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华盛顿特区，一部手机的屏幕亮起，白宫最高新闻官，卡罗琳·莱维特，用「你妈」两个字，回答了一名资深记者：
关于全球核安全与战争外交的严肃提问。
那一刻，这个星球上被看作最强大的民主国家，开始用网络匿名喷子的语言，向自己的人民和全世界说话。
故事的主角之一，是一位名叫S.V.戴特（S.V. Dáte）的记者。
他是一个在这个行业里浸淫了三十年，为美联社、国家公共电台（NPR）这类顶级新闻机构撰稿的：
资深媒体人。
他毕业于斯坦福大学，他的提问，通常精准、直指要害。
当时，时任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正计划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与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举行峰会，核心议题是持续燃烧的：
乌克兰战争。
戴特通过短信，向白宫新闻办公室提出了一个简单到近乎常识，却又深刻到无法回避的历史问题：总统和他的团队，是否意识到布达佩斯这个地点的特殊分量？
1994年，正是在这座城市，俄罗斯在美国和英国的见证下，签署了：
《布达佩斯安全保障备忘录》。
在那份庄严的国际文件中，俄罗斯以白纸黑字向全世界承诺，只要乌克兰放弃其从苏联继承的世界第三大核武库：
莫斯科就将永远尊重乌克兰的主权、独立和现有边界。
乌克兰信守了诺言：
销毁了核武器。
而俄罗斯：
撕毁了协议，发动了战争。
在这样的背景下，选择在同一个见证了背叛的城市，去商讨由背叛所引发的战争的终结，这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巨大讽刺和潜在政治意涵的信号。
戴特的问题，正是要探究这个决策背后的逻辑。
这是一个关于信誉的问题。一个关于历史记忆的问题。
一个关于一个国家是否还记得自己和他国承诺过什么的问题。
白宫的官方回复，通过短信传来，简单、迅速，像一声清脆的耳光：
你妈定的。
图源网络
发出这条信息的人，是卡罗琳·莱维特。
一位出生于1997年的白宫新闻秘书，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位。
她的履历，是一部特朗普时代政治生态的完美缩影。她的职业生涯：
完全在特朗普的政治浪潮中成长。
从白宫实习生到竞选发言人，再到权力的核心。
她不懂，或者说不在乎老派政治沟通的规则与礼仪。
她的工作不是解释，是战斗。
因此，当戴特——显然被这史无前例的回复所震惊——追问这是否是个玩笑时，莱维特打出了一段更长、更具攻击性的话。
她没有回答任何关于布达佩斯的问题，而是直接对提问者本人发起了人格谋杀。
她称戴特是一个：
没人当回事的极左翼小人。
并让他「别再发你那些虚伪、带有偏见、狗屁不如的问题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在传统政治沟通中不可思议，却在新时代政治中极具代表性的事：
她把这次私人短信交流的截图，骄傲地发到了自己的社交媒体上。
这不是一次失误，也不是一次情绪失控。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公开处刑。
她向她的数百万支持者，实时直播了她是如何羞辱一个他们所鄙视的主流媒体记者的。她甚至在帖子中称戴特的帖子是：
反特朗普的个人日记。
她要传递的信息，远比那个粗俗的回答本身更重要。我们不屑于回答你的问题，因为：
你，以及你所代表的那个寻求事实、监督权力的世界，都不配。
这是一次表演。
一次关于忠诚和力量的表演。
几天后，发生在五角大楼的事，证明了「你妈」并非一句孤立的脏话，而是一段正在被传唱的旋律，逐渐成为一种主义。
当时，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正在白宫进行一次艰难的访问，为他的国家争取生死攸关的武器援助。
在如此严肃、高风险的外交场合，美国的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一位前福克斯新闻的电视主持人和退役军官：
佩戴了一条颜色、条纹组合与俄罗斯联邦国旗一模一样的领带。
这个细节，在外交语言中，无异于一声巨响。
