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申,看你捏着信封,手怎么抖成这样?”

老婆端着一碗面糊汤放在我面前。

我的目光没离开信封,嘴里像是含了块冰,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七二年,我在粮站守夜……”

“记得,你把筛下的谷糠留给那个‘右派’的孙子,结果被人告发,下放了十年。”她叹了口气,“都三十年了,还提这茬干嘛?”

我把信封翻过来,让她看寄信人的名字,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就是他。那个当年吃着我的谷糠,回头就在批斗会上,用手指头把我送进劳改农场的‘孙子’。”

老婆的脸色也变了。

三十年来,我以为那捧善心换来的背叛,就是我这辈子最荒唐的句号。

可今天,他寄来了这封信。

信里说,他要告诉我,当年那场下放的背后,我看不见的“隐情”究竟是什么,以及,我那点谷糠,到底替谁挡了一颗真正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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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

一九七二年的风,跟刀子没什么两样,刮在人脸上,疼。

我叫申屠,那年二十岁,在枫镇粮站守夜。

粮站是镇上最阔气的地方,不是说房子有多好,是说那里面堆着的粮食,像一座座黄色的山。

外头的人饿得眼睛发绿,里头的麻雀吃得比人都肥。

我的差事,就是在后半夜锁上大门,提着一盏煤油灯,在粮仓之间来回地走。

空气里飘着的,永远是三种味道:粮食的香气,麻袋的霉味,还有老鼠屎的骚臭。

我的住处,就在粮站角落的一间小偏房里。

白天,工人们用大木筛子筛谷子,把饱满的米粒和瘪下去的谷糠、碎米分开。

到了晚上,那些被筛下来的“废料”就堆在墙角,等着第二天拉去喂猪。

我守夜,除了防贼防火,还得防老鼠。

那些老鼠,一个个吃得油光水滑,不怕人,见了我的灯光,黑豆似的小眼睛还敢跟你对视。

那个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早,也下得狠。

一天夜里,我巡逻到后院墙边,听见墙外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把煤油灯举高,昏黄的光透过墙头,照见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

我心里一紧,以为是贼。我捏着手里的木棍,悄悄爬上墙角的谷堆,探出头去看。

不是贼。是镇上那个被打成“右派”的顾先生,带着他的小孙子。

顾先生我认得,原来是城里大学的教授,据说学问大得很。

现在,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扫大街,从镇东头扫到镇西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棉袄,背驼得像只虾米。

旁边是他的小孙子,叫阿庚,也就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

小脸冻得发紫,一双眼睛却很大,很亮,此刻正死死盯着我们粮站墙根下,那里因为下雪,积了一小摊混着谷糠的泥水。

顾先生拿着个破瓦罐,蹲在地上,用手一点点地从雪水里往外捞那些湿透了的谷糠。

他的手冻得通红,关节都肿了。

阿庚也蹲着,学着爷爷的样子,用两根小指头往瓦罐里捡。

寒风一吹,那孩子的身体就抖成一团。

我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这些捞回去的玩意儿,洗干净了,掺点野菜,就是他们爷孙俩的饭。

我从谷堆上滑下来,心里乱糟糟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这年头,活人有时候还不如死的规矩。

跟“右派”扯上关系,就是给自己身上泼脏水,洗都洗不清。

粮站的赵主任,一双眼睛尖得像鹰,就等着抓谁的小辫子好去上头邀功。

我只是个临时工,丢了这份差事,我也得跟他们一样去喝西北风。

那一夜,我翻来覆覆睡不着。

煤油灯的火苗跳来跳去,映在墙上,像阿庚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我听见外面的风声,像无数人在哭。第二天晚上,我又去巡夜。

工人们白天筛下的谷糠堆在墙角,干燥蓬松。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从旁边的料房里找来一个干净的麻袋,装了小半袋子。

我特意没筛干净,里面混着不少碎米和饱满的谷粒。

我把袋子口扎好,悄悄地放在了后院墙头下,那个我昨晚看到他们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我心里怦怦直跳,像做了贼。

我没敢多留,提着灯就赶紧走开了。

那晚,我把偏房的门从里面插得死死的,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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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爬起来跑到后院墙角。

那只麻袋不见了。

雪地上,除了我自己的脚印,还有一串小小的、深浅不一的脚印,通向墙外的小路,然后就消失在晨雾里。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只知道阿庚那张蜡黄的小脸,今晚或许能多一点血色。

