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菩萨本愿经》有云:“若有众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佛法讲因果,尘世论轮回,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世人多以为,行善积德便可得善终,死后便能入坦途。却不知,天地之间有三道铁律,是为禁忌,一旦触犯,纵有万贯家财、千寺功德,亦难逃冥府裁断,需在地狱苦熬千年,方有再世为人的机会。这故事,便要从雾隐镇的一口棺材说起。
01.
雾隐镇是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镇子坐落在群山环抱的洼地里,一年倒有三百天,被氤氲的雾气笼罩着,青瓦白墙的老宅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镇上的人,生死嫁娶,都还守着老祖宗传下的规矩。陈明,就是这规矩中的一环。
他是镇上唯一的棺材匠,手艺传了三代,到他手上,愈发精湛。寻常百姓家的柏木棺,富贵人家的金丝楠木寿材,都做得严丝合缝,纹理精美,颇受十里八乡的敬重。
但陈家人有一桩秘密,代代相传,从不外泄。
那就是他们的手,能“听”到木头里的故事。更准确地说,是能从为逝者打造的棺椁上,感知到他们生前最深的执念与未了的呓语。
这并非什么神通,更像是一种诅咒。陈明的爷爷就因为听多了亡魂的悲苦,郁郁而终。他父亲则终日酗酒,用酒精麻痹自己,才能隔绝那些来自阴间的低语。
到了陈明这一代,他学得更“聪明”。他只管选料、开料、刨光、上漆,最后合棺的那一刻,他从不亲手去碰。他告诉自己,心怀敬畏,隔岸观火,方能长久。
直到镇上最大的善人,刘老爷,死了。
刘老爷是镇上的传奇。早年在外发家,晚年衣锦还乡,修桥铺路,建学堂,甚至连镇口那座香火鼎盛的地藏王庙,都是他一手捐钱重修的。镇上的人提起他,无不竖起大拇指,说他是活菩萨,百年之后必登极乐。
可就是这样一位大善人,却死得蹊跷。
他不是病逝,也非寿终。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他独自在后院的池塘边喂鱼,家人发现时,人已经僵了,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极致的恐惧,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
刘家悲痛之余,决定为老爷子办一场风光大葬。他们找到了陈明,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价钱,只要求用陈明压箱底的那块百年阴沉木,为刘老爷打造一副最好的寿材。
陈明看着那块通体乌黑、木纹如流水般的阴沉木,心里第一次有了犹豫。
这块木头,是爷爷从深潭里捞上来的,阴气极重。爷爷曾告诫他,此木通灵,非大善大德之人不能用,否则,会招来不祥。
刘老爷,应该担得起这副棺材吧?陈明想。全镇的人都这么说。
他接下了这笔生意。
02.
棺材铺的院子里,木屑纷飞。
陈明赤着上身,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手里的刨子稳稳推过乌黑的木料,发出“沙沙”的声响。阴沉木的质地坚硬而细腻,带着一股独特的、微凉的檀香。
从动工的第一天起,怪事就发生了。
起初,只是工具变得不顺手。墨斗的线会无缘无故地断掉,磨得锋利的斧子,砍下去却常常打滑。陈明只当是自己心神不宁,并未在意。
可到了第三天,当他开始雕刻棺盖上的“福寿”图案时,他的耳朵里,开始出现一些细碎的声音。
那不是幻听。
那声音像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几个词。
“过不去……” “桥……断了……” “不是我……凭什么……”
陈明浑身一僵,刨子在木料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伤痕。他猛地直起身,环顾四周。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夏日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他知道,是这块阴沉木,将刘老爷临死前的执念放大了。
只是,这执念的内容,未免太过奇怪。一个乐善好施、为镇上修了三座石桥的大善人,为何会执着于“过不去桥”?
