可怕。
04
晚饭时分,罗鹏才回家,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
他的衬衫后背被汗水浸湿一片,神情疲惫而紧张。
"怎么这么晚?"谢美玲边摆碗筷边问,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加班,账目对不上,折腾了一下午。"罗鹏含糊其辞。
杨晓雪安静地盛饭,注意到父亲不敢与她对视。
罗国强从卧室出来,精神看起来比中午好了许多。
"雪丫头,来,爷爷有事跟你说。"老人招手让她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枚玉坠。
"这是你奶奶留下的,说留给咱家第一个女大学生。"
玉坠通透温润,用红绳穿着,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物件。
杨晓雪不知所措地看着爷爷,又瞟了眼父母的方向。
谢美玲停下摆筷子的动作,眼睛紧盯着那枚玉坠。
"爸,这太贵重了,雪雪还是个孩子,别弄丢了。"
罗国强摇头:"本来就是淑芬留给孙女的,迟早要给。"
他将玉坠郑重地放在孙女掌心,手指微微颤抖。
杨晓雪握着尚带体温的玉坠,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是奶奶的遗物,比任何金钱奖励都更有意义。
"谢谢爷爷。"她轻声说,将玉坠小心地戴在脖子上。
谢美玲的脸色缓和了些,但眼神依然复杂。
晚饭后,杨晓雪主动要求洗碗,想一个人静静。
厨房窗户对着后院,暮色中的老槐树轮廓模糊。
她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和父母偶尔的低语。
水流冲过碗碟,泡沫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忽然,外面传来争执声,虽然压得很低,但很激烈。
"...说过不能留痕迹..."这是母亲的声音,带着怒气。
"...急用钱...下不为例..."父亲辩解着,声音越来越小。
杨晓雪关掉水龙头,屏息倾听,但声音戛然而止。
她擦干手,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门边,透过缝隙看去。
谢美玲正在收拾茶几,罗鹏则低头看手机,气氛僵硬。
好像刚才的争吵只是她的幻觉,但空气里的紧张感真实存在。
晚上九点,罗国强准时回房休息,客厅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杨晓雪借口复习功课,想躲回自己房间。
却被谢美玲叫住:"坐下,爸妈有事跟你说。"
她在沙发角落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玉坠。
谢美玲和罗鹏对视一眼,似乎在推诿谁先开口。
最后是罗鹏清了清嗓子:"雪雪,爷爷给你的玉坠..."
"怎么了?"她警惕地问,手下意识护住胸前的坠子。
"没什么,就是太贵重了,平时别戴出去,收好。"
谢美玲接话,"要是丢了,对不起你奶奶在天之灵。"
杨晓雪点点头,这话说得在理,但她觉得不仅是这个原因。
"还有..."罗鹏欲言又止,被妻子瞪了一眼,噤声。
谢美玲笑容温柔:"你叔叔答应资助你留学,如果成绩好。"
这消息来得突然,杨晓雪怔住:"为什么?"
"自家侄女有出息,叔叔高兴呗。"谢美玲轻描淡写。
但她闪烁的眼神告诉杨晓雪,事情没那么简单。
联想到下午看到的街头交易,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那笔钱不是资助,而是某种形式的...补偿?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不敢再深想下去。
回到房间,她锁上门,坐在书桌前发呆。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银白。
她掏出手机,犹豫再三,给堂哥发了条信息。
"英华哥,三年前爷爷给你的奖励,是多少?"
发送后她立刻后悔了,想要撤回,却已经显示已读。
几分钟后,罗英华回复:"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盯着屏幕,不知该如何回答,手指悬在键盘上。
又一条消息进来:"五万。爷爷没给你吗?"
这句话像记重锤,砸得她眼前发黑,呼吸困难。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证实时的冲击依然强烈。
她颤抖着打字:"给了,谢谢哥,随便问问。"
放下手机,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为什么?爷爷为什么要差别对待?因为性别吗?
