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老李,你听我说句囫囵话,那桶东西,你今儿个就别倒了”。

他眯缝着眼睛,从一团呛人的蒸汽里探出头来,脸上油腻腻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猪油板。

“你说啥”。

“我说,那桶,今儿就让他空着回去,天大的事儿,我担着”。

“你担着”。

李解放嗤笑一声,抄起那把豁了口的铁瓢,在锅里搅出一阵轰鸣,那声音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捅破。

“你担得起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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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七十年代的油烟,是黏腻的,带着一股子陈腐的铁锈味儿,死死地糊在纺织厂第二食堂的后厨墙壁上,日积月累,成了另一种颜色,黑中透着黄,黄里泛着青,像是发了霉的咸菜干子。

李解放就是这后厨里的一尊黑塔。

他胳膊粗,嗓门更大,说起话来,整个后厨的锅碗瓢盆都得跟着嗡嗡作响。

他的脸像是常年被灶火熏着,黑红黑红的,一笑,那褶子能夹死苍蝇。

可他轻易不笑。

尤其是对着张敬儒的时候。

张敬儒是厂里的“坏份子”,原本是大学里教物理的教授,学问大得能把天捅个窟窿,可现在,他的天,早就被人捅破了,碎成了一地鸡毛。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扫厂里那条几百米长的主干道,还有厕所,到了饭点,就提着一个豁了口的铁桶,猫着腰,从后门溜进食堂。

他不能走正门,也不能排队,只能等所有人都吃完了,等着李解放的“恩赐”。

那“恩赐”是一桶潲水。

李解放管那叫“给老东西放放血”。

今天也一样。

太阳斜着眼,把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甩在后厨油腻的窗户上。

张敬儒像个影子一样,悄没声地贴着墙根挪了进来。

他手里那个铁桶,因为常年磕碰,像个皱巴巴的老人脸。

“妈的,又来了,比狗闻着味儿都准”。

李解放正用一把巨大的铁铲铲着锅底,他头也不回,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开的。

跟在他屁股后头转悠的王卫东,立刻像得了号令的苍蝇,嗡地一下就飞了过去。

王卫东是食堂的帮厨,年纪不大,心思却比马蜂窝还多。

他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急于表现的兴奋,那兴奋让他两颊的肉都显得多余。

“老东西,桶放下”。

王卫东上去就踹了铁桶一脚,桶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发出刺耳的“哐啷”声。

张敬儒没说话,只是佝偻着背,把桶扶正,重新放在脚边。

他的手,那双曾经在黑板上写下无数复杂公式的手,如今布满了冻疮和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抠不干净的黑泥。

“李师傅,看你的了”。

王卫东谄媚地冲李解放喊,像一条摇着尾巴的狗。

李解放终于转过身,他手里拎着一个更大的木桶,那桶里是他专门给张敬儒留的“好东西”。

一股馊臭味儿立刻弥散开来,像是把一千只臭袜子塞进了你的鼻孔。

里面是择菜剩下的烂叶子,黄的,黑的,蔫的,还有中午工人们吃剩的残羹冷饭,几根孤零零的骨头漂在浑浊的汤水上,上面还挂着不知谁的口水印。

“拿去,老不死的”。

李解放一脸的嫌恶,仿佛那桶东西是什么剧毒的玩意儿,他粗暴地把木桶里的垃圾“哗啦”一下全倒进了张敬儒的铁桶里。

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张敬儒的脸上。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用袖子擦了擦。

“还不快滚,杵在这儿等着我请你吃夜宵啊”。

李解放吼道,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就是,看什么看,以为这是你家开的啊”。

王卫东也跟着起哄,又抬脚踢了一下那桶,这次更重,桶里的潲水晃出来小半。

“快滚,快滚”。

张敬儒的身子晃了晃,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吃力地拎起那半满的桶,一步一挨地挪出了后厨。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光里,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王卫东看着他的背影,得意地哼了一声。

“李师傅,你这招真叫绝,对付这种人,就不能给他们好脸,就得往死里踩”。

李解放没搭理他。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铁铲,狠狠地砸在灶台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把王卫东吓了一跳。

