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来接我的是儿媳。

一路上,车里死一样寂静,我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积攒了二十多天的委屈和怒火,就等着回家那一刻彻底爆发。

车子开到楼下,她却在路边停了车,转过头,脸色苍白地看着我,声音发颤。

而她接下来的一句话,令我愣在了原地……

01

我姓陈,街坊邻里都叫我一声陈姨。

半辈子过去了,自认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可这一次,我是真的寒了心。

起因是我肚子上那道长长的疤。

人到六十,身体的零件总会出些毛病,医生说得动个大手术。

听到“手术”两个字,我腿肚子都软了。

儿子王阳和儿媳林晓静倒是没含糊,立刻把我送进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手术很顺利,麻药劲儿过去后,医生乐呵呵地告诉我,以后又能活蹦乱跳了。

但我得在医院老老实实地待上二十五天,观察,恢复。

这二十五天,就像是把我放在一架天平上,一边是亲情,一边是冷漠,日日称量,日日煎熬。

和我同病房的,是一个比我小几岁的张姐。

她也是刚动完手术,可那待遇,简直是皇太后级别的。

张姐的儿子和儿媳,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早上送鸡汤,中午送鱼汤,晚上送骨头汤,一天三顿不重样。

那儿媳妇更是个巧手,一天到晚“阿姨长阿姨短”地叫着,一会儿削苹果,一会儿捏肩膀,伺候得比亲闺女还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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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那个时候,我就只能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其实窗外只有一堵灰色的墙,什么风景也没有。

我不是在嫉妒,我只是在羡慕。

我也有儿子,也有儿媳。

我的儿子王阳,我知道他忙。

他是公司里的技术骨干,整个项目都指望着他,忙起来昏天黑地。

他每天只能在下班后,拖着一身疲惫赶到医院。

通常坐不到半个小时,手机就响个不停,又是邮件又是电话。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我心疼,总是催他早点回去休息。

“妈没事,你快回去吧,公司离了你不行。”

我总是这么说,他也总是满怀愧疚地离开。

儿子的难处,我懂,我理解。

可儿媳林晓静呢?

她总该有点时间吧?

她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行政,能忙到哪里去?

可这整整二十五天,她只来了八次。

我记得清清楚楚,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每次来,她都像个来去匆匆的过客。

人还没坐稳,屁股就像长了钉子一样。

她总是不停地看手机,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天大的急事。

然后就会有电话打进来,她会立刻起身,走到走廊的尽头去接。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句“正在办”、“再给我点时间”之类的。

回来之后,她就会面带歉意地说:“妈,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

然后不等我回答,她就拿起包,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她带来的东西,也总让我心里不是滋味。

不是保温桶里熬得烂熟的家常汤,而是外面餐厅打包的,塑料碗上还印着店铺的商标。

味道是不错,可那感觉,就像是完成任务,透着一股子生分和敷衍。

张姐的儿媳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悄悄说:“陈姨,你这儿媳,心不在这儿啊。”

我嘴上帮她辩解:“晓静工作忙,压力大,年轻人不容易。”

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一下。

是啊,再忙,婆婆动了这么大的手术,躺在病床上,难道不应该多尽一份心吗?

这可是攸关性命的大事,不是普通的头疼脑热。

有一次,她第五次来的时候,又是因为一个电话要提前走。

我实在没忍住,拉下了脸。

“晓静,你就这么忙吗?连陪妈坐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她当时愣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妈,我……公司那边是真的有急事。”

“什么急事比我还重要?”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就逃也似的走了。

看着她匆忙的背影,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儿子后来打电话给我,旁敲侧击地问我是不是和晓静闹不愉快了。

我把委屈一股脑儿地倒给了儿子。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替她解释。

“妈,晓静她最近真的压力很大,公司有个特别重要的项目,关系到她的前途,您多担待一下。”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个理由。

