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17年的深秋,风中带着凉意。梧桐树的叶子被染成了焦糖色,在城市的街道上铺了薄薄一层,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脆响。这座正在经历日新月异变迁的普通地级市,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提醒着人们季节的更迭与时光的无情。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尽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与一种生命行将枯萎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里独有的味道。
高建民就躺在这凝重的气味里。他的人生,像一棵被岁月掏空了内里的老树,只剩下最后一点生机,在风中摇曳。曾经,他是个远近闻名的老木匠,一把刨子、一柄凿子,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他一辈子与木头打交道,双手布满了刀劈斧凿的旧疤和深入肌理的厚茧。他的性格,也像他最爱用的那些硬木,朴实、坚硬,沉默寡言,纹理分明,从不拐弯抹角。
可此刻,这个坚硬了一辈子的男人,被晚期肺癌折磨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深陷在雪白得刺眼的病床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女儿高敏跪在床边,一双漂亮的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不堪,像熟透的桃子。她紧紧握着父亲那只枯瘦如柴、皮肤松弛得像一层薄纸的手,试图传递一点自己的温度和力量。身为市医院的护士,她见惯了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直线,听惯了家属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当这一切降临在自己最亲的人身上时,她才发现,所谓的坚强,不过是一触即溃的伪装。
“爸…… 您喝口水吧…… 嘴唇都干了……”高敏的声音哽咽着,几乎不成调。 她拿起一根棉签,在床头柜的水杯里蘸了蘸,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湿润着父亲干裂起皮的嘴唇。
高建民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皮,他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艰难地越过女儿哭泣的脸庞,落在了她身后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上。那是他的女婿,秦峰。
秦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静静地站在病床的角落。他从乡下出来,没什么文化,靠着一身力气在城里打拼。先是跟着装修队做小工,后来娶了高敏,为了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一点的日子,又咬牙贷款买了辆货车,跑起了长途运输。他不善言辞,身上总带着一股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味,一双大手,因为常年搬运货物、把握方向盘,也布满了和岳父手上相似的厚茧与裂口。
这几天,他跟车队请了长假,和高敏一起,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端屎端尿,擦身按摩,半夜里一次次扶起岳父咳痰,没有一句怨言,也没有一丝不耐烦。他用最笨拙、最直接的行动,表达着一个女婿的孝心。
高建民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秦峰招了招那只还能动弹的手。
“小秦……你……你过来……”
秦峰立刻上前一步,在高敏身边蹲下,高大的身躯瞬间矮了下去。他把耳朵凑到岳父的嘴边,声音低沉而温和:“爸,您说,我听着呢。”
高敏也赶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以为他终于要对自己交代什么重要的后事了。她把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想让父亲像小时候一样,握住她的手,给她最后的安慰。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高建民却像是用尽了最后的意志力,避开了女儿那只柔软白皙的手,执拗地将自己枯瘦的手,从高敏的掌握中一点点抽出。他颤颤巍巍地摸向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老式的铜钥匙。很大,样式是几十年前那种最古朴的款式,上面布满了暗绿色的、斑驳的铜锈,在病房苍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陈旧。
在高敏震惊、困惑、甚至有些受伤的目光中,高建min把这把冰冷的钥匙,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女婿秦峰那只温暖而粗糙的大手里。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攥住秦峰的手,原本涣散的眼睛里,竟迸发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小秦……爸……爸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就剩下……就剩下这把……老宅的钥匙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积攒着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秦峰一动不动,任由那把钥匙的棱角硌着自己的手心。
“你……你是个实在人……我信得过你……”高建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秦峰的眼睛,“这钥匙,你拿着……好……好好保管。”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高敏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别弄丢了…… 也别让…… 别让任何人拿走……”他一字一顿,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话,“包括…… 包括小敏。 ”
说完这句话,高建民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头一歪,紧攥着秦峰的手,缓缓地、彻底地松开了。床头的监护仪上,那条顽强跳动着的绿色曲线,骤然变成了一条笔直的、刺目的横线,随之而来的,是“滴——”的一声,绵长而绝望的警报声,撕裂了病房里的沉寂。
“爸——!”高敏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整个人崩溃地扑在父亲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上。
整个病房,瞬间被巨大的悲痛和绝望所淹没。护士和医生闻声赶来,例行公事地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和宣告。
而秦峰,依旧保持着单膝蹲跪的姿势,像一尊被凝固的雕像。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还带着岳父最后体温的钥匙,那把钥匙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不仅烙在他的手心,更像一枚印章,深深地烙进了他的心里。
他看着痛不欲生的妻子,又看看手中这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沉重。他不懂,为什么岳父要把这个他口中“最后的东西”交给他,他更不懂,为什么连他最疼爱的女儿,都不能碰。
高敏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心里也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冰冷的尖刺,狠狠地扎了一下。
为什么?爸爸临终前,最重要的托付,为什么是给一个只叫了他几年“爸”的女婿?为什么连我这个他从小抱到大、捧在手心里的亲生女儿,都要被明确地排除在外?