从那天起,这成了一个无声的秘密。

每隔两三天,我就会在那个墙角留下一小袋没筛干净的谷糠。

我不敢留得太频繁,也不敢留得太多,怕引人注意。

我像一个在悬崖上走钢丝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那个袋子总会在第二天早上消失。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言语,只有一袋谷糠,和一串渐渐远去的脚印。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在墙角放谷糠的时候,发现我上次放袋子的地方,摆着一块巴掌大的小木片。

木片被磨得很光滑,上面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太阳,还长着两只眼睛一张嘴,在冲着我笑。我的心一下子就被那粗糙的笑脸给烫了一下。

我知道,这是阿庚留下的。

他不会说话,或者说不敢说话,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诉我“谢谢”。

我把那块木片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热乎乎的。

那一刻,所有的害怕和担忧都烟消云散了。

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值得的。

之后,那个墙角成了我们交换“礼物”的地方。我留下谷糠,他会留下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颗被河水冲得圆溜溜的鹅卵石,有时候是一根不知从哪只鸟身上掉下来的、颜色鲜亮的羽毛,还有一次,是一只用麦秆编的小螞蚱,活灵活现。

这些小玩意儿,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在我眼里却比金子还贵。

它们让我觉得,在这冰冷坚硬的世界上,还有一点柔软的东西存在。

我和那个叫阿庚的孩子,以及他那个沉默的爷爷,就像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通过一个不起眼的墙角,建立了一种脆弱又坚韧的联系。

但这种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粮站的赵主任,是个嗅觉灵敏的家伙。

他的办公室正对着后院,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没什么能逃过他那双精明的眼睛。

他走路没声音,像只猫,常常会突然出现在你身后,把你吓一跳。

有几次,我发现他总在不经意间打量我,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一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申啊,”他慢悠悠地泡着茶,茶叶在玻璃杯里上下翻滚,“最近粮站的‘损耗’有点大啊。你说,这粮食会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低着头说:

“主任,我夜里都看得很紧,没发现什么异常。”

“是吗?”他呷了一口茶,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听说,外面有些‘分子’,日子不好过啊。你说,他们会不会动歪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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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接话,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他这是在敲打我,在试探我。

他可能还没抓到什么把柄,但已经起了疑心。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我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

那几天,我不敢再往墙角放东西。我怕连累自己,更怕连累了顾先生爷孙俩。

如果因为我,让他们罪加一等,那我真是百死莫赎了。

第三段

我停了三天。三天后的晚上,雪又开始下。我提着灯在后院巡逻,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个墙角。我没想再放东西,只是想去看看。

雪地上空空如也,只有我自己的脚印。我心里也空落落的。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心里想着,阿庚这几天,是不是又只能喝野菜糊糊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看见墙根的雪里,好像埋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用脚拨开积雪,露出来的,是一只冻僵了的麻雀。

麻雀的身体已经硬了,但羽毛还很完整。我愣住了。

这是阿庚留下的吗?他是不是等了三天,没等到我的谷糠,就把自己找到的唯一“宝贝”留在了这里?

我捡起那只小小的、冰冷的麻雀,感觉它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心里生疼。

我再也忍不住了,跑回偏房,把省下来给自己吃的半个玉米饼子,连同新装的一袋谷糠,一起放回了那个墙角。

我对自己说,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被开除,回乡下种地。

我一个光棍,烂命一条,怕什么。但那个孩子,不能再饿着了。

我的冒险行为,像是在赵主任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底下跳舞。

我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我只能凭着一点血气之勇,继续着我和阿庚之间的秘密约定。

但我也变得更加警惕。每次放东西,我都会先观察很久,确认四下无人。

我甚至学会了听赵主任的脚步声,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拖沓的摩擦声。

然而,我算到了一切,却没有算到赵主任的阴险。

他没有直接对我下手,因为他知道,就算抓到我“接济”右派,也只是个立场问题,算不上什么滔天大罪。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是镇上开批斗大会的日子,地点就在粮站门外的晒谷场上。

高音喇叭从早上就开始响,播放着革命歌曲,中间夹杂着“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

我们粮站的人,都被要求去参加。

赵主任在会上表现得特别积极,领着大家喊口号,声音喊得都嘶哑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赵主任突然跳上台,抢过话筒,满脸红光地宣布,他破获了一起隐藏在人民内部、企图腐蚀革命青年的重大案件。

他说,阶级敌人无时无刻不在妄图复辟,他们用小恩小惠拉拢我们意志不坚定的同志,我们必须把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打掉!

