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的脸上正洋溢着一种近乎巅峰的自豪,她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咖啡店里:“……以后我也不用在这儿伺候人了,直接跟着我女儿享福去!”

我没有打断她。

我只是平静地走到她面前,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接了过去,或许以为是迟来的奖金。她漫不经心地抽出里面的A4纸,目光随意地一扫。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瞬间冰冻的湖面,“咔嚓”一声,碎了。

01

我的咖啡店开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

店名叫“醇香角落”。

我喜欢这个名字,它精准地描述了我对这家店所有的期待。

它不大,摆着七八张深褐色的实木桌子。

阳光好的下午,光线会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而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两种味道。

一种是现磨咖啡豆浓郁的焦香。

另一种是书架上那些旧书散发出的、混合了时光与油墨的沉静气息。

店里的生意算不上火爆,但拥有一批非常稳定的老顾客。

他们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一些喜欢安静的自由职业者。

大家在这里,求的不是一杯提神醒脑的功能性饮料,而是一段不被打扰的慢时光。

王姨是这家店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全职员工。

我开店的时候,她就来应聘了。

面试那天,她穿着一身干净朴素的衣服,说话干脆利落。

她说她以前在厂里食堂干过,手脚麻利,不怕吃苦。

我留下了她。

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在过去的三年里,王姨几乎成了这家店的灵魂人物。

她记性极好,能记住每一位老顾客的口味偏好。

张先生喜欢不加糖的美式,李小姐的拿铁要换成燕麦奶,陈老师总是在下午三点准时来一杯卡布奇诺,且肉桂粉要撒得厚一些。

这些琐碎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比我这个老板还要清楚。

她的服务热情而有分寸,像邻家阿姨一样亲切,却从不逾越界限。

客人们都喜欢她,常常会跟她聊上几句家常。

可以说,醇香角落能有今天的口碑和氛围,王姨功不可没。

我一直很感激她,所以在薪水和福利上,从未亏待过她。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超越普通雇佣关系的默契与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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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夏天的午后,这份和谐被一声巨大的喜悦打破了。

那天店里客人不多,王姨正在吧台后面,哼着小曲擦拭着玻璃杯。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

“喂?闺女!查到了?怎么样?”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整个咖啡店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王姨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笑,对着电话那头用力地点头。

“上了!上了!妈就知道你肯定行!哈工大!是哈工大啊!”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拿着手机的手不停地颤抖。

挂掉电话后,她几乎是跳着来到我面前的。

“老板!老板!我女儿!我女儿考上哈工大了!”

她抓着我的胳膊,脸上挂着泪,笑容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王姨,恭喜啊!这是大喜事!”

我从收银台里取出两千块钱现金,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把钱塞了进去。

“这是店里的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新衣服,庆祝一下。”

王姨起初拼命推辞,但在我的坚持下,她还是眼含热泪地收下了。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她拿着那个厚实的红包,仿佛拿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那天下午,店里所有的消费都由我来买单,算是替王姨庆祝。

客人们纷纷向她道贺,言语间充满了真诚的羡慕和祝福。

王姨的脸一直红扑扑的,嘴巴也一直没有合拢过。

那份纯粹的、为一个母亲的骄傲而产生的喜悦,感染了店里的每一个人。

我也一样。

我甚至当场决定,给王姨放一个星期的带薪假,让她好好陪陪女儿,庆祝这个来之不易的胜利。

王姨感激涕零。

那时的我以为,这件喜事,只会为我们这个小小的“醇香角落”增添更多的温馨。

但我错了。

我忽略了人性的复杂,也高估了王姨的平常心。

一个星期后,王姨容光焕发地回来上班了。

她像是换了一个人,走路的姿势都比以前挺拔了许多。

她把女儿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一份,用相框裱了起来,郑重地摆在了吧台的一角。

起初,大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依旧是那个手脚麻利、服务周到的王姨。

只是在和客人聊天的时候,话题总会有意无意地绕到她女儿身上。

02

“张先生,您儿子也快高考了吧?我们家晓晓说了,高三就是得玩命学,你看她,这不就考上哈工大了嘛。”

“李小姐,你这咖啡喝得再多也没用,还是得脑子好使。我女儿从小就聪明,老师都夸她。”

“老板,您知道哈工大是什么学校吗?那可是国家的重点!我们家晓晓以后是要当工程师,造火箭的!”

