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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正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审讯室的单面玻璃上,像要把这间密闭的屋子彻底淹没。顶灯惨白的光打在我脸上,有点刺眼,我能感觉到眼皮下的血管在轻微跳动。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烟味、旧家具的霉味,还有一种属于绝望和焦虑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主审的是市刑侦队的队长贾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寸头,眉眼间带着长期熬夜和面对罪恶积攒下来的戾气与疲惫。他没穿警服,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领口有些磨损。旁边坐着记录的是个年轻警察,面皮白净,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透着一丝紧张。

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三个小时。问题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个。

“林薇,女,二十八岁,自由插画师。”贾强队长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是最后一个联系死者张瑶的人。昨晚八点到十点,命案发生的关键时间段,你在哪里?”

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我说过了,贾队长。我昨晚一直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小区监控呢?你所在的那个老旧小区,出入口监控坏了快一周了,还没修好。楼道的更是形同虚设。”贾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也就是说,你所谓的‘在家睡觉’,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也没有任何物证支持。”

我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我没有撒谎。”

“没有撒谎?”贾强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旁边的年轻记录员吓得笔尖一滑。他俯身,几乎凑到我面前,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者的手机!最后一条清晰的信息,是你发的!发送时间是昨晚七点五十分!内容是——‘今晚八点,老地方见’!”

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地重复:“是你发的!林薇!你约她去了那个废弃的工厂!然后她在那里被人用钝器击打后脑,当场死亡!”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雨水敲打和记录员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压力像实质的水银,灌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我沉默着,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承受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几秒钟后,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他们预想中的惊慌或恐惧,反而嘴角一点点勾起,形成一个极其突兀、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微笑。

“可是,贾队长,”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盖过了雨声,“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叫张瑶的女人。”

贾强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眉头死死拧紧。“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认识死者。”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她的名字,她的样子,我还是今天被你们带来才知道。我怎么可能给她发信息?”

“证据确凿!那条信息就是从你的手机号码发出的!”贾强厉声道,但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被我精准地捕捉到了。

“号码可以伪装,不是吗?对于懂行的人来说,这不难。”我微微歪着头,看着贾强那张轮廓坚硬的脸,笑容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而且,关于昨晚八点到十点……我想起来了,我其实有绝对不在场证明。”

贾强死死地盯着我,没说话,像是在判断我话语里的真假,或者说,在判断我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抛出了那句准备已久的话。

“因为昨天晚上那个时间,我正在城西的‘夜色’酒吧,参加您的生日聚会啊,贾队长。”

“轰隆——”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审讯室,也照亮了贾强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骤然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他撑在桌子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整个身体似乎都僵硬了。

旁边的年轻记录员彻底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贾队长,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记录本上,滚落到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雨还在下,疯狂地冲刷着玻璃,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秘密和污秽。

我看着贾强,他的震惊,他的恐惧,他那一瞬间坍塌的防线,尽收眼底。我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冰冷,而意味深长。

几秒钟的死寂。

贾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刚刚从溺水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站直身体,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夹克领口,尽管那领口并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他的眼神避开了我,转向那个还在发懵的记录员,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小陈……今天……今天就先到这里。”

他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和威严,只剩下一种强装镇定的虚浮。

小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贾强那近乎警告的眼神后,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弯腰捡起笔,合上了记录本。

贾强没有再看我一眼,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走向审讯室的门口,脚步甚至带着一点踉跄。他拉开门,外面走廊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他瞬间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

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

小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也很快收拾好东西,跟着离开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重新被寂静和雨声包围。

顶灯依旧惨白地照着,空气里的烟味和霉味似乎更重了。

我缓缓地后靠进坚硬的椅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终归于一片没有任何情绪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光,像黑暗中悄然划过的刀锋。

审讯室外,隐约传来贾强压抑着怒火的、却又带着明显颤抖的低吼,对象似乎是那个年轻记录员:“……今天的事情,特别是最后那段……不许记录!听见没有!一个字都不许……”

声音渐渐远去,听不真切了。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我独自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暴风雨中心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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