“聒噪”。

李解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后厨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劣质的卷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刚才倒潲水的时候,在那堆烂菜叶子底下,他埋了两个拳头大的,还带着泥土的生土豆。

他骂得越凶,那土豆就埋得越深。

他不知道张敬儒能不能找到。

但他知道,那两个土豆,煮熟了,能让那个“老东西”多活两天。

他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烟圈在油腻的空气中慢慢散开,像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刻薄和冷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厨子对一个倒霉蛋的例行羞辱。

没人知道,在那声声恶毒的咒骂之下,隐藏着的是什么。

只有那两个深埋在馊臭烂菜叶下的土豆,静静地躺在铁桶的底层,像两颗沉默的心。

02

日子就像挂在后厨屋檐下那块油腻的抹布,拧不出一点新鲜的水分,每天都在重复着前一天的轨迹。

李解放的“恶毒”,和王卫东的“嚣张”,成了张敬儒每天必须吞下的两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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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潲水桶里的秘密,却在以一种更加隐晦的方式,悄悄地进行着。

这是一个不能言说的“小灶”,一个只有李解放和张敬儒两个人,用心照不宣的沉默来守护的秘密。

今天食堂做红烧鱼。

厂里的小领导要来视察,特意加的菜。

后厨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酱油的香味,那香味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王卫东今天格外兴奋,跟在李解放屁股后面,像个小太监伺候老佛爷。

“李师傅,您这手艺,绝了,这鱼烧的,闻着味儿都想流口水”。

李解放没理他,他专注地挥舞着大勺,锅里的鱼块在红褐色的汤汁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很快,一大锅鱼就烧好了。

李解放把一块块完整的鱼肉,小心地盛进一个大盆里,那是给领导和工人们的。

锅里最后剩下了一些零碎的鱼骨,还有几个硕大的鱼头。

这些东西,按规矩,是要扔掉的。

“李师傅,这些骨头渣子,没用了吧,我拿去倒了”。

王卫东说着就要端锅。

“滚一边去”。

李解放一把推开他,拿起菜刀,“咣咣咣”几下,把那些鱼头和鱼骨剁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

那些鱼骨上,其实还连着不少细嫩的鱼肉,尤其是鱼头,脸颊两边的肉最是肥美。

但他剁得很碎,看起来就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妈的,养了一群馋猫,骨头都啃不干净,浪费”。

李解放骂骂咧咧地,把这一堆碎鱼骨连带着锅里剩下的汤汁,一起倒进了那个专门给张敬儒准备的木桶里。

到了傍晚,张敬儒又像个幽灵一样准时出现了。

王卫东照例上去耀武扬威。

“老东西,今天算你走运”。

王卫东用脚尖踢了踢张敬儒脚边的铁桶,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今天有鱼骨头啃,回去好好补补你那把老骨头吧,别哪天扫着扫着地,就散架了”。

李解放端着木桶走过来,脸黑得像锅底。

“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来当泡踩”。

他恶狠狠地吼道,然后把那一桶鱼骨“哗啦”一下倒了进去。

浓郁的鱼汤香味瞬间盖过了潲水的馊味。

张敬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没有逃过李解放用眼角的余光进行的精准捕捉。

他看到张敬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给你摆桌子啊,滚”。

李解放一声怒喝。

张敬儒佝偻着背,拎着他的桶,默默地走了。

王卫东在后面哈哈大笑:“听见没,李师傅叫你滚呢,哈哈,啃骨头去吧”。

他没看见,李解放转身的时候,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像是幻觉。

那鱼头鱼骨,熬成汤,能救命。

这秘密,只有风知道,只有那油腻的墙壁知道。

还有一次,食堂的米饭蒸得有点过了火,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锅巴。

王卫东拿着铲子,费了半天劲,只铲下来一些零零碎碎的,黑乎乎的东西。

“妈的,这火谁看的,浪费了这么多粮食”。

李解放一把抢过铲子,他力气大,手腕一转,只听“刺啦”一声,一大块焦黄中带着些许炭黑的锅巴,被他完整地撬了下来。

这块锅巴足有脸盆那么大,厚实,焦香。

“一群败家子,迟早把食堂吃黄了”。

李解放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随手就把那块最完整的锅巴扔进了潲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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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进去之后,他还故意往上面倒了一些剩菜汤,把那焦香的锅巴浸得湿漉漉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王卫东在一旁看着,撇了撇嘴,心想,这李解放,真是个怪人,嘴上骂着浪费,自己却把最大最好的一块扔了。