还是因为叔叔家有钱,而自家经济拮据?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滚,却没有一个能完全说服她。
窗外的月光渐渐被乌云吞噬,房间里一片漆黑。
杨晓雪就那样坐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
她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爷爷把大把钞票给堂哥。
而她和父母站在阴影里,像一群不相干的旁观者。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05
清晨六点,杨晓雪就起床了,轻手轻脚地洗漱。
她想去早市帮爷爷买他爱吃的豆浆油条,顺便静静。
却发现罗国强已经坐在院子里,对着棋盘发呆。
"爷爷,怎么起这么早?"她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老人抬头,眼中有血丝,似乎也没睡好:"人老了,觉少。"
棋盘上摆的是残局,红方岌岌可危,只剩一车一马。
罗国强的手指在"帅"棋上摩挲,眉头紧锁。
"您教我的,弃车保帅。"杨晓雪轻声说,移动棋子。
老人怔了怔,苦笑:"有时候,弃掉的比保住的更重要。"
这话里有话,杨晓雪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低落。
"雪丫头,你觉得爷爷是个偏心的人吗?"他突然问。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杨晓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她想起昨晚堂哥的回复,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罗国强似乎并不期待答案,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奶奶走之前叮嘱我,对孩子要一碗水端平。"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方泛白的天空。
"我尽力了..."这句话轻得像叹息,随风飘散。
杨晓雪的心揪紧了,那些质疑突然变得可笑。
是啊,这可是从小教她公平处事的爷爷啊。
怎么会故意差别对待她和堂哥呢?一定是有误会。
"爷爷最公平了。"她握住老人粗糙的手,真诚地说。
罗国强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有欣慰也有苦涩。
这时谢美玲推门出来,见到祖孙俩,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坐这儿?早上露水重,别着凉了。"
她上前扶起老人,动作轻柔,但眼神警惕地扫过女儿。
杨晓雪假装没看见,起身说去买早餐,逃也似的离开。
早市的喧嚣让她暂时从家庭迷雾中获得喘息。
摊贩的吆喝声,油炸食物的香气,鲜活的生活气息。
她买好豆浆油条,又在花摊前挑了支新鲜的百合。
爷爷最喜欢百合,说奶奶生前总在客厅插这个。
回家的路上,她遇到晨练回来的邻居刘奶奶。
"晓雪,恭喜啊!听你妈说考上北大啦?"
杨晓雪勉强笑笑:"不是北大,是北京理工。"
"哟,那也不错!你爷爷乐坏了吧?"刘奶奶笑眯眯,
"当年你英华哥考上时,他请整条街吃糖呢。"
这话像根刺,扎进杨晓雪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含糊应答几句,快步离开,心跳得厉害。
请整条街吃糖...爷爷确实从未差别对待过孙辈。
至少在外人看来,他和奶奶对每个孩子都一视同仁。
那么奖励的差异,问题出在哪里?她不敢细想。
到家时,谢美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脸色不太好看。
"买早餐去这么久?"她接过塑料袋,检查似的看了看。
杨晓雪没解释,把百合插进花瓶,摆在客厅茶几上。
罗国强看到花,眼神柔软下来:"跟你奶奶一样细心。"
早饭后,罗鹏说要带父亲去体检,匆匆出门。
杨晓雪注意到,父亲拎着的公文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她帮母亲收拾完厨房,准备回房整理开学用品。
谢美玲却叫住她:"妈今天去银行,把你的学费存一下。"
杨晓雪愣住:"不是现金交吗?"
