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早晨,台湾中部苗栗县南庄的小学正在举行升旗典礼,全校师生聚集在操场。
当所有人举手注目那缓缓升起、随风摆动的旗子时,一个白色小点从天空的云层中出现,所有人都看到了。
虽然旗还在升,曲子还在放,但每个人的心却都已经不在这儿了。
随着小点越来越大。“来了!”每个小朋友的心都在默默计算高度和风向,越来越亢奋激动,等到旗子升好,操场爆出一片喧哗骚动。
老师们看到这一幕,表情越来越紧张尴尬,校长的脸色都已经铁青。
突然,天空传来闷闷的“砰”的一声,开始飘下密密麻麻的宣传单,被风吹得越来越散。随着大批的宣传单随风飘到操场,小朋友的心已经压抑不住,爆出了欢呼声。
“大家不要动,各班导师快带学生回教室,通通不要捡,上面有毒!”校长一边嘶吼着,一边瞄了旁边的人一眼,可他们也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情况的发生。
这个时候谁管那么多呢!在场的小朋友都已经高兴得疯了,老师控制不住,抢的抢,捡的捡,只要在操场上的人几乎是人人有奖,皆大欢喜。
见到这一幕,校长已是万念俱灰,暗道:“完了,要被调到更深山里了。早知道,就跟人打好关系,唉……现在想这些也已经没用了。”于是只好被动地宣布,“请各位同学帮忙捡拾传单,绝对不可以看其中的内容,各班老师请负责回收传单。”
说是这样说,但其实结果谁都知道,就随便交上去几张不值钱很普通的,其他的能藏都已经藏好了。不管老师如何警告威胁或请求,顶多再敷衍地交一两张上去,一看就知道远远不足掉下来的数量。
发生这样的事,不仅校长感叹自己前途不保,乡长、警察老牛、民众服务社主任都赶来了,谁都不想在自己的管区发生这种事,但既然发生了,只好硬着头皮善后。
几个大人了解情况后,心中都有了自己的小算盘,各怀鬼胎。
要是掉在荒郊野外、山里田边和水里也就算了,偏偏就这么眼睁睁地在升旗典礼时大批大批地飘进操场。
那么多传单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
民众服务社主任交上去的报告写:“经查匪使用最新阴谋技术,匪单爆破后一小时即自动分解风化。”
警察老牛的报告是这样写的:“学生不齿匪单上不实污蔑与宣传,盛怒之下自行撕毁。”
而村长是这么写的:“因村中物资缺乏,村民勤俭刻苦,习惯用宣传单当助燃燃料或大解时使用……”
这些报告交上去,据说上面人一看勃然大怒。
“你妈的通通当我白痴啊!你们摸摸自己良心,这种理由你自己相信吗?就算你去跟印刷机交配也给我生出来。”
结果,这些报告通通被打了回去。
每个人都把责任推来推去,最后主任、老牛、村长取得意见一致,反正这事是在学校发生的,就都说校长要负最大责任就好。
这下校长可愁啦,要去哪里生这几百张传单呢?偷偷找印刷厂请人去印?他马上打消这个念头,要是被人检举,那跳到黄河都洗不清啦!风险太大。”
“花钱跟村民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是他又考虑到他苦哈哈的乡村小学教员的薪水。他开始后悔以前没有存一些传单下来,唉……当时就是财迷心窍,跟学生收了那么多传单,然后自己拿去换钱,早知道应该留一些下来备用的……”
最后校长什么都不想管了,说:“算了算了……让老师们去处理吧!”于是,就把这个艰巨的任务又往下推,推给老师去做。
明志的爸爸是学校的老师,看到爸爸最近总是愁眉苦脸的,一问才知道校长竟然那么过分,把责任都推到老师身上了。气归气,但看爸爸压力那么大,他很想帮忙,所以就找了朋友出来商量。
“你们不是都藏着很多传单,可不可以拿一点出来呀?”明志求着他的朋友。
“你不是说你家里一直放很多吗?”山胞阿番想起这个事发问。
“没有啦!现在没有了啦!校长很坏,要我爸爸交八百张给他,要去哪里找呀!”
“老师家怎么会没有,那以前怎么不先存一些下来?”