不过他不敢说,只能在心里嘀咕。

那天晚上,张敬儒从潲水桶里扒拉出那块巨大的锅巴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东西,顶饿。

比那些烂菜叶子强上一百倍。

他把锅巴藏在怀里,像藏着一件稀世珍宝。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一个下着冻雨的冬天。

张敬儒病了,发着高烧。

他来领潲水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整个人像是被风一吹就能刮跑的纸片。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毫无血色,干裂起皮。

李解放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今天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舀了一大瓢滚烫的刷锅水,那水还冒着白气,然后从灶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罐子里,飞快地捏了一小撮姜末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又往桶里扔了一些烂菜叶子。

张敬儒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几乎要站不住了。

王卫东见状,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哟,这是怎么了,老东西,要去见马克思了”。

就在这时,李解放突然爆发了。

他端起那桶滚烫的“潲水”,冲着张敬儒的方向就走了过去,离着还有两三米远,他就大吼起来。

“病秧子,离我远点”。

他声如洪钟,震得整个后厨嗡嗡作响。

“一身的晦气,别把病气过给我”。

他一边吼,一边做出一个要拿桶泼过去的架势。

张敬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个哆嗦,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正好退到了门外。

“滚远点再把桶拿过来”。

李解放的吼声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敬儒下意识地照做了。

李解放快步走过去,把那桶“潲水”重重地倒进铁桶,滚烫的水蒸气一下子冒了出来,带着一股辛辣的姜味。

“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他吼完了这句,就转身回了后厨,看都没再看张敬儒一眼。

王卫东被这阵势搞得有点蒙,他只觉得李解放今天格外暴躁,对这个病歪歪的老东西厌恶到了极点。

他甚至觉得李师傅这声吼,是吼给他听的,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哪里知道。

那一声震耳欲聋的“离我远点”,其实是在说:“快接着”。

那一句充满嫌恶的“别把病气过给我”,其实是在说:“趁热喝”。

张敬儒拎着那桶滚烫的“潲水”,蹒跚着消失在风雨里。

他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用那双抖得几乎握不住瓢的手,舀起一勺滚烫的姜水,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一部分寒意。

他蜷缩在角落里,任由眼泪混合着雨水,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滑落。

他看不见,后厨的窗户后面,李解放正透过那片模糊的油污,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有同情,有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惺惺相惜。

03

时间这东西,有时候快得像脱缰的野马,有时候又慢得像生了锈的钟摆。

一晃,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标语,被一层又一层新的口号覆盖,最后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灰色的墙皮,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脸。

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张敬儒,那个每天提着铁桶在后厨门口等待“施舍”的坏份子,早已得到了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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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他被直接调到了首都的一家顶尖科研机构,重新穿上了干净的白大褂,拿起了书本和仪器,成了国家级的物理学泰斗,在报纸上偶尔还能看到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普通人看不懂的头衔。

他就像一颗被灰尘掩埋了多年的钻石,一旦拭去尘埃,便立刻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从此和这个灰扑扑的纺织厂,和这个油腻腻的食堂,再无交集。

他就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消失了,杳无音信。

而李解放,依旧是那个李解放。

他还是纺织厂第二食堂的大师傅,两鬓已经添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岁月没能磨平他的棱角,反而把他打磨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脾气还是那么臭,对谁都没个好脸色,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欠他二斗米。

食堂里年轻的帮厨们,都有点怕他,背地里叫他“活阎王”。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副硬邦邦的壳子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他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也保护一些他认为值得保护的东西。

比如,做饭的良心。

而变化最大的,是王卫东。

当年那个只会在李解放屁股后面摇尾巴的跟屁虫,如今,却成了李解放的顶头上司。

王卫东的钻营本事,就像春天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生机勃勃。

他靠着一张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嘴,和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玲珑心思,在这十多年里,一路青云直上。

