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2月的齐齐哈尔,夜风割面。北满特钢4号平炉内,橘红色钢水翻涌,炉长助手王白旦领着工友反复试验,用矽砖重新砌口。几声闷响后,钢流顺畅倾泄,炉衬寿命一下延长了三倍。人群爆出掌声,王白旦却只说了句:“钢好,国家就放心。”那一年,他不过三十岁,却让厂里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技术革新带来的“硬通货”。
时间往回推三十年。1935年8月,王白旦生于河北井陉一个山旮旯小村。家里薄田二十亩,靠天吃饭。1948年,灾荒逼近,母亲叹息学费无着,他主动放下书包,扛起锄头。第二年土改展开,他跑前跑后给贫雇农写诉状,还拉起儿童团值夜岗,第一次尝到“干事”的滋味。
1951年,16岁的王白旦只身去了太原。炼钢车间温度六百度,炉前一站就是八小时,很多成年人都熬不过一个星期,他咬牙挺住。师傅夸他“皮实”,他却暗暗摸索流程图,琢磨每个阀门、每段管线。三年后,学徒转正,他同时递上了入团申请。再过五年,1960年秋,他在入党志愿书里写下:“终生当工人,终生为人民。”字不多,掷地有声。
真正让他在全国工人圈子里出名的,是1965年的那场炉口改革。苏联专家的“沙合粘土”堵钢口方案成本高、易塌陷,他硬是琢磨出“矽砖砌口”,不但节约大量耐火材料,还把出钢周期缩短了一半。厂里给他报奖金,他推了:“给工段添台行车,省得兄弟们再抬料。”
就在这股技术攻关热潮中,1968年10月的一纸电报飞到北满特钢:省委责成推荐一名工人代表出席次年四月举行的中共九大。条件只有两条——七年以上党龄、炉前一线。厂长开会不到十分钟,就敲定了王白旦。工友们起哄,他却愣住:“我读书少,讲话不行。”厂长笑:“炼钢合格,开会也能合格。”
1969年4月14日,北京大会堂灯火通明。代表证编号0128的王白旦第一次走进那个庄严大厅,汗珠从掌心渗出,他暗念:“把炉前那股劲儿带进去就行。”投票那天,他在选票最末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大会统计结果一公布,场内一片低声惊叹——王白旦全票,当选中央委员,与毛主席并列最高票。许多人后来问他当时是什么感觉,他只淡淡一句:“组织需要工人声音,我不过是递话的人。”
选举结束,代表们依序退场。周恩来握住他的手,回头对毛主席说:“这是北满来的炉前工人。”毛主席含笑点头:“年轻,有闯劲。”王白旦腼腆地答:“33岁,还得多向您学习。”对话不过十余秒,被现场人员视作工人阶级地位提升的生动注脚。
九大闭幕后,他没有留在北京,也没要行政编制,径自回到齐齐哈尔。厂里为他腾出办公室,他摆手:“我就要炉边那张折叠凳。”1970年,一张会议议程上,他发现自己名字被写成“王白早”。原来周总理觉得“白旦”谐音不雅,提议改字;又有人建议干脆改成“王百得”,寓意“百事能得”。名字几经变动,他仍穿那件满是烧痕的蓝工装。
1973年他以“王百得”的名字出席中共十大,被推举为中央候补委员。荣誉一摞摞,工资却没涨多少。有人劝他调省里任职,他摆手拒绝:“坐办公室不如看火色。”这句看似朴素的行话,实际上道尽了他对工业现场的执拗热爱。
1980年6月,干部队伍调整,组织部给他两个选项:省冶金厅副厅长,或赴秦皇岛任市领导。他连夜给省委写了请示:“请求回炼钢车间,任何职务不受。”批示只留下一行字:“同意本人意见。”就这样,昔日中央委员又站回炉前,成了一名锅炉工。外人惊诧,他却坦言:“学问不高,当官误事,守住一炉钢才踏实。”
进入八十年代末,设备老化,熟练工奇缺。按厂里规定,超龄工可以申请内退,他却走进厂长室:“没人接班,我不退。”厂长苦笑,“没有编制,顶多给你一百块补差。”他挥手:“能开炉就行。”1994年,新平炉系统成功上线,他才在交接本上签下“王百得、完毕”四个字,结束四十三年的炉前生涯。
退休后,他常被邀去高校讲课,总被问起那次“平票”往事。他只摇头:“钢水温度够不够、成分正不正,比票数重要得多。”2005年12月15日凌晨,王百得因病离世,留给子女的遗物除了一张退色的中央委员证,就是一本油渍斑斑的炼钢笔记和数页改进方案草图。
有人统计,他一生主持或参与的工艺革新超过二十项,间接为国家节约外汇数千万美元;也有人感慨,一个手握全票的中央委员最终甘愿当锅炉工,是不是太“亏”。可在熟悉他的老工友眼里,这恰恰是王百得的“炉口原则”——钢需要真火,做人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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