她的话语里,开始夹杂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优越感。

炫耀,就像一种会上瘾的毒药。

一旦开始了,就很难停下来。

王姨很快就沉浸在由“名牌大学生的母亲”这个新身份所带来的巨大满足感中。

她的心态,在日复一日的吹嘘和旁人或真心或敷衍的恭维中,悄然失衡。

而这种失衡,最直接地反映在了她的工作上。

她开始变得心不在焉。

擦桌子的时候,她会戴着耳机,和女儿煲电话粥,讨论着是选计算机专业还是航天专业,声音大到邻桌的客人都忍不住皱眉。

客人点单,她会习惯性地打断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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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我们家晓晓说了,喝美式对胃不好,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她就从来不喝这个。”

补给区的牛奶和糖浆空了,她也视而不见,直到我提醒,她才慢悠悠地走过去,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真麻烦,一点小事都要人伺候。”

她的那份邻家阿姨般的亲切,渐渐被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所取代。

她看客人的眼神,也不再是过去那种温和的服务者的眼神。

那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一丝评判,仿佛在说:你们这些喝咖啡的,有我女儿出息吗?

我开始接到老顾客的抱怨。

起初是委婉的。

“老板,最近店里是不是太忙了?王姨好像有点累。”

后来就变得直接了。

“我说要一杯冰拿铁,她给我上了一杯热的。我说她上错了,她还一脸不高兴。”

“我坐在这里半个小时了,想续杯水,喊了她三次,她都在那看手机,好像是在看什么大学论坛。”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找了一个下午茶时间过后,店里比较空闲的当口,把王姨叫到了储藏室。

我想和她认真地谈一谈。

“王姨,”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最近是不是家里的事情比较多,影响到工作状态了?”

我给她留足了面子,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王姨正在整理货架上的咖啡豆,她头也没回。

“没什么事啊,挺好的。”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可是,有顾客反映,你的服务态度有些下滑。”我决定把话挑明。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是一种“你太大惊小怪”的表情。

“老板,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不就是偶尔没听清,上错了一杯咖啡嘛,多大点事儿。”

“我在这里干了三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再说,我现在跟以前能一样吗?”

她理直气壮地看着我,那句话脱口而出。

“我女儿可是哈工大的学生,我以后是要跟着她享福的。我还在你这个小破店里端盘子,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看着她,那张我熟悉了三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陌生的倨傲。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发冷。

我意识到,我们的谈话进行不下去了。

她的心,已经不在这家小小的咖啡店里了。

她的心,已经跟着女儿的录取通知书,飞到了一个她自认为更高、更体面的阶层。

“王姨,”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希望你记住,在你跟着你女儿享福之前,你现在依然是‘醇香角落’的员工。我付你薪水,你就必须对得起这份工作。”

“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论这个话题。”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出了储藏室。

那次谈话之后,王姨收敛了几天。

她不再公然戴着耳机打电话,对客人的态度也稍微好了一点。

我天真地以为,我的警告起作用了。

但事实证明,那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敷衍,是比公然对抗更可怕的消极怠工。

她开始学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懒。

后厨的水槽里,用过的奶缸和杯子堆积如山,她却靠在门边刷着短视频,笑得花枝乱颤。

卫生间的洗手液用完了,一连两天都没有添加,直到有客人向我投诉。

我问她,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忘了”。

那份从容,仿佛在告诉我,她根本不在乎。

她的炫耀,也从明面转入了地下,变得更加隐晦,也更加令人不适。

她会在给客人结账的时候,“不经意”地提起。

“一共是38元。唉,现在的钱真不值钱,我们家晓晓在哈工大,一个月生活费就得两千多呢。”

她也会在客人讨论某个社会新闻时,强行插入自己的观点。

“这个啊,得问那些高材生。像我们家晓晓那种,她们看问题的角度跟我们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一种强烈的自我标榜。