这句临终遗言,像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团,像一粒充满疑窦的种子,在那一刻,伴随着父亲的离去,悄然无声地,种进了她的心里。
时间是最不动声色的魔法师,它能抚平最深的伤痛,也能在最坚固的感情上,蚀刻出细微的裂痕。
五年光阴,弹指而过。
2022年,高敏和秦峰的生活,像这座城市里绝大多数的普通家庭一样,被柴米油盐、房贷车贷和孩子的吵闹声填满,平淡如水,波澜不惊。高建民的离去,带来的巨大悲痛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渐渐冲淡、磨平,沉淀在记忆的深处。
他们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按揭了一套两居室,面积不大,但被高敏收拾得干净温馨。他们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小名叫乐乐,刚上幼儿园。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个月的工资都要精打细算,却也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
高敏依旧在市医院当护士,三班倒的工作让她时常面带疲惫,但看着儿子健康的笑脸,她觉得一切都值得。秦峰为了养家,彻底告别了相对清闲的装修行业,专职开起了长途货车。这是一份拿身体换钱的辛苦活,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每次回家,他总是满脸倦容,胡子拉碴,身上带着一股柴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他把每个月挣来的钱,除了留下几百块钱在路上吃饭加油,剩下的一分不留地全部转给高敏。他嘴笨,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便把对这个家的爱和责任,都融进了那一个个孤独的驾驶室里的日与夜,融进了车轮下那滚滚向前的无尽里程。
而那把老式的铜钥匙,成了这个家里一个特殊而又尴尬的存在。
父亲下葬后,秦峰找来一根结实的红绳,把钥匙仔细地穿着,像一枚最重要的护身符,贴身挂在了脖子上。无论是酷暑天汗流浃背,还是严冬里寒风刺骨,无论是洗澡还是睡觉,他从未将它取下来过。那块冰冷的金属,早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铜锈的边角,也被皮肤和衣物摩挲得有些发亮,露出了底下黄铜的本色。
这五年里,这把钥匙,成了夫妻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区,一根扎在两人关系里的倒刺。
高敏不是没有试探过,不是没有争取过。起初是撒娇,后来是争吵,再后来,是冷战。
有一次,儿子乐乐半夜突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高烧不退。秦峰正好在外地跑车,手机又没电关机了。高敏一个人,心急如焚地抱着孩子在医院挂急诊、化验、打点滴,折腾了一整夜,身心俱疲。
秦峰第二天中午才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看到妻子憔-悴的脸和儿子苍白的小脸,心疼得不行。
高敏看着他,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疑虑,终于在那一刻爆发了。
“秦峰,我爸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座老宅子,除了几件破家具,什么都没有,都快塌了!一把破钥匙你当宝贝一样天天守着!你今天老老实实告诉我,是不是我爸偷偷给你留了什么,让你防着我这个亲生女儿?”
秦峰当时正在给儿子喂药,听到这话,手里的勺子猛地一抖,温热的药水洒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妻子满是猜疑和委屈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最后,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带着一丝恳求的语气,低声说道:“敏,你别多想了。我只是……只是答应了爸,要好好保管它。这是我的承诺。”
“承诺?承诺比你的老婆孩子还重要吗?!”高敏的声音尖利起来。
那一次,他们大吵了一架,冷战了半个多月。最后,还是秦峰先低了头,他给高敏买了她最爱吃的蛋糕,笨拙地道歉,说自己嘴笨,不会说话,请她别生气。高敏看着他那张被风霜刻画过的、写满疲惫和歉意的脸,心一软,便也不再追究。
可那根刺,依旧扎在那里,时不时地,就会隐隐作痛。她不相信父亲会不疼她,他是那么爱她。可那句临终前的“包括小敏”,又像一个无法破解的魔咒,时时在她耳边回响。
就在夫妻间的这点嫌隙,因为生活的忙碌和时间的流逝而暂时被掩盖时,一个人的出现,像一滴毒液,精准地滴在了这道裂痕上,让它瞬间扩大、加深。
这个人,是高敏的前夫,王凯。
王凯是高敏的初恋,也是她曾经不顾父亲反对,一意孤行要嫁的人。他长得俊朗,风趣幽默,嘴巴像抹了蜜一样甜,当初把涉世未深的高敏迷得神魂颠倒。可结婚后,他好逸恶劳、眼高手低的本性就暴露无遗。整天做着发财梦,却不肯踏踏实实地工作,最后因为在外面跟人合伙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两人大吵一架后,离了婚。
高建民从一开始就看不上他,不止一次对高敏说:“敏敏,这小子眼神太活泛,心思不正,不是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事实证明,老木匠看人,比看木头的纹理还要准。
离婚后的这几年,王凯销声匿迹。 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高家老宅所在的片区,被划入了城市发展规划,即将拆迁的消息。 他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苍蝇,突然又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高敏的生活里。
