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
驿站的破门板根本隔绝不了声音。
唐僧终于忍受不住这窒息的沉默,他披上袈裟,猛地拉开了房门。
他看着门外双目赤红的悟空,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故作镇定的、领导对下属的口吻问道:
“悟空,你深夜不睡,在此打坐,是为师父站岗,还是在监督为师?”
悟空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唐僧,一字一顿地开口了。
“师父,弟子不敢。”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极低,仿佛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秘密。
“弟子只是在想,在灵山之上,佛祖辨明真假之前,曾单独问了弟子一个问题。”
“他老人家说:‘悟空,若眼前有两颗一模一样的仙桃,都能解饿,也都能解渴。’”
“‘但一颗是真心向佛的,另一颗只是学了个像。’”
“‘若不尝,单凭肉眼,你该如何分辨,留下哪一颗呈给圣僧?’”
唐僧愣住了,不明白悟空为何突然说这个……
01
那日的日头,黄得像一块放久了的杏干,蔫蔫地挂在天边,没一点精神头。
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沙土和死草混合的味儿,吹在脸上,像用一张糙纸在来回地磨。
真假美猴王的事,算是了了。
孙悟空回来了,是如来佛祖亲自发的话,叫他官复原职,继续保着唐僧西天取经。
队伍重新凑齐,四个人,一匹马,走在荒野古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几根孤零零的黑色筷子,戳在黄土地上。
队伍的气氛,却跟这天色一样,蔫了,沉了,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孙悟空走在最前头,金箍棒斜斜地搭在肩上,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他不像从前了,从前他走路,是连蹦带跳的,像个窜天猴,一刻也安生不得。
现在他走得很稳,脚底板踏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一个脚印,结实得让人心慌。
他也不说话了,嘴巴抿成一条紧紧的线,两只火眼金睛里的光,不再是那种烧得噼啪作响的烈火,变成了一种暗红的、藏在灰烬底下的炭火,看着不亮,凑近了却能把人烤化。
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队伍中间骑在白马上的唐僧,那眼神,怎么说呢,复杂得很,再没了从前那种猴崽子看娘亲似的孺慕,也没了不耐烦时的急躁,倒像一个生分的远房亲戚,在冷冷地打量着一桩跟自己相关的麻烦事。
唐僧也不自在。他骑在马上,身子坐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眼睛大多数时候是闭着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念着经文。
他念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勤,都快,仿佛那经文不是念给佛祖听的,是念给自己壮胆的。
他不敢去看孙悟空的背影,那背影瘦小,却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能感觉到悟空的目光,像两根针,隔三差五地就扎在他的后脖颈上,让他一阵阵地发毛。每当这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握紧手边的九环锡杖,那锡杖冰凉,硌得他手心生疼,他却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他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有愧疚,有后怕,还有一种对孙悟空那种他永远也弄不明白、也管不住的本事的深深恐惧。这些东西搅和在一起,黏糊糊的,把他整个人都给糊住了。
猪八戒的情形就更是古怪。他一改往日的懒散,变得出奇的殷勤。
他不再嚷嚷着分行李回高老庄,也不再抱怨路难走伙食差。
他一会儿颠颠地跑到前头,给师父的白马捋一把鬃毛,说些“马儿辛苦了”的浑话。
一会儿又凑到沙和尚身边,帮着搭把手扶一下担子。
他甚至壮着胆子,想去跟孙悟空搭话,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像发面馒头一样,又白又虚。
“猴哥,你看这天边的云彩,多像俺老猪当年在天河当元帅时,看的霓虹灯影啊。不,不对,是像王母娘娘蟠桃宴上的胭脂酒,红彤彤的,看着就醉人。”他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孙悟空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猪八戒的笑就那么僵在了肥脸上,像被冬天的冷风吹过,起了满脸的褶子。
他讪讪地缩回脖子,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沙和尚是队伍里唯一一个想把事情往好处圆的人。
他挑着担子,一步一步走得踏实,可心里头却不踏实。
他看出来了,这队伍不对劲,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嘣”地一声断了。他走到悟空身边,放慢了脚步。
“大师兄,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咱们师兄弟又能凑在一块儿,齐心协力了。”他话说得诚恳,声音也沉稳。
孙悟空终于偏了一下头,眼皮抬了抬,算是看了他一眼。从嘴里蹦出一个字:“嗯。”
就这么一个字,又冷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沙和尚心口,让他也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这个“嗯”字,把所有的话都给堵死了。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破败的驿站。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头,见了他们,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几间空房。唐僧自然是单独住一间上房,窗户纸还算完整。
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和尚,三个人住隔壁的一间大通铺,一股子霉味儿和草料味。
晚饭是几块硬邦邦的黑面馍馍,一碗看不出是啥菜叶子的浑汤。唐僧勉强吃了几口,就说乏了,早早回了房,“吱呀”一声,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沙和尚默默地收拾了碗筷,又去马厩里给白龙马添了些草料。
等他做完这一切,回到通铺时,却愣住了。猪八戒已经在靠墙的铺位上躺下了,用被子蒙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可大师兄孙悟空的铺位是空的。