"现在谁还带现金,都是转账。"谢美玲语气自然,
"你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给我,顺便办张银行卡。"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但杨晓雪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昨天母亲藏起通知书的举动,心生警惕。
"我陪您去吧,正好熟悉下银行流程。"
谢美玲皱眉:"大热天的,你在家学习吧。"
"我想自己办卡。"杨晓雪坚持,直视母亲的眼睛。
母女俩对峙了几秒,谢美玲率先移开视线。
"随你吧。"她转身进屋,语气冷了下来。
一小时后,母女俩一前一后来到附近的银行。
谢美玲取号后坐在等候区,手指不停敲打包带。
杨晓雪安静地坐在旁边,观察着母亲焦躁的神情。
当叫到他们的号码时,谢美玲突然按住女儿的手。
"雪雪,妈想了想,还是用我的卡给你转学费吧。"
"Why?"杨晓雪警惕地问,声音有些发抖。
"你未成年,办卡麻烦。"谢美玲笑容勉强,
"而且你丢三落四的,卡丢了补办更麻烦。"
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杨晓雪已经满十八岁了。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默默看着母亲办理转账。
营业员确认收款人信息时,念出的名字让她愣住。
不是学校的账户,而是某个陌生的个人姓名。
"妈,这是给谁转账?"她忍不住问,声音提高。
谢美玲狠狠瞪她一眼,对营业员笑笑:"我女儿。"
转账完成后,她几乎是拽着女儿离开银行。
烈日下,母女俩站在街角阴影里,气氛紧张。
"刚才那个账户..."杨晓雪鼓起勇气追问。
"是学校后勤的熟人,能帮你分个好宿舍。"
谢美玲的解释漏洞百出,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杨晓雪看着母亲汗湿的额头,突然感到深深的疲惫。
她不再追问,默默走回家,心里却已经明白大半。
那笔钱根本没有打算用于她的学费,而是另作他用。
联想到父亲的街头交易,和叔叔的"资助"承诺。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型,让她手脚冰凉。
中午罗国强体检回来,兴致勃勃地说医生夸他身体好。
谢美玲笑容满面地附和,仿佛早上的争执从未发生。
杨晓雪看着这幕家庭和睦的场景,胃里一阵翻搅。
她突然很想质问所有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装着五百元的空红包还躺在抽屉里,像个讽刺。
06
午后闷热异常,乌云低垂,预示着一场雷雨将至。
杨晓雪心烦意乱,决定去图书馆避开家里的压抑气氛。
经过爷爷房间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
门虚掩着,她看见罗国强正费力地搬动一个旧木箱。
"爷爷,您找什么?我帮您。"她推门进去。
老人吓了一跳,旋即苦笑:"人老了,记性不行了。"
木箱里是些老旧物件,褪色的照片,发黄的信笺。
罗国强小心翼翼翻找着,手指抚过每件物品时的神情。
像是在触摸逝去的时光,眼神里有怀念也有伤感。
"您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杨晓雪蹲在旁边帮忙。
老人动作顿了顿:"找个笔记本,你奶奶记账用的。"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杨晓雪帮忙的动作慢了下来。
为什么要找奶奶的记账本?难道和奖励的事情有关?
但她没敢问,只是更仔细地翻找,希望能发现什么。
箱底有个铁盒,锈迹斑斑,锁已经坏了。
杨晓雪拿出来:"是这个吗?"
罗国强眼睛一亮,接过铁盒时手有些颤抖。
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几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最上面那本扉页上,是奶奶工整的字迹:"家用账"。
老人如获至宝,捧着本子坐到窗前,迫不及待翻看。
杨晓雪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爷爷的表情变化。
从期待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最后是沉重。
"不对..."老人喃喃自语,手指在纸页上反复摩挲。
"怎么了爷爷?"她忍不住问。
罗国强猛地合上本子,勉强笑笑:"没事,人老了。"
但紧锁的眉头泄露了他的心事,眼神也飘忽不定。
这时谢美玲的声音从院里传来:"爸,要下雨了收衣服!"
罗国强慌忙将笔记本塞回铁盒,藏进木箱最底层。
这个举动太过异常,杨晓雪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晚饭时分,罗国强突然问起三年前的事。
"英华研究生开学时,我给了多少奖励来着?"