一天下午,高敏刚下班,就看到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宝马,车身擦得锃亮。王凯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仿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可鉴,靠在车门上,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
“敏敏,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一点都没变。”他笑得一脸深情,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不堪的过往。
高敏起初对他很冷淡,绕开他就想走。但王凯的脸皮,比他脚下的皮鞋还要厚。他锲而不舍地天天来,又是送花,又是送小礼物,还总是在高敏的同事面前,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终于,高敏架不住他这种软磨硬泡,也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工作,答应跟他出去吃顿饭,把话说清楚。
王凯选了一家新开的、装修豪华的西餐厅。在悠扬的钢琴曲和昏暗的灯光下,他装模作样地帮高敏切着牛排,聊着这些年的“奋斗史”,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历经沧桑、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
酒过三巡,他状若无意地提起了高建民。
“唉,说起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叔叔。当年我太年轻,太混蛋,不懂事,伤了你们父女的心。”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眼眶甚至都有些泛红,“叔叔那么疼你,把你当眼珠子一样。他临终前,肯定给你留了不少好东西吧?”
高敏心里猛地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冷淡地说:“我爸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匠,能有什么好东西。”
王凯立刻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天大秘密的口吻说道:“敏敏,你可别犯傻了。你忘了?我当年还跟你去过几次叔叔的工作室,他那里面,宝贝可不少!我听人说,叔叔年轻的时候,手艺在咱们这一带是独一份。他给那些有钱的大户人家做红木家具,人家不仅给工钱,有时候还拿金银首饰、古董字画来抵账。叔叔那个人,思想老派,一辈子信不过银行,他肯定是把攒了一辈子的好东西,都藏在老宅里了!他怕你一个女人家,性子又软,守不住这份家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向了高敏心中那道最深的伤口。
“不过话说回来,那老宅的钥匙,怎么会在秦峰手里?他一个外人,一个从乡下来的粗人,他凭什么拿着你们高家的钥匙?敏敏,你别怪我说话直,人心隔肚皮啊!他现在对你好,鞍前马后的,谁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这年头,为了钱,亲兄弟都能反目成仇,血流成河,何况他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睁眼瞎!”
这些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锥子,精准地、一下下地,扎在高敏心里那根已经埋了五年的刺上。
是啊,秦峰一个外人,他凭什么?
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情,死死地瞒着自己?
那颗怀疑的种子,在长达五年的沉默中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此刻,被王凯这番别有用心的话语彻底浇灌。它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长成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用它那浓密的阴影,将所有的理智、情感和仅存的信任,都彻底笼罩了起来。
老城区要拆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最初的风言风语,变成了贴在墙上的一纸盖着鲜红印章的公告。挖掘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头钢铁巨兽的咆哮,一天天逼近高家那座在风雨中矗立了几十年、早已摇摇欲坠的老宅。
拆迁办公室很快公布了补偿方案。高家的老宅因为产权清晰,但年代久远,结构老化,面积也不算大,经过评估核算,最终的补偿款,定格在四十三万六千元。
这个数字,让高敏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落下了一半。四十多万,在如今动辄上百万的房价面前,只够他们现在住的这套老破小房子的首付。这笔钱,远非王凯口中那能让人一夜暴富的“巨额遗产”。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错怪了秦峰。
她心里甚至对秦峰产生了一丝愧疚。
可就在这时,王凯的电话,又一次不合时宜地、鬼魅般地打了进来。
“敏敏!你可千万别被那点补偿款给蒙蔽了!那都是明面上的,是给外人看的障眼法!”王凯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急切和笃定,仿佛他亲眼见过宝藏一样,“你想想,拆迁款是国家的,可藏在房子里的东西,是你们自己的!你想想叔叔那个人,他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捣鼓那些老木头。我敢拿我的人格担保,他肯定藏了宝贝!什么黄花梨、小叶紫檀,现在一根木料就值多少钱?还有我跟你说的那些金银首饰!秦峰肯定是想等拆迁的时候,人多手杂,趁乱把东西弄出来,然后独吞!到时候房子一推,死无对证,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你别胡说了!秦峰不是那样的人!”高敏嘴上激烈地反驳,心却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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