沙和尚心里一咯噔,走出房门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孙悟空没有回自己的铺位。他抱着那根金光闪闪的铁棒,像一尊庙里塑的护法神像,一动不动地坐在唐僧的房门口。夜风吹动他身上虎皮裙的边角,也吹动他脖子后面那一撮撮金色的鬃毛。他就那么坐着,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又孤单,又吓人。
02
猪八戒其实根本没睡着。他把脑袋蒙在又潮又硬的被子里,只留了一条小缝,两只小眼睛跟做贼似的,死死盯着窗户纸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
那黑影,是猴哥。
他怕,怕得浑身的肥肉都在一抽一抽地哆嗦。被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他却觉得身上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他的脑子里,跟放皮影戏似的,一幕一幕地闪过前些天的景象。在唐僧面前,他是怎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状的。
“师父啊,您可得明察秋毫啊!那猴头打杀了剪径的强人,是,可他那手段,哪里是降妖,分明是发泄他的妖性啊!一棒子下去,脑浆子都迸出来了,他还在那儿拍手叫好!这不是滥杀无辜是什么?”
“师父,您想想,他什么时候把您这个师父放在眼里过?动不动就撂挑子,张口闭口就是‘俺老孙去也’!他心里只有他的花果山,只有他的猴子猴孙,哪有咱们这个取经的队伍?他就是个刺儿头,是个祸害,留在身边,早晚要出大事!”
“师父,您念咒,您念咒啊!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不知道这队伍里谁说了算!”
这些话,一句句,一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了唐僧本就多疑的心里。
他知道师父的软肋,师父怕担责任,怕管不住人,怕自己这个领导当得没威信。
他就专挑这些地方下手,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终于,师父的脸拉下来了,紧箍咒念得一次比一次狠,最后把那猴子给赶走了。
赶走的时候,他心里是痛快的,像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镇酸梅汤。
没了那个整天压在自己头上的大师兄,天都蓝了几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猴子,居然还能回来!还是佛祖亲自送回来的!
这下完了。猪八戒心里哀嚎。以那猴头的性子,睚眦必报,自己这么算计他,他能放过自己?
他回来这一路上,越是沉默,八戒就越是害怕。
不怕他骂,不怕他打,就怕他这么不声不响的。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越是安静,风雨就越大。
现在,猴子就坐在师父的门外。这是什么意思?示威?警告?还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孙悟空,能守着师父,就能盯着你们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猪八戒越想越怕,冷汗把贴身的衣服都浸湿了。他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把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他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风声和虫鸣。沙和尚似乎还没回来。
他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是哼哧哼哧地从铺上滚了下来,动作笨拙得像一头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猪。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的行李边,那里靠着他吃饭的家伙——上宝沁金耙。
这九齿钉耙,是太上老君亲手打造的,重达五千零四十八斤,是他当年在天庭当元帅的威风,也是他如今在取经路上保命的依仗。
他看着钉耙,眼神复杂。有它在,心里踏实。可现在,它却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万一猴子真的发难,自己拿着兵器,那就是对抗。
一对抗,那猴子就有理由下死手了。他完全可以跟师父说:“师父,八戒被妖怪附身了,要害您,被俺老孙一棒子打死了。”
师父会说什么?怕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只会念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不行,不能给猴子这个借口。
猪八戒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他俯下身子,用两只手,费力地把那沉重的九齿钉耙抱了起来。
他不敢让耙齿碰到地面,发出一丝声响。他憋着一口气,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步一步地挪到床铺底下。
他把钉耙使劲往最里面的角落里推,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松了一口气。他又觉得不保险,又抓过一堆破烂的草席,胡乱地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靠着床腿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心里盘算着,这样一来,兵器没了,就等于向猴子表明了态度:我老猪,服了,怕了,彻底没脾气了。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万一真要动手,我立刻就地十八滚,跪地求饶,哭爹喊娘,绝不还手。
这是他混迹天庭官场多年,学来的最顶用的保命哲学:打不过,就认怂,要认得快,认得彻底。
沙和尚端着一碗热水,从驿站的土灶房里出来。水是刚烧的,碗烫得他不停地倒换着手。
他看见猪八戒的通铺里黑着灯,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他没多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唐僧的房门前,看着孙悟空的背影。那背影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孤寂。
“大师兄。”沙和尚走上前,把碗递过去,“夜深了,天凉,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孙悟空的身子动了一下。他缓缓地回过头。借着从屋檐下漏下来的一点月光,沙和尚看见了他的一双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悟空没有接那碗水。他只是盯着那碗里升腾起来的袅袅白气,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师弟。”他说,“你说……这水里,有没有加什么料?”