我的心“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我看到赵主任的目光,穿过黑压压的人群,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身上。

我周围的人,也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赵主任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着,说我们粮站内部出了“叛徒”,被“右派分子”用一点点烂谷糠就收买了。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大喊:

“现在,就让证人上来,指认这个破坏我们革命队伍纯洁性的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看见人群分开一条路,两个民兵押着一个人走上台。那个人又瘦又小,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在寒风里抖得像一片树叶。

是阿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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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段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整个晒谷场上成百上千的人,鸦雀无声。

高音喇叭里还滋滋地响着电流声,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阿庚的脸比雪还白,嘴唇被牙齿咬出了血印子。他不敢看任何人,脑袋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两个民兵像拎小鸡一样架着他,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赵主任走到阿庚身边,把冰冷的话筒递到他嘴边,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

“孩子,别怕。你是革命的后代,要勇敢地站出来,揭发坏人。告诉大家,是谁?是谁把粮站的粮食偷出去给你们的?”

阿庚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刻着笑脸太阳的大眼睛里,此刻装满了恐惧和泪水。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慌乱地扫寻,像一只迷路的小鹿。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神里复杂得让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有害怕,有乞求,有绝望,还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深深的痛苦。

我多么希望他能摇头,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只要他摇头。

我甚至对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想告诉他,别怕,叔叔不怪你。

可他没有摇头。他抬起那只细得像柴火棍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很久很久。

那几秒钟,对我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晒谷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那只颤抖的手。

最后,他的手指,指向了我。

“是……是他。”

他的声音又细又小,还带着哭腔,但在死寂的广场上,却像一声炸雷。

“是他,在墙角……留了谷糠。”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我不是因为被指认而感到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种彻骨的心碎。

我无法理解,我用尽所有善意去温暖的孩子,为什么会用最锋利的刀子插进我的胸口。

我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他留下的那个笑脸太阳,那只麦秆編的螞蚱,还有那只冻僵的麻雀。我觉得那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残酷的笑话。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当两个民兵上来把我按住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反抗。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顾先生。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袖子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背,比任何时候都更驼了。

批斗会的高潮来了。赵主任因为“立功”,满面红光。我成了“立场不稳”“被阶级敌人腐蚀”的反面典型。

我被开除,档案里被记上了重重的一笔。

几天后,一纸通知下来,我被“下放”到几百里外的一个劳改农场。

离开枫镇的那天,也是一个下雪天。我背着一个破旧的行李卷,坐在敞篷的解放牌卡车上。

车子开出镇子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

枫镇在雪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我没有看到任何人来送我。

我心里那根刺,从那天起,就深深地扎下了。我恨赵主任的阴险,但我更无法原谅的,是阿庚的“背叛”。

那张流着泪指向我的小脸,成了我之后三十年里,每个午夜梦回时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在农场的那些年,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我像一块石头,在岁月的河里被冲刷,棱角磨平了,但那道被阿庚刻下的伤痕,却越来越深。

第五段

三十年的光阴,像河水一样流过去了。我从农场回来,物是人非。

枫镇早就没了粮站,原地盖起了高楼。

赵主任据说后来升了官,又因为贪污被抓了,结局不算好。

顾先生和阿庚,在我下放后的第二年就离开了枫镇,不知去了哪里,从此再无音讯。

我也老了。黑发里夹杂了银丝,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我娶了个老婆,生了个儿子,儿子也已经长大外出打工。

我就守着老房子,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无波无澜。

当年的事,我很少再跟人提起。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跟我一辈子,最后一起烂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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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二零零二年的那个秋天。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正在院子里给一排菊花绑扎枝条。

巷子口传来邮差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申屠!有你的挂号信!”

我愣住了。这年头,除了儿子偶尔寄点钱回来,谁还会给我写信?还是挂号信。我擦了擦手上的泥,接过那封厚实的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挺括。寄信地址是南方的一座大城市,我没去过。而寄信人那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顾庚。

顾庚。

阿庚。

我的手猛地一抖,信封差点掉在地上。

三十年了。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一下子捅开了我心里那间锁了三十年的黑屋子。

我老婆看我脸色不对,问我:“谁寄来的?你认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我拿着信,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我坐在桌子前,心脏跳得像擂鼓。

我不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是道歉?是忏悔?还是时过境遷后的一句问候?

我的手指都在发抖,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十几页厚厚的信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

我告诉自己,不管他写了什么,都过去了。我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我展开信纸,第一行字就让我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