这话问得随意,但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罗鹏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谢美玲盛汤的手一抖。
"五...五百吧?"罗鹏结结巴巴地回答,不敢看父亲。
"是吗?"罗国强慢悠悠地夹菜,"我怎么记得多点。"
谢美玲强笑:"爸您记错了,就是五百,每家都一样。"
老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锐利如鹰。
杨晓雪低头扒饭,心跳如鼓,不敢参与这场对话。
她终于确定,爷爷也发现了奖励金额的 discrepancy。
而且,他在暗中调查,寻找证据,就像她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既欣慰又恐惧,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但揭晓真相的后果会是什么?她不敢想象。
晚饭后雷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噼啪作响。
杨晓雪借口复习躲回房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电闪雷鸣,每道闪电都照亮她苍白的面容。
她想起小时候怕打雷,总是钻到奶奶被窝里。
奶奶会轻轻拍她的背,哼着走调的歌谣哄她入睡。
那些温暖记忆与现实的冰冷形成残酷对比。
如果奶奶还在,这个家会不会不一样?
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罗鹏端着水果走进来。
"你妈让我送的。"他放下盘子,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父女俩相对无言,只有雨声敲击着窗户。
"雪雪..."罗鹏欲言又止,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爸,爷爷今天找奶奶的记账本了。"她突然说。
罗鹏脸色骤变,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找...找那个干嘛?"
"不知道。"杨晓雪观察着父亲的反应,"好像找到了。"
这句话像记重锤,罗鹏腿一软,跌坐在床沿。
"爸,你们是不是..."她不忍问下去,转过头。
罗鹏双手捂脸,肩膀颤抖,许久才平静下来。
"有些事...你不懂..."他声音沙哑,"爸妈都是为了这个家。"
这个苍白的辩解让杨晓雪心寒,她想起空红包。
想起银行里那个陌生账户,想起街头交易。
"为了这个家,就可以骗爷爷吗?"她轻声问。
雷声炸响,掩盖了罗鹏的回答,也掩盖了他的眼泪。
父女俩在雷雨声中沉默对坐,各自心事重重。
当罗鹏终于离开时,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杨晓雪锁上门,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空红包。
红纸在灯光下刺眼得像血,嘲笑着她的天真。
她想起爷爷下午困惑的神情,和那句"不对"。
也许真相就藏在奶奶的记账本里,等待被发现。
但这个发现可能会毁掉这个家,她犹豫了。
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像无尽的叹息。
杨晓雪站在窗前,望着被雨水洗刷的院落。
石榴树下,爷爷撑着伞独自站立,身影孤单而坚定。
她突然明白,爷爷早已下定决心要弄清真相。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对得起奶奶的嘱托。
而自己呢?是继续装傻,还是勇敢面对?
这个问题像夜色一样深沉,找不到答案。
07
雨后的清晨格外清新,阳光透过水汽折射出彩虹。
但罗家老宅的气氛却比雨天更加沉闷压抑。
早餐桌上,罗国强宣布要整理阁楼的旧物。
"人老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清点清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美玲手中的勺子掉进了碗里。
"爸,阁楼灰尘大,您别上去,让罗鹏整理吧。"
罗国强摇头:"我的东西,我自己最清楚。"
这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谢美玲不敢再劝。
饭后,老人真的搬来梯子,要上阁楼清理。
杨晓雪主动帮忙扶梯子,跟着爷爷爬上阁楼。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充满神秘感的空间。
阁楼低矮昏暗,堆满蒙尘的箱笼和旧家具。
空气中漂浮着陈年尘埃的味道,时光仿佛在此凝固。
罗国强的目标明确,直奔角落一个旧书柜而去。
书柜玻璃模糊,里面整齐排列着更多笔记本。
"你奶奶有记账的习惯,大事小事都记下来。"
老人擦拭着玻璃上的灰尘,眼神怀念而伤感。
杨晓雪的心脏狂跳起来,预感真相就在眼前。
但她同时注意到,阁楼入口处晃过母亲的身影。
谢美玲显然不放心,借口送水上来探看情况。
"爸,找到要的东西了吗?"她笑容勉强,眼神警惕。
罗国强头也不回:"随便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这话带着逐客令的意味,谢美玲悻悻离开。
但杨晓雪知道,母亲肯定在楼下坐立难安。
老人开始仔细翻阅那些笔记本,表情专注。
阳光从阁楼小窗射入,照亮飞舞的尘埃颗粒。
时光在此刻慢下来,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杨晓雪帮忙整理其他物品,心思却全在爷爷那边。
突然,罗国强的动作停住了,手指在某页颤抖。
他反复查看那页内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爷爷?"杨晓雪担忧地靠近。
老人猛地合上本子,深呼吸平复情绪。
"没事...灰尘呛到了。"他勉强笑笑,眼神躲闪。
但杨晓雪分明看到,那本子封面上写着"2008年"。
那是堂哥罗英华考上重点高中的年份。
联系到爷爷异常的反应,她猜到了大概。
果然,接下来的整个上午,罗国强异常沉默。
他机械地整理着旧物,心思明显不在此处。
午饭时,老人突然问:"英华高中时住的校吧?"