俄罗斯的国家电视台立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并对此大加赞赏，称赞赫格塞斯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另一名记者，同样来自《赫芬顿邮报》，就此向五角大楼提问，询问部长是否注意到俄方的积极反应，以及这种着装选择背后的考量。
得到的答复，像是前几天的回声，但更加粗暴，更加不加掩饰：
是你妈给他买的。
「这是一条爱国的美国领带，白痴。」
如果说莱维特的行为是一次试探，那么五角大楼首席发言人肖恩·帕内尔的回应，就是一次确认。
它确认了一种新的官方沟通语言，正在华盛顿的权力走廊里像病毒一样扩散。
这种语言的核心：
不是传递信息，而是制造冲突。
不是寻求共识，而是巩固自己的部落。
赫格塞斯本人，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
他深谙媒体之道，明白一个简单的视觉符号，其传播力和煽动性，远胜于一份冗长的政策文件。
他的领带，在基辅的盟友眼中，是一种背叛的暗示。
在莫斯科的对手眼中，是一种示好的信号。
而在国内的支持者眼中，则被其发言人定义为不容置疑的：
爱国主义。
任何质疑者，都会被贴上不爱国或左翼博客写手的标签。
这套操作，无懈可击。
这套剧本，其实并不新鲜。只是美国人把它演得更直白、更粗俗。
在我们这里，当外交官们面对外界对其强硬风格的批评时，他们学会了一个聪明的技巧：把别人扔过来的石头，变成自己胸前的勋章。
他们公开说，如果捍卫国家利益被称为战狼，那么：
就做战狼又何妨？
一句话，就将一个负面标签，转化成了凝聚内部共识、激发自豪感的口号。
根据一位驻外大使非常坦率地说明，评价他们工作好坏的标准，并非是外国人怎么看，而是国内的民众怎么看我们，我们的人民满意不满意。
这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风格，一个粗野，一个精巧，背后遵循着同一本剧本，一个简单的逻辑。
这出戏的核心，是：
转移。
把公众对青年就业困难、社会不平等加剧的普遍焦虑，转移到一场外部的、激动人心的事业中，也就是：
斗争。
这场斗争的敌人，可以是一个遥远的国家及其反对势力，也可以是眼前这个提问的极左翼小人。
所以，一个深思熟虑的政策问题，得到的是一句你妈。
所以，一个精心设计的象征符号（一条领带），被解释为不容置疑的爱国主义。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障眼法。
它用一场场小规模、表演性的胜利，羞辱一个记者、说出一句金句，去掩盖那些真实存在的、无法轻易解决的困境。
它把所有复杂的议题，都简化成一个简单、煽情、易于传播的故事：
我们，对抗他们。
这种表演的代价是什么？
当政府的发言人开始像网络喷子一样说话，当外交变成一场主要面向国内观众的真人秀，失去的不仅仅是礼仪和体面。
失去的，是信任。
是整个社会赖以运转的、对事实的基本共识。
当权力的最高层，开始系统性地使用这种旨在羞辱和激怒，而非解释和说服的语言时，他们实际上是在向整个社会宣告：事实不重要，逻辑不重要，证据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站在哪一边。
这种做法，会像一种强效的腐蚀剂，溶解掉社会理性对话的根基。
人们开始不再相信任何官方发布的信息，因为他们知道那可能只是另一场表演的台词。
人们也开始不再相信新闻媒体，因为当权者每天都在用最高分贝告诉他们，那些人是人民的敌人。
最终，一个健康的社会所必需的公共领域，彻底崩塌。
剩下的，只有部落之间的互相喊叫和仇恨。
当大国政治，集体迷恋上这种「摆烂」式的表演，当所有人都被吸引去观看舞台上的打斗和羞辱时，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被忽略了：
谁还在看管那个被抛在后台、我们所有人赖以生存的真实世界？
谁还在关心那些不会因为一场精彩表演就自动消失的复杂问题？
比如，气候变化，经济衰退，以及那份在布达佩斯被撕毁的、关于核武器的庄严承诺。
当剧场的灯光熄灭，观众各自回家，面对的，依然是那个无人打理、日益混乱的现实。
文｜蛙蛙和洼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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