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平

(接上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走出教师宿舍,天已经黑了,气温也低了不少。我不打算现在回到我的住所去,我走过操场,在河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刚才嘈杂的声音现在却变得出奇的安静,天上有月亮,它的四周没有一块云遮挡显得空旷无垠。校长在饭桌上对我说的是,我的那个她飞走了。

校长起身向我走来的时候,大家停止了讨论,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校长虽然是压低声音对我说,但我相信他们一定听见了。我除了吃惊还很尴尬。我说,现在还谈不上到了“我的”地步,既然飞走了那我也是没办法,我又没有猎枪,不过我心里还是非常懊丧,特别是校长又说了一句,你就这么傻不知道先下手为强。

我头顶感觉有点凉意,是树上滴下的水珠,水珠在我头发上没停留住又从我的眼角滑下,我抹去的时候感觉像泪水一样。

我最近一次和她交谈是在她的房间里,她的房间有一种单身女性房间独有的香气,她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我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她则站在书桌旁侧对着我。我正对刚看完的一部电影发表评论。我似乎很有把握让她认同我的观点, 我对电影里人物的肢体动作面部表情以及故事情节都作了一一的批判,我觉得中国的电影表演艺术要比欧美电影比如《金色池塘》——虽然我也没观看过几部——差很多。她心不在焉,手上的笔不断在纸上划拉。哦,现在我明白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但又难以启齿,于是又找到校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天,“我的那个她”依旧来办公室,她勾着头在写教案,一会儿又把磁带放到录音机里,倒带的声音滋滋地响。我感觉有几双目光瞄向我,他们对我们之间的举动很感兴趣,而我们好像很默契一样,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进一步得到的讯息是她与乡里一个团干在谈,那个团干的父亲是另外一个乡的书记,据说答应把她调到县城去。

我起身往住所的时候,月亮已不在我的头顶,空旷的天空有些云围在月亮周围有些是白色有些是灰色。我要经过她的门口,她的窗玻璃贴了画报因而看不到里面是否亮着灯。我想我再也踏不进那扇门坐上那把凳,而别人却可以随意进出,随意把凳挪到任何一个地方。我突然很迫切地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高矮胖瘦,甚至外貌衣着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腔调。

他算是一个干部子弟,这一点我自惭形秽。我的父母只是教师职员,他们肯定没有官员的那种能量。我可以断定他只是个落榜生,落榜生才会去“考干”,成为干部,有了一份工作。我的班上大部分走的是这条路,而能拿上录取通知书进入大学的那就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我恰好就是其中一位。但我现在却成了失败者。

所谓的鲜艳的羽毛对我来说是黯淡无光。我一点都不怨怪,甚至我要谢谢她开初对我的好感,但现实中遇到的事情往往要比好感更加重要,所以她的选择也无可厚非,我估计她心里也不会承受过多的压力,而我又何必让自己弄得心情沉重呢。这样想着我就到了我的住所,开门进去,马老师在隔壁大声说,又去浪漫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十一

我上完第三节课往办公室走,看到走廊上站着一些人,这么多人聚集肯定不是学生犯了错请家长来这么一回事。办公室还有些人。

一位中年妇女站在校长面前,显然她是这群人当中推举出来的首席话事人。她的声音抑扬顿挫,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这样的人在农村妇女当中是常能遇见的。校长是一脸严肃的表情,他试图解释几句,马上招来对方七嘴八舌的围攻,所以他干脆闭口不言,任由他们言语。

中年妇女大着嗓门,开始我们不相信,后来问了杀猪佬就确信了。

站在后面的一个妇女说,我老公是油漆工,你们知道这种活要吃进很多灰尘的。我每隔二天就会买猪血煮给他吃,现在却买不到了。

她说她老公是家里的顶梁柱,容不得有半点闪失。她似乎还不想停下话来,说某某人得了肺结核,和他老公干的行业差不多,是一位木匠,因为平时不吃猪血打灰才得病,得了病家里就要花很多钱去看病,还把人的身体搞垮了。在她看来,猪血就是一味药,能清除肺里的灰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几个把市场上猪血买光了的老师也在办公室,他们勾着脑袋装着在备课,大气不敢出像犯了错的学生。没想到他们的发财梦想刚开始就遇上了麻烦。

虽然事情与我无关,但我也是他们口口声声说的“老师”中的一员。他们应当是在家长会上出现,坐在教室里恭恭敬敬听班主任和老师对学生在学校班上成绩表现进行介绍,他们应当是小心翼翼地问我家某某某上课还认真作业会完成吧,而现在却颠倒了主次,还发生在校园里,这真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一些学生围拢来,我驱赶了他们。我对那位首席发言的妇女说,猪血补铁,但能打灰没有科学道理。那位首席发言人显得很惊讶,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没有人不信。我觉得跟她争到老祖宗份上要赢有点难。

