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原道训》有云:“夫形有摩,而神未尝化,所谓真人。” 古人认为,形骸可变,然神智通明,方为“真人”。可当今尘世,光怪陸離,我们时常感到周遭之人的行为逻辑仿佛与自己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壁障。他们外表与常人无异,言谈举止却处处透着怪诞,仿佛神智中缺失了至关重要的一环。你与他讲礼,他与你讲利;你与他论理,他与你论情。他们的行为看似有迹可循,细究之下却全是毫无逻辑的碎片。这种感觉并非你一人独有,在都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无数个像张辰一样的年轻人,正被这种无形的“非正常”所包围,甚至……吞噬。
01.
“女士,麻烦您把手提包也放上来过一下安检。”
地铁安检口的年轻工作人员,正对着一位大妈礼貌地微笑。
张辰排在后面,心里已经开始烦躁。现在是早上八点半,正是上班高峰期,每一秒钟都像金子一样宝贵。
那位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大妈,将肩上的帆布包攥得紧紧的,脸上是全然的警惕和理直气壮。
“凭什么?我这里面都是私人物品,你们弄坏了赔得起吗?”
“我们只是过一下机器,不会打开您的包,请您配合。”工作人员的笑容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那帆布包里,传来一声清新无比的“喵~”。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地铁站里,却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工作人员的表情严肃起来:“女士,包里是活物吗?按照规定,宠物是不能带上地铁的。”
“什么宠物!”大妈的音量陡然拔高,仿佛被踩了尾巴,“这是一个会叫的玩具!我给我孙子买的!你这人怎么回事,咒我孙子不是人?”
这逻辑跳跃,让张辰的额头青筋都跳了一下。从一个猫叫的玩具,怎么就能快进到咒她孙子不是人了?
工作人员显然也懵了,但还是坚持原则:“那麻烦您打开让我们看一下,确认是玩具就行。”
“我不!”大妈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把包抱在胸前,“你们就是想偷我东西!你们这些小年轻,没一个好东西!”
她开始撒泼,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队伍已经堵成了一条长龙,抱怨声四起。
张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往前一步说:“阿姨,要不您就打开看一下吧,是玩具就没事了,大家还都赶着上班呢。”
大妈立刻将炮火对准张辰:“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吧!看着人模狗样的,就想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婆子!”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帆布包的拉链处,一个小小的橘猫脑袋钻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证据确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随即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脑回路都瞬间宕机的操作。她突然拉开背包,将那只受惊的橘猫猛地往地上一推!
“谁说是我的猫了!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野猫!吓死我了!”
她喊着,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哎哟!地铁站里有野猫伤人啦!没人管啊!欺负我们老年人啊!”
那只橘猫被吓得“嗖”一下窜进了人群,引起一片小小的骚动。而大妈则坐在原地,拍着大腿,哭声震天,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留下安检人员和一众乘客,在风中凌乱。
张辰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行为,你无法用任何正常的逻辑去解释。为了逃避责任,她宁愿把自己的宠物当成野猫扔掉,并反咬一口。这其中的心理和行为模式,断裂得像是被巨斧劈开。
他麻木地绕过那哭闹的现场,挤上地铁。车厢里,一个年轻人把手机外放开到最大,劣质的网红神曲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张辰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荒谬感,将他紧紧包裹。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异类,一个闯入了奇特世界的正常人。
或者,不正常的,其实是自己?
02.
张辰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的文案。
他自认是个正常人,遵守社会规则,理解人情世故,懂得礼尚往来,做事有基本的逻辑。
可他新来的部门主管李伟,正在用实际行动刷新他对“正常”这个词的认知。
李伟是总部空降下来的,据说履历光鲜。但他上任三周,公司业绩没见涨,员工的血压倒是涨了不少。
比如,他要求所有文案在写稿时,必须在文档的页眉处插入一句公司口号——“创意点亮生活”。
“李总,这个……我们交出去的稿子,甲方那边看到这个会觉得不专业吧?”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
李伟推了推他的金丝眼镜,一脸严肃。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在潜移默化地加深我们的企业认同感!你们每天看着这句话,就能时刻提醒自己,我们的工作是神圣的!是有价值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但组合在一起,就显得格外荒诞。
企业认同感是靠这个建立的吗?这不应该是企业文化和福利待遇带来的吗?