从帮厨到采购,从采购到副主任,现在,他终于坐上了食堂主任的宝座。

他胖了,肚子像怀了六个月的孕妇,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脸上那两颊多余的肉,如今被养得油光水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只剩下算计和精明。

他坐在宽敞明亮的主任办公室里,喝着上好的龙井茶,看着窗外,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提着潲水桶的张敬儒,和那个总是对他颐指气使的李解放。

想起张敬儒,他会有一种莫名的快感,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时代的胜利者。

而想起李解放,他的眼神就会变得阴鸷。

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现在,正好硌在他的脚底下。

时代变了。

后厨那面发霉的墙,已经被粉刷一新。

但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那渗进墙体深处的油污,怎么刷,都盖不住。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食堂里,悄悄酝酿。

04

王卫东的主任宝座还没坐热,就开始琢磨着要烧几把火。

新官上任,总得干出点“政绩”来,好让厂里的领导们看看,他王卫东,不是只会拍马屁的草包。

他的第一把火,就烧向了食堂的成本。

“开源节流,勤俭办厂,这是我们单位的优良传统”。

在食堂的全体职工大会上,王卫东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说道,那派头,活像个发表重要讲话的大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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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食堂,作为后勤保障的重要部门,更要发扬这种精神,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很快,这把“节流”的火,就烧得后厨怨声载道。

以前用的上好花生油,被换成了颜色浑浊的劣质棉籽油,炒出来的菜,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儿。

新鲜的五花肉,变成了肥膘多得能腻死人的槽子肉,而且分量也明显少了,以前一勺菜里能见到三四块肉,现在得拿筷子扒拉半天,才能找到一星半点的肉末。

青菜也总是蔫头耷脑的,像是放了好几天,择菜的时候,扔掉的比留下来的还多。

工人们的抱怨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传到了后厨。

“现在的菜,怎么越来越难吃了,油都好像是坏的”。

“是啊,那肉给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塞牙缝都不够”。

李解放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他是个厨子。

厨子的脸面,都在锅里。

用劣质的食材,糊弄吃饭的工人,这比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祖宗十八代还让他难受。

他几次三番地找到王卫东。

“王主任,这批油有问题,不能再用了”。

李解放把一勺浑浊的油舀到王卫东面前,那油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

王卫东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老李啊,你看问题要看大局嘛,现在厂里效益不好,各个部门都在缩减开支,我们食堂也不能拖后腿不是”。

“缩减开支,也不能拿工人的肚子开玩笑”。

李解放的火气上来了,嗓门也大了起来。

“做饭,是良心活,你用这种油,这种菜,昧良心的钱,你挣得安稳吗”。

“啪”。

王卫东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他那张肥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李解放,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李解放的鼻子。

“你一个大师傅,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了,采购上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

“我是给你面子,才叫你一声老李,别给脸不要脸”。

王卫东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锥子。

“你以为现在还是十几年前吗,你还是那个在后厨说一不二的活阎王吗,我告诉你,现在,我才是这里的主任,你干,就得听我的,不干,就趁早给我滚蛋”。

李解放被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油头粉面,一脸小人得志的王卫东,真想把那杯滚烫的茶,直接泼到他那张肥脸上。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王卫东,那眼神,像两把淬了火的刀。

“王卫东,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转身就走。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一拳砸烂那张恶心的嘴脸。

看着李解放那又臭又硬的背影,王卫东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他知道,只要李解放这块绊脚石还在食堂一天,他想干点什么事,就总会有人在一旁碍手碍脚。

他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能让李解放永世不得翻身的办法。

一个恶毒的念头,就像一条毒蛇,慢慢地,从他心底爬了上来。

他要搬开这块石头。

不,他要彻底砸碎这块石头。

05

王卫东的罗网,撒得又快又密。

他盯上了仓库。

食堂的仓库,管理上一直有点粗放,进进出出的账目,全靠李解放和另外一个老师傅两个人记,偶尔有些微小的出入,比如少了几斤面粉,多了几头蒜,都是常有的事。

以前没人把这当回事,毕竟锅勺之间,哪有那么精准的。

但现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王卫东的眼里,都成了能置人于死地的“罪证”。

他花了几天时间,像个侦探一样,把仓库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上个月,账面上记录进了二百斤特级面粉,但在月底盘点时,却发现少了三斤。