人群里一位光头男人说,老师值得我们尊重,吃了很多粉笔灰,吃猪血也是合情合理,但也不能当饭吃;老师都是知书达理的,我们把意思传达了就可以了,别耽误人家时间。他们好像醒悟过来,也不再争论,一窝蜂下了楼梯,过道边教室窗子里还有学生张望。

第二天他们没来,估计是吃到猪血了,而那几位要提炼胆红素想发财的老师倒霉还在后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十二

一周一次的例会跟往常不一样。会议室里安静得有点怪异,通常情况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校长要把茶缸的茶喝到一半,拍拍桌子会场上才能安静下来。现在那架脚踏风琴也静默了,正面贴着墙壁,我猜不到它是否还上着锁。

校长的座位上没有茶缸,这令我有些意外。它是被遗忘了呢还是有意留在家中我猜不到,总之它没出现在校长身边就有点让人适应不了,就好像一个常蓄胡子的人突然把胡子剃光出现在你面前。日光灯发出嗞嗞的声音,墙壁上一边贴着外国名人语录另一边贴着中国古今名人语录。古人的肖像描绘成白发飘逸,眼光温和深邃,这倒很符合哲人的气质。我反复默念人物下面的语录,这个时候,会议开始了。

我听到校长字斟句酌的开场白觉得有些好笑,但如果笑出声来大家肯定会眼光齐刷刷地对准我。我忍住笑但却没忍住屁,屁的声音和校长的开场白相互呼应,有人觉得好笑,笑出声来,但我没笑,我又不是故意的。短暂的笑声之后又回归严肃的气氛当中,这种气氛当然是因为校长边上坐着教育局长。

教育局长坐在中间的位置,另一侧是教务主任。局长面前放着描着青色图案的瓷杯——通常这种茶杯都是供接待用的。局长曾经是中学校长还是我的数学老师。我发现他看见我,我上大学第一年给每个老师都写过信,感谢他们谆谆教诲。我给数学老师的信中表示道歉,因为我的数学成绩一直不好,不管多努力就是上不去,如果成绩能够考及格也能进更好的学校。

我记不起他有没有回信。几个用猪血提炼血红素的老师分别发言,他们肯定是事先得到通知都准备好了发言稿,几张纸并不像翻阅讲义那么轻松,我甚至看到一位老师的手在颤抖,让我意外的是马老师也作了发言。他的鸟铳、蜂箱还有斗笠似乎都成了罪状。说到斗笠,会场的气氛轻松起来,马老师却没有笑,然而这更让人发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教育局长——我的老师——来宿舍看望我,他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是,我想把你调到一中去,你愿意吗?我心里说,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我一百个愿意,但我说出来的话是,谢谢老师,我会努力工作。

在离开乡镇中学前,这里涨了一次洪水,暴雨持续了一天,河里的水变成黄泥的颜色,并且在不断上涨,操场淹没在水里,边上的那棵老樟树淹去了一半,像人在水中挣扎,看过去显得很无助。

到了晚上暴雨还没停歇,学校安排住校生撤离。肖老师最先到达学生寝室。我觉得他是要表现自己,因为他不是班主任,他完全可以躺在家里,在雨声里美美睡上一觉。他手拿一只三节电池的电筒,挨个敲门。学生大呼小慌乱得乱窜,这令他很不快,他命令学生收拾好重要的东西,排好队往河对岸的山上走。

整理好队伍,肖老师押后经过老街。这支狼狈的队伍有人扛被子有人扛木箱,伞具和薄膜被雨点打得噼里啪啦作响。沿街的住户都敞开门,点着油灯,这是给撤离的人照明。老人则坐在油灯旁向外张望走过的人群,他们不会跟着撤离,他们相信,水涨船高,小镇自古也没有被洪水淹过,因而他们表情显得平静。

小镇果真没有被淹,退去洪水的操场满是淤泥残枝。肖老师因为抗洪有突出表现,被评为乡镇和县优秀教师。学校也分配了一架新的手风琴,可没有人会拉。一次意外碰见马老师,马老师说他顶替我教了初中部的音乐课。

(全文完。谢谢阅读!)

摄影小夫(路开文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谢平,江西广昌人,赣南师范大学1980级中文就读,曾为天津某物流公司总经理,现居广昌。教育系统工作,现退休,散文作品见《厦门文学》《厦门日报》等期(报)刊,赣州路开文化文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公众号文章皆为原创作品,

如需采用,请联系13870789598

微信号:路开文化

 【路开原创】一九八三年(小说连载四/谢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视频
【路开原创】一九八三年(小说连载四/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