没人敢再反驳。大家只能默默地在自己的文档上加上那句愚蠢的口号,然后在提交给甲方前,再默默地删掉。
这天下午,李伟又召集所有人开会。
会议的主题是“关于办公室绿植摆放的规范化管理细则”。
他在PPT上,用整整三十页,详细规定了每一种绿植应该摆放的方位、浇水的频率(精确到毫升)、叶片需要达到的光洁度,甚至规定了给绿植浇水的人,必须怀有“感恩和爱护”的心情。
“……所以,从下周一开始,我们将成立‘办公室绿植关怀小组’,由我和张辰,还有小王负责。我们每周进行评比,绿植状态最差的那个工位,当周的绩效考核会酌情扣分。”
张辰正在喝水,听到自己的名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把管理绿植和绩效挂钩?这是哪个商学院教出来的天才想出的主意?
会议结束后,张辰被李伟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张辰啊,”李伟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很有想法,这次让你负责绿植小组,是对你的锻炼。”
张辰扯了扯嘴角:“李总,我不太明白,我们是一个广告公司,核心业务是创意和内容。把这么多精力花在绿植上,会不会有点……本末-置?”
李伟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思想?格局太小了!张辰!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绿植是小事吗?不!这是细节!细节决定成败!你连一盆绿植都养不好,我怎么相信你能服务好我们上百万预算的客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情绪激动,仿佛张辰质疑的不是绿植,而是他的身家性命。
张辰看着他涨红的脸,和那双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李伟是发自内心地、百分之百地相信,他所说的这一套歪理是正确的。
张辰放弃了沟通。
他意识到,他和李伟之间,隔着一道无法用语言和逻辑跨越的鸿沟。那就好像一个在说中文,一个在敲摩斯密码,彼此都认为对方才是那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走出办公室,看着工位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是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03.
怪事并不仅仅发生在公司。
张辰所住的小区,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邻里之间本该有些守望相助的温情。但他的对门邻居,一位姓王的阿姨,却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无法预测的邻里关系”。
起因是楼道的声控灯坏了。
灯泡烧了,换一个就好,十几块钱的事。张辰在业主群里说了一声,表示自己可以去买,费用大家分摊一下。
群里一片赞同。
可王阿姨突然在群里@他。
王阿姨:“小张,你不能自己换。”
张辰:“?为什么啊王阿姨,我懂一点电工,很安全的。”
王阿姨:“这是公共财产!你凭什么自己决定换?必须等物业来!”
张辰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耐心解释:“我问过物业了,他们说要走流程,快的话也要下周末。这一个多星期,大家晚上回来黑灯瞎火的也不方便。”
王阿姨:“那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万一你换的灯泡爆炸了怎么办?着火了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让张辰哑口无言。
他无法理解,一个十几块钱的灯泡,怎么就能上升到爆炸和火灾的高度。这种想象力,不去写剧本真是屈才了。
行,等物业就等物业吧。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整个楼层的住户都陷入了迷惑。
第二天晚上,楼道的灯依然是黑的。但王阿姨的家门口,却多了一个插在电线板上的小夜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照亮她家门口的一小块地。电线是从她家门缝里拉出来的。
她宁愿自己每个月多花几块钱电费,用这种方式“独善其身”,也不愿意让大家凑钱方便地解决问题。
更绝的是第三天。
张辰下班回家,看到王阿姨正颤巍巍地踩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用胶带,一圈一圈地把它往天花板上原来灯泡的位置缠。
“王阿姨,您这是干嘛呢?”张辰看得心惊肉跳。
王阿姨头也不回地说:“物业不来,我们就没有光了吗?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那画面,荒诞得像一出超现实主义的戏剧。一个手电筒,用胶带粘在天花板上,来代替声控灯。
“这……这手电筒也需要开和关啊,您每天还得踩着凳子上去按一下?”
“你管得着吗!我乐意!”王阿姨不耐烦地吼了回来。
张辰彻底没话了。
他看着那个被胶带缠得歪歪扭扭的手电筒,它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纪念着人类逻辑在这个楼道里的彻底死亡。
04.
冲突的爆发,比张辰预想的要快得多,也荒谬得多。
导火索,是李伟那套关于绿植的“伟大理论”的实践。
周五下午,李伟抱着一个评分表,挨个检查工位上的绿植。他戴着白手套,像个鉴宝专家一样,摸摸这片叶子,捏捏那根茎。
轮到张辰这里时,他“咦”了一声。
“张辰,你这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啊。”李伟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十分不满。
“最近天阴,可能缺了点阳光。”张辰随口解释道。
“阳光是客观因素,态度才是主观因素!”李伟用笔重重地在评分表上画了个叉,“你没有用心!没有把公司的绿植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爱护!你看看人家小王,她的仙人球长得多精神!”