我的心一点点地变冷,变硬。

原来在她心里,她的前途比我的身体重要。

原来在儿子心里,他妻子的前途也比我这个当妈的感受重要。

怨气就像藤蔓一样,在我心里疯狂地生长,缠得我喘不过气。

剩下的日子里,她又来了三次。

每一次,我们之间的气氛都更加尴尬和冰冷。

我不主动和她说话,她也只是礼节性地问候几句,然后就默默地坐在一旁削水果,或者低头玩手机。

我们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谁也过不去。

那八次探望,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次又一次地在我伤口上撒盐。

它提醒着我,我在这个家里,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02

第二十五天,我终于等到了出院的日子。

我一早就醒了,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张姐的儿子和儿媳一大早就来了,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办着手续,笑着闹着,好像不是出院,而是要去什么地方度假。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股酸楚又涌了上来。

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阳阳,妈今天出院,你什么时候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还夹杂着一丝沙哑。

“妈,对不起,我这边……我这边临时要开一个非常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实在是走不开。”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这么重要的日子,你都不能来吗?”

“妈,真的很抱歉,这个会议我必须参加,不然……不然会出大事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恳求和无奈。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总不能让他为了我,连工作都不要了吧。

“那你让晓静来接我吧。”我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好,好,我马上让她过去,妈,您别生气。”

我挂了电话,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在儿子心里,终究是工作排在了第一位。

而在儿媳心里,我不知道被排在了第几位。

或许,我只是一个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张姐一家人都已经高高兴兴地走了,整个病房只剩下我一个人,显得格外冷清。

护士进来催了好几次,问我家属怎么还没来。

我的脸一阵阵地发烫,只能尴尬地笑着说“快了,快了,在路上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林晓静终于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风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一丝妆容,显得很憔悴。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心里的火气不但没有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这是做给谁看呢?

好像来接我这个婆婆,是多么委屈,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走过来,低声说了句:“妈,久等了。”

然后她就开始熟练地帮我办理各种出院手续,去药房取药,然后回来帮我提行李。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动作麻利,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我跟在她身后,也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吵吵闹闹,可我们之间,却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的,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咕噜声。

这声音,一下一下,都像是碾在我的心上。

我积攒了二十五天的委屈和不满,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我甚至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把所有想质问的话都演练了一遍。

我要问她,为什么不把我当回事。

我要问她,在她心里,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我要告诉她,我不需要她那些敷衍的探望和外卖的汤。

坐上她的车,那股压抑的气氛更加浓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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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的空间很小,我们之间的沉默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块巨石,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她默默地发动车子,默默地开车,眼睛直视着前方,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我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一切都和住院前一样。

可我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外人,一个即将被这个家抛弃的外人。

车子在路上开得很平稳,可我的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在等待,等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等到家,等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我一定要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

我甚至想好了开场白。

就用一句带着讽刺的话来开始。

“这二十五天,真是辛苦你了,百忙之中还抽空来了八次,我这把老骨头,可真是给你添大麻烦了。”

对,就这么说。

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老糊涂。

她的每一次敷衍,每一次冷漠,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车子转了个弯,缓缓驶入了我们居住的小区。

看着那栋熟悉的楼房,我深吸了一口气,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准备迎接这场注定会撕破脸皮的对峙。

我已经不在乎什么婆媳和睦了。

有些话,今天必须说。

有些委屈,今天必须了结。

03

眼看着车子就要开进我们那栋楼的地下车库入口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嘴巴也有些发干,酝酿已久的话语就在嘴边盘旋,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我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林晓静并没有打转向灯,也没有减速准备拐进车库。

她开着车,径直地,从我们楼下驶了过去。

我愣住了,心里的怒火被一丝困惑所取代。

“你……你开去哪儿?车库入口不是在那边吗?”我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她没有回答我。

她只是继续往前开,把车停在了小区另一侧,一个我从未停过的,相对偏僻的露天停车位上。

这里离我们家,要走上好长一段路。

“你停在这里干什么?这么远,行李怎么拿上去?”我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质问。

她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拉起手刹,然后熄灭了发动机。

车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到我们两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我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我觉得她这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向我挑衅。

就在我准备彻底爆发,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出口的时候。

她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正对着我。

车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冷漠和不耐烦,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深的疲惫和哀伤。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我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我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尖刻的话,都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而她接下来的话,顿时令我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