谢美玲筷子一顿:"是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年我给了多少住宿费来着?"罗国强状似随意。
"五千。"谢美玲回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罗国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神深邃。
杨晓雪注意到,母亲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让她窒息,却无力阻止。
午后,罗国强说要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出门了。
杨晓雪被谢美玲派去超市买东西,心思恍惚。
在超市遇到邻居张阿姨,闲聊时无意中提及:
"你爷爷昨天问我记不记得三年前请客的事。"
杨晓雪心跳漏了一拍:"请客?"
"英华考上研究生时,你爷爷在福满楼摆了三桌。"
张阿姨笑眯眯,"那天可热闹了,你们全家都在。"
福满楼是本地最好的酒店,摆三桌要上万块。
而她的庆功宴只是在家简单聚餐,差距明显。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有过这场宴请。
回家的路上,杨晓雪步履沉重,线索越来越多。
所有迹象都表明,爷爷对两个孙辈的投入是平等的。
那么问题只能出在经手钱的父母身上。
这个结论让她心如刀绞,却不得不面对。
到家时,她听见父母在卧室激烈争吵。
"...早就说不能动那五万..."罗鹏的声音带着哭腔。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想办法圆过去!"
谢美玲的尖叫隔着门板传来,刺耳而绝望。
杨晓雪默默退回自己房间,锁上门,浑身发冷。
五万,这个数字终于被明确提及,证实她的猜想。
原来堂哥真的得了五万,而她的五百是被克扣的。
为什么?父母为什么要这样做?贪婪吗?
但想到父亲通勤的破自行车,母亲多年未添新衣。
这个家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贪图这点钱。
除非...有更迫不得已的理由。
晚饭时分,罗国强回来了,带回一个重磅消息。
"遇到老周,他孙子明年高考,问我请哪个家教好。"
老人慢条斯理地吃饭,眼神却锐利如刀。
"我说咱家没请过家教,他非说英华请过名牌老师。"
餐厅死一般寂静,连咀嚼声都消失了。
杨晓雪攥紧筷子,指甲陷进掌心,却不觉得疼。
她记得堂哥提过某个名师辅导,课时费极贵。
当时只当是叔叔家有钱,现在想来恐怕不是。
"可能...可能是他记错了。"罗鹏声音发抖。
罗国强放下碗筷,目光扫过儿子儿媳惨白的脸。
"我也希望是记错了。"他轻声说,起身离开餐桌。
那一刻,杨晓雪在爷爷眼中看到了深切的失望。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只差最后的证据确认。
而这个证据,很可能就在奶奶的记账本里。
她突然很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害怕面对破碎的家庭。
08
夜不能寐的杨晓雪在凌晨悄悄起床,溜进阁楼。
手机照明下,她找到爷爷白天翻阅的那本2008年账本。
颤抖着手翻开,奶奶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每笔开销。
"9月3日,英华学费4800,住宿费1200,奖励5000。"
"9月5日,晓雪文具126,书包198,钢琴课300。"
记录详细到令人心惊,连买根冰棍都有记载。
她快速翻到三年前,找到堂哥考研成功的记录。
"7月20日,英华研究生奖励50000,宴请12800。"
而对应她高考的页面,只有简单一行:
"7月25日,晓雪高考奖励500。"
刺痛感席卷全身,她扶着书柜才没跌倒。
但继续往下看,发现了更令人困惑的记录。
"8月3日,借鹏儿50000,三年期,利息全免。"
"8月5日,借鹏儿30000,应急用,无息。"
类似的借款记录几乎每年都有,总额惊人。
而这些借款的还款记录,却寥寥无几。
最后一笔借款是半年前:"借鹏儿200000,购房首付。"
杨晓雪想起父母常念叨的买房梦,心不断下沉。
所以那些"奖励"其实是以借款形式给了自己家?