陈明的心里,第一次对那位“活菩萨”的声誉,产生了一丝怀疑。
他决定去镇上走走,听听风声。
他来到镇口的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里,听着茶客们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刚刚过世的刘老爷。
“刘老爷真是好人啊,可惜了,走得这么急。” “是啊,我家二娃当年上学的钱,就是刘老爷资助的。” “你们还记得三十年前那场大饥荒吗?要不是刘老爷从外地运来粮食,我们镇上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陈明没有听到半点关于刘老爷的负面评价。他正准备离开,邻桌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馊味的老乞丐,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
“好人?嘿嘿……借来的阳寿,终究是要还的。奈何桥上,可没有善人恶人之分,只有欠债还债之说……”
老乞丐的声音沙哑刺耳,茶馆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厌恶的目光看着他。老板皱着眉头上前,想要将他赶走。
陈明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看清了老乞丐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却没有焦点,像两个空洞的深渊。这是个瞎子。
一个瞎眼的老乞丐,却仿佛能看透所有人都看不穿的真相。
陈明不动声色地放下茶钱,走出了茶馆。他的目光与老乞丐交错而过,那瞎子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咧开没牙的嘴,冲他诡异一笑。
一股寒意,从陈明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03.
刘老爷出殡的日子定在七日后。
陈明必须在此之前完工。他加紧了手上的活计,但耳边的呓语却越来越清晰。
那些破碎的词句,开始拼接成模糊的画面。他看到了一场大火,看到了被烧成焦炭的粮车,还看到了一张因绝望而扭曲的年轻人的脸。
这些画面与镇上流传的“刘老爷运粮救灾”的故事,截然相反。
陈明被这些幻象折磨得心神不宁。他知道,除非亲手合上棺盖,否则这些纠缠不会停止。可一旦合上棺盖,他很可能会看到完整的真相。那是他一直极力避免的家族宿命。
就在他陷入两难之际,刘家的大儿子,刘坤,找上了门。
刘坤一脸焦急,说他父亲的灵堂里出了怪事。自从入殓后,每到午夜,灵堂里就会传出若有若无的哭声,还有一种……木头被指甲抓挠的声音。
守夜的下人吓得不敢靠近,只敢在院子里守着。
“陈师傅,您是行家,见多识广。我爹一生行善,为何死后还不得安宁?是不是……这口棺材有什么问题?”刘坤的言语间,竟有了几分质问的意思。
陈明心里清楚,问题不在棺材,而在棺材里的人。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平静地说:“刘少爷,寿材用的是百年阴沉木,能定魂安魄。令尊之事,或许另有缘由。等封棺之后,自然会平息。”
刘坤半信半疑地走了。
陈明看着院子里那具已经初具雏形的棺椁,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他必须知道真相。
第五天,棺材终于完工。通体打磨得光滑如镜,乌黑的木料上,天然的纹理如云雾缭绕。陈明没有在上面做过多雕饰,只在棺盖上刻了一个古朴的“奠”字。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准备将沉重的棺盖抬起,送到刘家去。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棺盖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瞬间传遍全身。
眼前的棺材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泥泞的山路上,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正指挥着几个人,用巨石和倒下的大树,疯狂地堵塞着狭窄的山道。
那年轻人,正是三十年前的刘老爷。
不远处,一支插着官府旗帜的运粮车队,正艰难地向这里跋涉。那是邻县的救命粮。
“快!再快点!等他们过来,一切就晚了!”年轻的刘老爷面目狰狞地嘶吼着,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光芒。
山道被彻底堵死。运粮队被困在深山,大雨引发了山洪,粮车尽毁,押送的官差和民夫,无一生还。
而刘老爷,则靠着他早已囤积起来的粮食,在自己的家乡,以十倍的高价出售,不仅发了家,还赢得了“救灾善人”的美名。
陈明猛地抽回手,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
他终于明白了。
刘老爷犯下的第一件大罪——绝人生路。
他为了自己的私利,截断了整整一个县的生路。那些饿死的冤魂,那些葬身山洪的无辜者,他们的怨气,三十年来,一直缠绕着他。
所谓的功德,所谓的善举,不过是他用来麻痹自己,也麻痹世人的伪装。
04.