“哎呀……请你们帮帮忙啦!好啦!我告诉你们啦!其实老师都要我们上缴宣传单给他们,他们收集好之后就拿到派出所换钱了,就连校长也是,然后再买一些便宜铅笔送大家……”明志为了求大家帮忙,把实情都说出来了。
大家瞬间都有种被老师骗了的感觉,气死了,可是明志的忙又不能不帮,只好开始讨论各种解决的方法。
大家望着号称“大盘商”的阿猴,想看看他有没有办法弄到那么多的宣传单。
“可是我的都很珍贵呀!就那几张,反正只要凑差不多八百张对吧!那就把那些普通的到处都有的交上去好了。”阿猴很舍不得他珍贵的宣传单小卡片。
“都说你们客家人小气,到现在还在想珍不珍贵,就是因为珍贵所以可以换更多普通的,就跟一只山猪可以换很多米酒一样。”讲到以物易物,平常看起来总是傻呵呵的阿番这个时候脑子可清醒了。
几个小朋友绞尽脑汁,想办法要凑齐这些传单。
“那好吧!我有三十张风景的,可以换到一百张普通的。阿猴那么多,又比较珍贵,凑一凑换一换应该可以换到两百张。你应该有五十张,这样三百五十张了吧!”
“那剩下四百多张怎么办?”明志问。
大家都沉默了,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也跟其他同学说其实老师都把传单拿去换钱了吧!
距离期限越来越近,怎么跟其他同学蒙混拐骗都还差三百张。大家都已经尽力,把能凑到的都给明志了。
明志爸爸以前也教过这几个小鬼算术课,人还不错,所以看到明志爸压力那么大,明志跟着心情不好,大家心里也不好过,想破头都想再生出这最后几百张。
那天是期限的最后一天,早晨要上学,明志与阿猴在路上相遇,无奈地摇摇头。
正要说点什么,就看见阿番从前面快跑迎面冲过来,还没打招呼,阿番边跑边指着天上,明志与阿猴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回头一看,果然是一个气球。
这气球要高不低,往山的方向飞去,缓缓的,可能会撞进山里,也可能越过山继续……这时候也没空想那么多了,都知道只剩下这个机会,三个人一起往山里跑。
“快,这里有捷径!”他们随着阿番,跑进山丘土坡丛林里。阿番在树林里敏捷得跟脱兔般,另外两人明显跟不上阿番的速度,上气不接下气,还要不时抬头透过树缝看气球飞到哪儿了。
三人在树林土路间不断穿梭,也不知道跑了多远,什么时候能跑出去看,气球还是那副要下来不下来的样子,想放弃嘛觉得已经跑那么远了,如果等一下就掉下来那不是前功尽弃;继续跑嘛,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追得上,上学都迟到了。
树林深处依稀有三个山胞猎人,扛着猎物背着鸟枪,还带着几条猎犬。猎犬远远见三个小朋友冲过来,龇牙咧嘴地开始狂吠,引起了猎人的注意。
小孩已经跑到累得跟狗一样。阿番不知道对猎人讲了什么山地话,指指天上。
猎人抬头一看,眼睛仿佛发光,掩不住喜悦而气定神闲地拿出猎枪瞄准天上的气球,砰!
白色气球本来好像一个问号悠闲地飘着,子弹一穿破,瞬间就变成惊叹号,“咻”的一声掉下来,穿破树顶,一箱子挂在枝头,撒下许多叶子。
三个小孩跑到猎人旁,只见猎犬朝树上汪汪叫,猎人开心地大喊:“感谢上帝,又有酒钱啦!”
慢慢地把箱子从树枝上取下来,打开一看,哇!好几瓶不知道什么东西,像杀虫剂似的红白包装。
啊!哈利路亚!感谢上帝,感谢‘共匪’老大哥,连买酒钱都不用啦!”山胞猎人大喜。三个小孩第一次知道这叫“贵州茅台酒”。
差点忘记更重要的事,果然找到了整沓的宣传单,三人忍不住惊喜尖叫了起来,跟猎人对分后大概还有一千张呢!不仅补满了明志差的几百张,还多了好多。
平常一捡到,大家就会开始看哪一张是比较特别的,但今天来不及了,阿番跟猎人要了一个袋子往肩上一扛,三人就往村里跑。
“迟到好久了,怎么办,完蛋了啦!”
“现在跑到学校也来不及了,我看把不够的先藏在书包,直接跑到警察局,剩下的交给他们,就说为了帮政府捡传单,这样还有借口。”明志说。
其余两人都觉得有道理,于是改往村里派出所方向跑。
时间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三人边跑边想,现在老师应该都已经通知家长了吧!这下真的惨了,算了,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好不容易跑到派出所,怪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连个外出牌都没挂,空荡荡的。
三人朝里面大喊:“老牛!老牛!”
