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我想回江西一趟,带上425团。” 1949年5月5日傍晚,香山双清别墅里,陈正人脱口而出。毛泽东闻言放下茶杯,目光一沉:“活捉肖家壁,这口气该出了。”
对答不过两句,气氛已剑拔弩张。陈正人能如此失态,并非一时冲动,而是血仇沉淀二十余年的爆发。要理清这段恩怨,得把时间拨回到井冈山烽火初燃的年代。
陈正人出生在1907年的江西遂川。父亲早逝,母亲张龙秀独力支撑家庭。少年求学时,他借来二十块大洋才得以升学,也正是在校园社团里接触了马克思主义。1925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次年,便在遂川建立地下组织。那时遥远的苏区尚未成型,地方反动势力却已经磨刀霍霍。
遂川地面上有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肖家壁。此人比陈正人大二十岁,依靠地主家底混到靖卫团团总,养出几百条枪。乡民给他起了个外号“活阎王”,意在提醒过路人:进了遂川,命要看他的心情。1927年“四一二”大屠杀后,他干脆与国民党军警密切勾连,既能敛财又能邀功。
同年10月,毛泽东率秋收起义余部准备上井冈山。三湾改编刚结束,队伍仅七百人,还带着大批伤病和担架。肖家壁听风识雨,提前布下伏击。23日黄昏,毛泽东部路过大汾镇附近山脚,枪声骤起,黑夜中七百人被冲散,只剩下几十人跟在毛泽东身侧。陈正人当时并未在队伍里,却在井冈山听到此役的惨烈,暗记下“肖家壁”三个字。
红军在井冈山站稳脚跟后,开始清剿周边民团。地方劣绅的日子越来越难过,肖家壁却想得更远:红军要分田地,他的地盘就危险;红军搞赤色政权,他的靖卫团就失业。于是,他把所有赌注压在恐怖报复上。自1928年起,他十三次率部袭击小井,连红军医院里的伤员都不放过。乡亲统计,三千条生命和五千间房屋被他毁去。
1928年春节前夕,陈正人奉命回遂川组织工农武装,母亲张龙秀主动为子募集粮草,甚至挨家挨户宣讲土地法案。肖家壁的心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2月4日,红军主力撤往井冈山,肖家壁卷土而来。他先封锁县城,再派快马奔向大屋村,逮捕红军家属。张龙秀被捕后受尽酷刑,要她交出“共匪名单”。老人只留下一句“你们休想从我嘴里得到半字”,被活剐于水南洲沙坝。
消息传到井冈山时,陈正人正忙着动员春耕,他愣在原地,拳头握到指甲嵌进掌心。然而井冈山形势危急,湘赣敌军合围,毛泽东多次劝他“暂且把个人悲痛压下”。那一刻,他记住了“暂且”二字,此后长达二十一年。
抗日战争爆发,陈正人远赴东北,后出任辽吉军区政委。在冰天雪地的松花江畔,他带兵打土匪、训新兵,心头那条血线却从未断。1948年辽沈会战结束,他随东北野战军一路南下。部队改编为四野十五兵团,425团正是昔日红四军31团的后裔,老兵口中常把“井冈血债”挂在嘴边。团史资料上写着:1927年10月23日,31团在大汾镇遭伏击,六十三名烈士血洒竹林。陈正人看过那份花名册,几页纸被他翻得起毛。
1949年春,中央决定从东北抽调干部支援华东各解放区。陈正人被点名调往江西主持工作,这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向毛泽东提出带兵回遂川。香山短短几分钟对话,一锤定音。425团接到命令,全团官兵热血沸腾:“打回井冈,把阎王抓回县衙!”
6月中旬起,江西全境扫荡残匪行动展开。425团沿着赣江两岸分兵包围,地方公安和民兵提供线索。肖家壁虽已众叛亲离,但熟悉山势,仍凭十几条枪在深山徘徊。7月、8月两个月追剿无果,进入9月,山里天气转凉,匪徒体力不支,先后有人出逃自首。9月15日,陈正人获悉一名逃兵供出了“老窝”方位:遂川县东北八十里,峡谷尽头有个天然溶洞。425团连夜出击,17日上午完成包围。面对荷枪实弹的官兵,肖家壁嚎叫道:“我吃国民党饭,轮不到你们共军审我!”一句话未完,枪托已将他打倒。
押解回县城途中,陈正人没有动手,他只是把母亲的一张黑白遗像交给警卫员,让对方举在囚车前。肖家壁看了三秒,低下头,再不吭声。11月21日,人民法院在遂川中学操场公开审判。案卷厚达十几厘米,陈列罪名数不胜数。枪声响起,人群爆发长久的掌声,有人忍不住高喊:“老百姓扬眉吐气啦!”
案件了结后,425团并未就地驻扎,而是随陈正人转往南昌,继续完成军管任务。军中流传这样一个说法:当年大汾镇的血债由曾经的31团追到1949年的425团,井冈山的账终究还是红军自己结了。士兵之间的玩笑话,却交织着一段跨越22年的悲怨与正义。
值得一提的是,审判结束后,遂川县很快成立土改工作队。许多老百姓自发携带证物为肖家壁暴行作证,那些尘封的血泪在法庭外集中呈现:烧毁的门板、被子弹洞穿的瓦片、老人没来得及穿好的草鞋。若说一场公审解决的只是个人罪责,这些证物提醒人们,制度和枪杆合力,才能让乡里从根上摆脱恶势力的控制。
回到历史纵深,肖家壁并非孤例。民国乱局下,地主武装、团防总、靖卫团等杂牌林立。一旦中央政权孱弱,这些地方武力便脱缰为祸。1920年代的遂川只是缩影。红军“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之所以深入民心,部分原因正是基层群众被匪绅压迫到极致,亟需一个敢于亮剑的力量。陈正人母亲舍生不屈,正符合那个时代普通农妇的集体形象:土地、生命、尊严皆可失,却绝不向暴力屈服。
审判当天,有个传闻在遂川流传:当年被“活阎王”赶出家门的佃农,高举稻草人做的“肖家壁”像游街,沿途民众争相唾骂。若放在乱世旧律,这些人可能半途被武装驱散;而在新政权到来之际,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法庭不再是豪绅的后台,而是百姓的依靠。
陈正人完成江西事务后,1952年调任华东局,后又长期从事党校教育。外界很少听他提及家仇,偶尔有学员请教,他只淡淡一句:“个人恩怨终会过去,制度之恶才需瓦解。”朴素而透彻的大实话,让不少人记到笔记本上。425团则在1951年抗美援朝前夕再次改编,番号随军史远去,但“追债团”这个老绰号一直在老兵茶谈中被提起。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段故事,那就是:个人悲痛被压进革命洪流,终以国家之名得以了断。1949年的香山命令,不只是一纸擒匪令,更是新中国对旧秩序的公开清算。江西遂川从此归于平静,再也没有“活阎王”的夜半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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