将棺材送到刘家时,天色已经阴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来。
灵堂里弥漫着一股香烛和纸钱混合的怪异气味。刘家人看到棺材,脸上并无多少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陈明指挥着伙计将棺材安放妥当,准备开棺,将刘老爷的遗体请入其中。
就在这时,那个瞎眼的老乞丐,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刘家大宅的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空洞的眼眶“望”着灵堂的方向。
刘坤见状大怒,立刻叫下人去驱赶:“哪来的叫花子!晦气!快把他打走!”
老乞丐却不为所动,他沙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善人?哼,踏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用别人的血泪钱给自己修庙塑金身,这样的善人,地府可不收啊。”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刘坤气得满脸通红,冲上去就要动手:“你个老不死的胡说八道什么!来人,给我打断他的腿!”
“别动他。”
陈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拦在了刘坤面前,目光直视着那个神秘的老乞丐。
“老人家,您知道些什么?”陈明问。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人,做了第一件亏心事,就得做第二件去掩盖。”
他转向刘坤,空洞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三十年前,邻县的王主簿,负责押运赈灾粮,结果粮毁人亡。朝廷震怒,下令彻查。你爹,可是当时唯一的‘幸存者’和‘目击证人’啊。”
刘坤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老乞丐继续说道:“他说是王主簿监守自盗,私吞了粮食,畏罪之下,自己制造了山洪,想要毁尸灭迹。结果,王主簿满门被抄斩,连三岁的孩童都未能幸免。而你爹,‘揭发有功’,还拿到了朝廷的赏赐。真是好手段,好算计啊。”
一番话,如平地惊雷。
在场的宾客们窃窃私语,看向刘家人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怀疑和惊恐。
陈明彻底明白了。
这便是刘老爷犯下的第二件大罪——毁人清誉,害人性命。
为了掩盖自己“绝人生路”的罪行,他不惜污蔑一个尽忠职守的官员,导致其家破人亡。两桩罪孽叠加,怨气冲天。难怪他死后如此不安,难怪他脸上会带着那样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刘坤指着老乞丐,声音颤抖。
老乞丐没有回答他。他缓缓地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诡异。他像是对陈明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两件事,都足以让他在地狱受苦百年。但真正让他堕入无间,要受千年业火焚烧的,却是第三件……”
05.
风,毫无征兆地刮了起来。
院子里的白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卷起地上的纸钱,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灵堂里的长明灯,火苗一阵剧烈摇曳,险些熄灭。整个刘家大宅的温度,仿佛在瞬间下降到了冰点。一股无法言喻的阴冷和压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陈明站在那里,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来了。不是寻常的鬼魂,而是一种来自更深、更冷地方的秩序与威严。
那瞎眼的老乞丐,此刻已经不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乞丐。他的腰杆不知何时挺直了一些,身上那股馊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朽木与冥河之水混合的古老气息。
他不再理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刘家人,而是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向陈明。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年轻人,你的手,很特别。”老乞丐停在陈明面前,沙哑地说道,“你能听到亡者的声音,所以,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是罪,什么是罚。”
陈明咽了口唾沫,艰涩地开口:“我……我不明白。还有什么罪,能比这两件更重?”
老乞丐那空洞的眼眶,仿佛穿透了陈明的肉体,直视着他的灵魂。
“当然有。”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宣读一封来自幽冥的判词。
“第一件事,是绝人生路,断的是凡尘俗世的阳寿。”
他抬起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那具华美的阴沉木棺材。
“第二件事,是毁人声名,灭的是青史之上的名望。”
院子里的风越来越大,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乞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像是嘲弄,又像是悲悯的情绪。
“可这两件,都还算在‘人’的范畴里。有因有果,尚可辩驳。但那第三件……”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种干涩的、像是砂纸摩擦的轻笑声。
“那第三件,才是真正让他永世不得超生,要受千年苦楚的根源。是他惊动了地藏王菩萨,亲自过问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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