而她的奖励被克扣,是为了填补这个无底洞?
这个发现让她既释然又痛苦,真相原来如此。
父母不是贪婪,而是被生活所迫,不断索取。
而爷爷看在眼里,用这种方式暗中帮扶。
差别对待的假象,是为了维护父母可怜的尊严。
杨晓雪瘫坐在尘埃中,泪水无声滑落。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阁楼时,她已做好决定。
要把账本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真相,揭晓不如埋葬,对所有人都好。
但当她下楼时,发现爷爷坐在客厅,显然一夜未眠。
"看过了?"老人平静地问,仿佛早有预料。
杨晓雪点头,哽咽难言。
罗国强示意她坐下,眼神疲惫而慈悲:
"你爸妈不容易,养孩子费钱,工资总不够用。"
原来爷爷什么都知道,一直用这种方式接济。
而父母却得寸进尺,甚至打起孙女奖励的主意。
"那我的奖励..."她忍不住问出心底最后的刺。
罗国强从身后拿出个厚信封:"这才是你的。"
里面是五捆万元钞票,和堂哥当年一模一样。
"你妈昨天来坦白了一切,哭得很伤心。"
爷爷叹息,"她说后悔了,不该动你的奖励。"
杨晓雪握着沉甸甸的信封,却感觉不到喜悦。
想到父母跪地认错的场景,只有无尽心酸。
这时,罗鹏和谢美玲红肿着眼睛从卧室出来。
见到女儿手中的信封,两人羞愧地低下头。
"雪雪,爸妈对不起你..."谢美玲泣不成声。
这个早晨,阳光明媚,但每个人的心都布满阴云。
真相大白后的罗家,还能回到从前的和睦吗?
杨晓雪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突然长大了。
09
早餐桌上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谢美玲眼睛红肿,低头默默盛粥,不敢看任何人。
罗鹏更是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全程一言不发。
只有罗国强神色如常,还给孙女夹了个煎蛋。
"趁热吃,吃完爷爷陪你去银行存钱。"
这话打破沉默,却让夫妻俩更加坐立不安。
杨晓雪小口喝着粥,食不知味,心思纷乱。
她注意到母亲盛粥的手在微微颤抖,父亲更是。
这种压抑的氛围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饭后,罗国强真的陪孙女去银行,办理存款手续。
营业员清点五万元现金时,杨晓雪心情复杂。
这笔本该三年前就属于她的奖励,迟到了太久。
而它的到来,是以家庭和睦为代价的。
回家路上,爷爷突然开口:"别怪你爸妈。"
杨晓雪低头看着脚尖,没有回答。
"你叔叔家条件好,英华从小到大没缺过什么。"
老人望着远处的高楼,眼神悠远。
"你爸不一样,厂子效益不好,养家辛苦。"
这些她都知道,但这不是欺骗的理由。
罗国强似乎看出她的想法,轻轻叹气:
"人穷志短,有时候...难免走错路。"
这话里的宽容让她惊讶,转头看向爷爷。
老人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深切的疲惫和谅解。
"你奶奶要是还在,也会这么处理的。"
提到奶奶,他的眼神柔软下来,带着怀念。
杨晓雪突然明白,爷爷的追究不是为了惩罚。
而是为了纠正错误,让这个家回到正轨。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的怨气消散大半。
到家时,谢美玲已经准备好行李,说要回娘家。
"妈..."杨晓雪下意识拉住她的行李箱。
谢美玲眼泪夺眶而出:"妈没脸待在这个家了。"
罗鹏蹲在墙角抱头不语,背影写满绝望。
眼看这个家就要分崩离析,杨晓雪心如刀绞。
她突然跑到阁楼,取下那本2008年的账本。
"爷爷,把这本子给我吧。"她恳求道。
罗国强深深看着她,明白了孙女的用意。