三斤面粉。

在那个年代,不算小事,但也没到要人命的地步。

可王卫东却如获至宝。

他立刻让自己的亲信,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捅到了厂部领导那里,嘴里说的是“怀疑有人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眼睛里瞄准的,却只有李解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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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他借着“整顿工作作风”的名义,精心策划了一场“职工批评教育大会”。

大会的地点,就设在食堂那个宽敞的大厅里。

他要把李解放的脸,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层一层地剥下来,然后狠狠地踩在脚下,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这天下午,食堂大厅里坐满了人。

不光是食堂的职工,就连厂里其他车间的不少工人,也都闻讯赶来看热闹。

大厅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条刺眼的横幅:“坚决打击歪风邪气,严肃处理害群之马”。

李解放被安排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那把椅子,像是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审判席。

他梗着脖子,面无表情地坐着,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不好过,但他没想到,王卫东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王卫东清了清嗓子,走上了临时搭起的主席台。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扫视了一眼台下,脸上露出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这个大会,我的心情,是十分沉重的”。

他一开口,就是一副官腔。

“我们食堂,本来是一个团结的集体,一个为全厂职工服务的先进单位,但是,就是有那么个别同志,思想出了问题,作风出了偏差,把黑手伸向了集体的财产,做出了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剜了李解放一眼。

台下开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他说的是谁啊”。

“还能有谁,没看见李师傅坐在那儿吗”。

王卫东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解放身上。

“根据群众举报和我们的初步核查,食堂仓库在上个月,无故短少了三斤特级面粉”。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

“同志们,三斤面粉啊,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这背后反映出的,是严重的思想问题,是资产阶级利己主义的沉渣泛起”。

他开始上纲上线,把一顶顶大帽子往李解放头上扣。

李解放终于忍不住了。

“王卫东,你放屁”。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台上的王卫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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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目上有点出入是常有的事,你凭什么就说是我拿了”。

“不是你拿了,难道是面粉自己长腿跑了吗”。

王卫东冷笑一声,他等的就是李解放的爆发。

“李解放,你不要狡辩,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话锋一转,突然提起了一件陈年旧事,声音里充满了煽动和恶意。

“同志们,这个李解放,一贯作风霸道,大家可能还记得,当年我们是怎么对待阶级敌人的,他倒好,天天偷偷摸摸给那个坏分子张敬儒开小灶,立场极其不稳”。

王卫东企图将当年的事,扭曲成李解放政治上的污点和人品上的硬伤。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一个连阶级立场都站不稳的人,偷集体几斤面粉,算得了什么稀奇事吗”。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大厅里炸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李解放。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鄙夷。

李解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他百口莫辩。

他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大家,他当年骂张敬儒骂得最凶,就是为了往潲水里多塞两个土豆吗。

难道要告诉大家,他往潲水里倒滚烫的姜水,是为了救那个发高烧的“坏份子”吗。

在那个刚刚经历过动荡,余波未了的年代,这种话说出来,谁会信。

“同情坏分子”,这顶帽子,比“偷面粉”还要重,还要可怕。

他会把自己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只能沉默。

用沉默来对抗这泼天的脏水。

他梗着脖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雄狮。

王卫东见他无话可说,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他认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做出最后的宣判。

“鉴于李解放同志所犯错误的严重性,以及他拒不承认的恶劣态度,我宣布,从即日起,将其停职反省,并上报厂部领导,严肃处理”。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充满了胜利者的骄傲。

就在这时。

就在王卫东宣布处理决定的那一瞬间,食堂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分开了,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几个穿着干部服的单位大领导,正陪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老者,从门口走了进来。

那老者虽然上了年纪,但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明亮而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学者的儒雅。

王卫东看见来人后瞬间懵了,他脸上的得意笑容,僵在了那里,整个人如遭雷劈,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