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坤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份专家报告,眼神里的怀疑和震撼交织在一起。
赵琳则完全呆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最后的一点轻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浓厚的好奇。“口说无凭。”赵坤沉着脸,打破了沉默,“你说你能修,那就动手。我不管你是听出来的还是摸出来的,我只要结果。”
“好。”
我没有多余的废话,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背心。
我从那套崭新的霍夫曼工具箱里,拿出几件看起来奇形怪状的工具。
在没有一张图纸,没有一份维修手册的情况下,我开始拆解机床最核心的传动部分。
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拧松哪一颗螺丝,用多大的力道。Ζ
拆下哪一个部件,按什么样的顺序。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经过千百次的演练,已经融入了我的肌肉记忆。
我的双手,那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此刻却灵活得像是在跳舞。
围观的工人们,一开始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指指点点。
“看他装模作样,待会儿拆散了装不回去就好玩了。”
“就是,这可是德国货,没图纸敢乱动,找死呢。”
但渐渐地,嘲笑声消失了。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眼神从戏谑,变为沉默,再到惊讶,最后,化为一种近乎敬畏的凝视。
因为我的操作,在他们这些内行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那是一种超越了技术,近乎于艺术的境界。
赵琳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本厚厚的、原版的德文维修手册。
她一边飞快地翻阅,一边对照着我的操作,嘴巴越张越大,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天哪……你的操作……”她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手册里……‘极限工况下的紧急调校法’……这……这连我们德国的老师都说,只是存在于理论上的最优解,现实中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到!”
因为这种调校法,对操作者的手感、经验和判断力要求高到了极致,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导致整个核心模组的报废。
我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用一个特制的卡尺,测量着一个滚珠丝杠的间隙。
“理论?”我淡淡地开口,“二十年前,在汉诺威,DMG的老师傅,就是这么手把手教我的。”
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抬起头,看着赵琳震惊的脸,平静地揭开了我身份的一角。
“二十年前,德国,汉诺威,DMG公司总部。我是他们邀请的第一批来自中国的学员。”
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
**闪回**
二十多岁的我,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站在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机床面前,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我的身边,是严谨刻板的德国工程师,和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技师。
我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和过人的天赋,用最短的时间掌握了所有的技术要点,甚至能和德国的老师傅们探讨改进方案。
我们一起喝啤酒,一起啃着图纸熬通宵,我们给每一台亲手调试的机器都取了名字。
那个金发碧眼,名叫克劳斯的老工程师拍着我的肩膀,用蹩脚的中文说:“李!你是天才!真正的机械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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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回结束**
我看着眼前这台布满灰尘的机器,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那时候,它的型号还叫DMC-60H,我们都叫它‘英格丽德’。”
“它就像一个高傲又精准的德国姑娘,你必须用最温柔、最懂它的方式去对待它,它才会为你展现最完美的一面。”
“我只是……遇到了一个阔别多年的老朋友。”
赵琳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我,这个穿着旧背心,满身油污,背脊微驼的中年男人。
她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她印象中那个被国企淘汰,落魄到私企当库管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您……您到底是谁?”她用上了敬语,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继续我的工作。
我用一种特殊的、如同蜻蜓点水般的手法,轻轻敲击着校准模块的锁定销。
每一次敲击的力度和位置,都精准到令人发指。
整个车间里,只剩下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声音,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也敲碎了他们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用学历和职位来衡量一个人的傲慢。三个小时后,机械部分的校准全部完成。
我将最后一个外壳部件合上,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拆下来的上百个零件,装回去后,没有多一个,也没有少一个。
“可以了。”我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整个车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见证奇迹的时刻。
赵坤的拳头不知不C-8711时已经紧紧攥住,手心全是汗,脸上混合着期待、紧张和不敢置信。
赵琳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她走到操作台前,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按下了绿色的启动按钮。
“嗡——”
一阵平稳而悦耳的电流声响起,机床的液晶屏幕瞬间亮起,各种指示灯也依次闪烁,进入了自检程序。
“动了!亮了!”有工人激动地喊出声。
赵坤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笑容。
成了!
真的成了!
这个被八个专家判了死刑的铁疙瘩,真的被这个不起眼的库管给救活了!
然而,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嘀——嘀——嘀——”
一阵急促而刺耳的警报声猛地划破了车间的宁静。
液晶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大片红色的德文错误代码,最上方一行加粗的警告信息,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所有人的希望。
“SYSTEM OVERLOAD! SHUTDOWN IMMEDIATELY!”
(系统过载!立刻关机!)
警报声尖锐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刚刚亮起的指示灯全部熄灭,屏幕上的代码疯狂滚动,最后定格在一片血红。
车间里刚刚升腾起的热烈气氛,瞬间被浇了一盆冰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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