还是没有人出来,倒是屋后面传来一些喧哗声。
三人跑到屋后,从窗户上偷看,老牛、村长、主任都围在一起喝酒吃小菜呢。
“这酒真是够辣够呛,台湾哪里做得出来。”
“别说酒,还有什么西湖龙井、武夷茶之类的,台湾简直不能比……我以前还在大陆的时候,吃的梨都比椰子还大。你没看过那个黄河长江哦,加起来绕台湾好几十圈的。”
“主任你别说,你看那向天湖,在我老家也就是一个池塘的标准,什么蓬莱溪嘛,就是一条小破水沟而已。”
“唉……大陆真是地大物博,远比我们想象的多太多了,早日反攻大陆打回去就好了。”主任与老牛听村长这么一说,相视冷笑“哼”了一下。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躲在外面的小朋友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讲这些都要被抓去关的。
“来来来,干干干,敬毛主席。”几个大人仰头一饮而尽。
“阿嚏!”大概是满身大汗又吹了凉风,阿猴冷着了,打了一个喷嚏。
“谁?谁在那里?”老牛大喊。屋内三个大人警觉地转头一看。
明志与阿番本来要逃,阿猴脑子转得快,想想逃也来不及了,还不等屋内人冲过来,就先用力打开窗户。
“我们都看到你们在干吗了,好大胆呀!为‘匪’宣传了,连我们小学生都知道捡到‘匪’宣传单要交给老师,你看你们大人在干什么?”阿猴义正词严,但他的腿忍不住一直在颤抖。
“我看到了,你们在喝茅台酒,这不是有毒吗?你们还喝?”阿番索性也豁出去,跟着阿猴控诉。
“对,你看,旁边还有金华火腿,平常叫我们要交上去,其实都是你们自己吃掉的对吧!”
三个大人尴尬得好像光天化日当小偷被抓到,而且自知理亏,所以气势上就输了小孩很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小孩子不懂的,我们都是为了村民好……”村长首先开口了。
主任跟老牛脑子正超高速运转着,在想要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你们就是不知道我们用心良苦啊!‘共匪’每次丢那么多东西下来,是真的有毒的,还好主任党性坚强,可以抵抗这种毒性。”
“对对,因为你们小朋友还小,书读得不够多,以后多读点书,好好报效党国,就能抵抗这种毒性。”
“那能抵抗毒性也不用吃掉这些东西呀!”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这叫敌情研究,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吃了这些东西才知道大陆同胞生活得那么辛苦。”
“说得对,吃这些‘共匪’飘过来的东西,是为了激励自己有一天要反攻大陆,光复大陆国土。”
“那你们刚才为什么谢谢毛主席?”
“我……我们哪有说谢谢毛主席。”村长捏把冷汗,“我们说的是邪邪毛主席,邪恶的‘邪’你们懂吧!”
“是啦!永远不能忘记邪恶的‘共匪’,不管何时何地都要记得。”
三个小鬼头本来气势十足,可也被三个大人这些似是而非的言论给搞蒙了,好像还真的有那么些道理。
大人们看到小孩有些迟疑,又缓过来,试图重新取得主导权,但说话又不敢太大声,毕竟把柄在人家手上,所以一反常态客客气气的。
“你们来有什么事吗?”老牛问。
这时小孩们才想起来警局的目的,阿番把那麻袋背进来,把里面的宣传单拿给三个大人看。
“这是我们捡到的,我们怕外流出去被人看到了对社会治安环境有影响,老师说捡到‘共匪’宣传单要交给警察,所以我们来这里了。”明志倒很会说这种场面话。
其余两个小孩点点头。
“你们做得太好了,真是小朋友们的榜样、社会的榜样。来来,先坐着好好休息,你看流那么多汗都累了吧!我来打电话给学校说你们立了大功。”主任见事情有转圜的余地,而且一次就那么多张,自己也能被记上一笔呢,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开心起来。
三个小朋友松了一口气,有警察大人跟村长帮他们说话,这就不算逃学啦!
学校来人,知道了事情经过,加上主任、村长、老牛三人的大力吹捧,大大地嘉奖了他们一番,所以迟到这点小事也就不算什么了。
隔天升旗朝会时被校长表扬,排排站在台上,三人好不光荣,好一阵子走起路来都有风,当然至于实情是怎么样,心照不宣,只有他们三人自己知道,很有默契地没有人说出来。
明志爸爸的事当然也得到解决,其实解决不解决也都无所谓,儿子立大功,老子也跟着沾光,教子有方。
三个人在学校挺得意,风风光光,但阿猴和阿番回到各自家又是另一回事,免不了受到长辈一阵骂:“一千多张,就算五毛钱一张,三个人平分,你知道可以换多少钱吗?”气得长辈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对于苗栗山边的南庄小镇,这只是个生活中的小插曲,日子仍然是平淡得每个人都知道每天该干嘛就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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