她急于把自己和“普通人”划清界限,仿佛女儿考上名校,她自己也随之镀上了一层金。

压倒骆驼的,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那根稻草,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悄然落下。

03

那天来了一位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客人。

他是一位知名的美食专栏作家,姓林。

林先生的文章,文字细腻,观点独到,在业内很有影响力。

他来我的店里,不是商业合作,而是以一个普通顾客的身份,他想亲自来体验一下这家被他读者多次推荐的小店。

如果他能写一篇正面的文章,对“醇香角落”的品牌提升,将会有不可估量的帮助。

我提前叮嘱了王姨,今天可能会有位重要的客人,让她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王姨当时满口答应,脸上却是我已经非常熟悉的那种敷衍的表情。

林先生来了,他很低调,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我亲自为他做了一杯手冲咖啡,和他简单地聊了几句。

看得出来,他对店里的环境和咖啡的品质都很满意。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退回到吧台后面,用眼神示意王姨,让她重点关注一下那位客人。

王姨点了点头。

然而,她接下来的行为,让我彻底陷入了绝望。

一位和她相熟的老顾客,也是一位退休的阿姨,正好也来店里消费。

王姨立刻像找到了知音,凑了过去,把林先生完全晾在了一边。

她的大嗓门再次响彻了整个咖啡店。

“孙姐,我跟你说,我们家晓晓学校的那个军训,可不是一般的军训!”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军事化管理,好多教官都是部队里的精英!”

“我们家晓晓说了,她们毕业都不愁找工作的,全是国家抢着要的人才!”

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扭曲的自豪感。

“以后我也不用在这儿伺候人了,直接跟着我女儿享福去!”

这句话,她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在场每一位顾客的耳朵里。

也刺进了我的心里。

我看到,林先生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举起了手,似乎是想叫服务员,可能是想续杯水,或者是有其他需求。

他举了第一次。

王姨没有看见,她正说到女儿在学校评上了什么先进个人,眉飞色舞。

他举了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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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依然没有看见,她的身体甚至转向了另一侧,唾沫横飞地描述着哈尔滨的冰雪世界有多么壮观。

林先生的手,在空中举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缓缓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放了下来。

他拿起了桌上的账单,走到吧台前。

我急忙迎上去,想说些什么来弥补。

他却只是对我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老板,你的咖啡很好。”

“但是,你的店,缺少了与之匹配的灵魂。”

他付了钱,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次宝贵的宣传机会。

我失去的,是一个顾客对这家店最根本的信任和尊重。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王姨,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还在那里,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好幻梦里,向别人炫耀着不属于她的荣光。

那一刻,我做出了决定。

我不能再容忍了。

我的“醇香角落”,我的心血,不能因为任何人的虚荣和懈怠而被毁掉。

我转身走进了吧台后面的小小办公室。

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空白的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

这是我开店以来,第一次要动用这份文件。

我坐在椅子上,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闪过了过去三年的种种画面。

王姨第一次来店里应聘时拘谨的笑容。

她熟练地打出第一杯完美奶泡时得意的表情。

我们在年末大扫除后,一起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吃着火锅,聊着各自的家事。

她曾是我的得力助手,也曾是我在这座城市里,一个可以算得上朋友的人。

我的心,有那么一丝不忍。

但随即,林先生失望的眼神,和王姨那句“伺候人”的抱怨,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在“被解除人”一栏,我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然后,在落款处,签上了我自己的名字。

我拿着那份文件,走出了办公室。

店里的光线依旧温暖,咖啡的香气依旧浓郁。

王姨的高谈阔论还在继续。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

但一切,又都将变得不一样了。

我面无表情地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没有打断她的高谈阔论,只是静静地站到她面前。

王姨看到我,话音停顿了一下,但依然带着那份炫耀的余温。

我什么也没说,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直接递给了她。

她带着一丝疑惑和理所当然的表情接了过去,或许以为是额外的奖金。

她漫不经心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那张纸。

当她的目光扫过纸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