03
沙和尚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他手一抖,“哐当”一声,那碗热水连同那粗瓷碗,一起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片。热水泼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冒着白气,很快就渗进了干裂的泥地里。
“大师兄!你……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沙和尚又惊又气又委屈,声音都变了调。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片好心,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这句话,比任何指责和打骂都让他难受。
孙悟空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脸上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哭是笑的表情。那表情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重新转过身去,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是我多心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诛心的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沙和尚站在他身后,手足无措。夜风吹过,他觉得浑身冰冷。他知道,完了。有什么东西,就在刚才,跟着那个摔碎的碗一起,彻底碎掉了。这个队伍,这个大家一路扶持着走过来的家,已经散了,再也拼不回来了。剩下的,只是一群被一纸文书捆在一起的陌生人。
门里头,唐僧也一样没睡。他盘腿坐在蒲团上,却一个字也念不进去。
他能感觉到悟空就在门外。那不是一个徒弟在为师父守夜,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像一个巨大的石磨,在他的心头一圈一圈地转着,要把他的心给磨成粉末。
他能听到门外沙和尚和悟空的对话,虽然听不真切,但他听到了碗摔碎的声音。那清脆的一声响,像一根针,扎破了他最后的侥强。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大雷音寺,在佛祖面前的那一幕。如来佛祖用他的金钵盂罩住了那个假悟空,真悟空一棒子下去,结果了那厮的性命。血溅出来,染红了灵山的地。
然后,佛祖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圣僧,这心猿不定,则魔障丛生。如今魔障已除,心猿当归其位,望你好生看管,勿再生二心。”
当时听来,这话是佛祖在敲打悟空,让他收敛心性,好好保护自己。可现在,唐僧反复琢磨着这几个字,尤其是最后那句“勿再生二心”,他品出了别样的味道。
这话,哪里是单单说给悟空听的?这分明也是在点他!
是你唐玄奘,领导无方,识人不明,连自己徒弟的真假都分不出来。是你,猜忌多疑,逼走了能干事的徒弟,差点让整个取经项目毁于一旦。你这个做领导的,也别再生什么换人、弃用的“二心”了。
佛祖的话,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当着满天神佛的面,揭穿了他的无能和懦弱。这比任何惩罚都让他感到羞辱。
他该怎么面对悟空?
道歉?他拉不下这个脸。一个师父,一个领导,怎么能向徒弟,向下属低头认错?那他的威信何在?
嘉奖?更不行。他前脚才把人咒得死去活来,后脚就给人戴高帽子,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所以他只能躲着,装着什么都没发生。可悟空偏偏不如他的意。他就那么坐在门外,像一面镜子,把自己所有的虚伪、无能、猜忌,都照得清清楚楚,让他无处可逃。
这寂静,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神经。他受不了了。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驿站的破门板根本隔绝不了声音。
唐僧终于忍受不住这窒息的沉默,他披上袈裟,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呻吟,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他看着门外双目赤红的悟空,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点鬼火。唐僧强迫自己与他对视,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故作镇定的、领导对下属的口吻问道:“悟空,你深夜不睡,在此打坐,是为师父站岗,还是在监督为师?”
这句问话,充满了试探和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试图用这种方式,重新夺回主动权,重新确立自己作为师父的权威。
孙悟空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唐僧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唐僧,一字一顿地开口了。
“师父,弟子不敢。”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小石子丢进井里,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仿佛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秘密。
“弟子只是在想,在灵山之上,佛祖辨明真假之前,曾单独问了弟子一个问题。他老人家说:‘悟空,若眼前有两颗一模一样的仙桃,都能解饿,也都能解渴。但一颗是真心向佛的,另一颗只是学了个像。若不尝,单凭肉眼,你该如何分辨,留下哪一颗呈给圣僧?’”
唐僧愣住了,他完全不明白悟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譬喻。仙桃?真心向佛?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孙悟空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眼神却冰冷如三九寒冬的冰凌。
“弟子当时愚钝,脑子笨,答不上来。直到佛祖让弟子亲手打死了那个‘孽障’,弟子才恍然大悟。”
他说着,身体微微向前倾,凑近了一步。
一股混杂着风尘和猴类特有的气息,扑到了唐僧的脸上。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如同耳语,却又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向唐僧的耳膜。
“师父……您说,佛祖他老人家,究竟是怎么分辨出真假的呢?会不会……他根本就没有分辨,只是……留下了一个更好用的?”
唐僧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哆嗦着,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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