张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小王工位上那盆仙人球,被插上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塑料小红花。
张辰的理智,在那一刻,终于崩断了弦。
“李总,”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仙人球上开假花,这就是你所谓的‘精神’?我们是广告公司,不是花鸟市场。我的本职工作是写文案,不是当园丁。如果你觉得我的绿萝养得不好,你可以扣我的绩效,但请不要侮辱我的专业和智商。”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张辰,仿佛他是什么挑战风车的堂吉诃德。
李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最温和的张辰,会第一个公开反抗他。
“张辰!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在挑战公司的管理制度!你……”
“公司的管理制度是提高效率,服务客户。而不是给仙人球戴花。”张辰平静地打断他,“如果您觉得我的工作态度有问题,我们可以去跟人事聊,跟总经理聊。但如果你继续拿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来浪费大家的时间,对不起,我不奉陪。”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径直走向了茶水间。
他身后,是李伟气急败坏的咆哮和同事们或敬佩、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
张辰知道,他这份工作,可能干到头了。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一丝后悔,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那天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开灯,就被楼道里一股刺鼻的烟味呛得连连咳嗽。
他抬头一看,那个被王阿姨用胶带粘上去的手电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悬在半空的,正在燃烧的报纸!
火光下,王阿姨正举着一根晾衣杆,挑着那团燃烧的报纸,试图把它塞进原来灯泡的底座里。
“王阿姨!你疯了!你想把整栋楼都烧了吗!”张辰魂飞魄散,大吼一声冲了过去。
王阿姨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那团火球掉了下来。
张辰眼疾手快,一脚踢开,用走廊角落的消防沙盖了上去。
“你干什么!”王阿姨非但没有后怕,反而怒视着张辰,“我正在进行‘光明’的实验!就差一点就成功了!都被你破坏了!”
张辰看着她那张因兴奋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沟通的人。
是一个活在自己逻辑闭环里的,怪物。
05.
张辰崩溃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李伟那张笃信“绿植决定论”的脸,和王阿姨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的脸。
他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这么不正常”、“如何与逻辑不通的人交流”。
得到的结果五花八门,从心理学分析到社会学观察,但没有一个能解释他所遇到的那种极致的、纯粹的荒诞。
他的爷爷,一位退休多年的老中医,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小辰,你这是怎么了?碰到什么事了?”
张辰看着爷爷关切的眼神,再也绷不住了,把最近遇到的所有怪事和盘托出。他说得语无伦次,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求救。
爷爷听完,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人,他们在做这些怪事的时候,眼神是不是……特别的‘定’?”
张辰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
李伟谈论绿植时,王阿姨举着火球时,地铁里那个丢猫的大妈……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困惑,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仿佛他们正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对!”张辰用力点头,“就是那种感觉!他们的世界里,好像没有‘我错了’或者‘这样不对’的选项。”
爷爷长叹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的电话本。
“看来,是时候带你去见见清风观的玄云道长了。”
张辰不解:“爷爷,我都这样了,您怎么还信这些……”
“你先别问,”爷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遇到的这些事,已经不是常理能解释的了。去了,你或许就明白了。”
清风观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破旧得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
玄云道长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眼神却异常清澈,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听完张辰的叙述,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平静地煮着一壶茶。
“道长,我到底是怎么了?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张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玄云道长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茶香袅袅。
“你没疯,这个世界……也没疯。”道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只是,这世上的‘人’,和你理解的,不太一样了。”
“什么意思?”
“老话讲,人有三魂七魄,开九窍,方为完人。”道长看着远方,眼神深邃,“可如今这世道,轮回拥挤,阴阳失序,多数人来世间走一遭,都是仓促投胎。仓促之间,就容易出差错。”
“差错?”
“是的。”道长点头,“便是……少开了一智。”
“少开一智?”张辰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玄云道长笑道,
“这一智,或为‘逻辑’,或为‘共情’,或为‘明辨是非’。他们失了这一智,神魂便不完整,行事自然就只遵循自己的那套怪诞规矩。在外人看来,便是不可理喻,而这种人,通常都有同一个外在特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