"好。"他点头,"你奶奶的东西,该传给你了。"
杨晓雪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账本放进行李箱。
"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这句话如同赦令,谢美玲终于崩溃大哭。
罗鹏也抬起头,眼中满是悔恨和感激。
那一天,罗家老宅哭声笑声交织,像场洗礼。
当夕阳西下时,一家人终于能平静地坐在一起。
虽然伤口还需要时间愈合,但至少有了希望。
杨晓雪摸着胸前的玉坠,感觉奶奶就在身边。
指导着这个家渡过危机,走向和解。
10
九月开学前夕,杨晓雪在房间整理行李。
那个装着五万元的信封被她仔细收进行李箱夹层。
这不是单纯的金钱,而是家族的教训与期望。
谢美玲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个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叔叔送的开学礼物。"她语气自然,眼神却带着讨好。
杨晓雪接下电脑,发现配置是当前最高端的。
这显然是种补偿,但她没有点破,轻声道谢。
母女俩的关系还很脆弱,需要小心维护。
"到了学校缺什么就跟家里说。"谢美玲轻声说。
这次不再是客套,而是真诚的关心和弥补。
杨晓雪点头,注意到母亲手上的金镯子不见了。
那是结婚时奶奶送的,母亲戴了二十年从未取下。
现在突然消失,答案不言而喻。
但她什么都没问,有些牺牲需要被默默铭记。
晚饭后,罗国强把孙女叫到院里石榴树下。
暮色中的老宅安宁祥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个你带着。"老人递来个牛皮纸信封。
杨晓雪打开,是叠发黄的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年轻的爷爷奶奶,抱着襁褓中的父亲。
信是奶奶写的,字迹工整,墨迹已经淡去。
"...国强,无论孩子将来如何,切记宽厚待人..."
信的日期是父亲满月时,载满长辈的期望。
杨晓雪眼眶发热,明白爷爷的深意。
"你奶奶最常说的话是,家不是讲理的地方。"
罗国强望着日渐饱满的石榴果,眼神温和。
"是讲爱的地方。"杨晓雪接上后半句,哽咽难言。
老人点头,拍拍孙女的肩:"去吧,好好读书。"
开学那天,全家人都去车站送行,包括特意赶来的罗英华。
"有事给哥打电话。"堂哥依旧爽朗,但眼神多了些深意。
他似乎也知道了什么,但体贴地没有点破。
列车启动时,杨晓雪透过车窗看着送别的家人。
爷爷拄着拐杖站着笔直,父母依偎着挥手。
这个曾经濒临破碎的家,终于找回了平衡。
她摸出手机,给谢美玲发了条信息:"妈,谢谢。"
很快收到回复:"一路平安,常回家看看。"
简单八个字,却承载着太多未言明的歉意与爱。
列车加速,故乡在身后渐行渐远。
杨晓雪打开奶奶的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那里有她亲笔添加的记录:"8月30日,晓雪大学学费8000。"
以及爷爷的备注:"另奖励50000,已直接交付。"
她合上本子,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
真相曾经像刺,扎在每个知情人的心上。
但现在,它变成了粘合剂,让这个家更紧密。
有些公平需要时间才能显现,有些爱需要磨难才能深刻。
而成长,往往始于某个夏天的无意低语。
"为什么给哥哥50000..."
这个问题改变了所有人,也拯救了这个家。
现在,它终于有了圆满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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