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1998年9月,上海。

雨点敲打着区政府大楼的玻璃窗,陈建国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作为上海某区的副区长,他今年已经44岁,鬓角的白发在他方正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威严。

"陈区长,这是今天的文件和信件。"秘书小李敲门进来,将一叠文件和几封信放在办公桌上。

"谢谢,你先出去吧。"陈建国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他习惯性地先处理公务信件,最后才打开了一封没有回邮地址的私人信件。信封略显陈旧,邮戳来自内蒙古,他的手突然微微颤抖。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简短的信。照片上是一个约二十岁的姑娘,单薄的身影站在草原上,脸庞像极了年轻时的额尔敦花,但眉宇间又带着几分他自己的神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信很短,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陈建国同志,额尔敦花已于去年冬天去世。临终前她希望告诉你,你们有一个女儿叫陈莉,今年在北京上大学。这是她唯一的心愿。"

落款是"乌兰",额尔敦花的弟弟。

陈建国的手剧烈颤抖,信纸从指间滑落。二十年了,那段被他深埋心底的往事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精心构筑的堤坝。

"我有个女儿..."他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隐地滚过天空,似乎是二十年前的回声。

当晚,陈建国回到位于静安区的高档公寓,妻子王淑芬正在厨房准备晚餐。

"建国,今天回来晚了,累了吧?"王淑芬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陈建国勉强笑了笑:"有点。小军呢?"

"出差去深圳了,后天才回来。"王淑芬细心地观察丈夫的表情,"你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是工作累了。"陈建国低头喝汤,避开妻子的目光。

深夜,王淑芬已经睡下,陈建国悄悄起身,从书房暗格里取出一个老旧的铁盒。盒中是他珍藏多年的秘密——一块玉佩,几张照片,和一缕黑色的发丝。

照片上,年轻的他和一个蒙古族姑娘并肩坐在草原上,姑娘明亮的眼睛里盛满笑意。那是他二十四岁时的模样,而她,额尔敦花,只有十九岁。

陈建国轻轻抚摸照片,思绪回到了1966年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夏天。

02

1966年7月,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

刚刚离开上海的陈建国不适应草原的寂静。知青点的土坯房窗户时常被风沙灌满,他和其他十几个上海知青每天早出晚归,在苍茫的大草原上放牧、挖野菜、学习骑马。

那天,他走得太远,迷了路。正当他焦虑地四处张望时,远处传来悠扬的马头琴声。顺着声音,他看到一个蒙古族姑娘坐在小山坡上,手中的马头琴发出令人心醉的旋律。

"你迷路了吗?"姑娘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道,黑亮的眼睛带着善意的笑意。

"是的,我找不到回知青点的路了。"陈建国不好意思地承认。

"我叫额尔敦花,意思是'金花'。"姑娘收起马头琴,"我带你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额尔敦花,也是草原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随后的日子里,额尔敦花常来知青点,教大家蒙语和放牧技巧。她出身牧民家庭,却有超乎常人的聪明才智,虽然只读到初中,但自学了不少知识。每当她骑着马,黑发在草原的风中飞扬,陈建国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

1967年春天,陈建国在河边教额尔敦花认字,两人的手不小心触碰,一股电流般的感觉让两人都愣住了。那一刻,年轻的心跳动得如此剧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建国,你会回上海吗?"额尔敦花突然问。

"总有一天会吧,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建国实话实说。

额尔敦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从来没去过上海,听说那里有高高的楼房,还有大海。"

"有机会,我带你去看。"陈建国许下承诺,却不知这个承诺将成为他一生的亏欠。

那年夏天,额尔敦花带他去了一个秘密的山洞,那里有清澈的泉水和绚烂的野花。在没有人的地方,他们第一次拥抱、亲吻,年轻的身体在草原的怀抱中结合,留下了爱情最初的印记。

额尔敦花将家传的玉佩送给他:"这是我妈妈给我的护身符,现在给你,希望它保护你平安。"

陈建国郑重地接过玉佩,那是一块翡翠雕刻的如意,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据说是蒙古族祖先留下的标记。

"我会一直戴着它。"他将玉佩贴在胸口,"就像你一直在我心里一样。"

草原的爱情纯粹而热烈,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他们仿佛找到了彼此的避风港。每当夜幕降临,额尔敦花会偷偷骑马来知青点附近等他,两人在星空下分享着彼此的梦想。

"等以后形势好了,我想考大学,学植物学。"陈建国躺在草地上说,"草原上的植物这么多,我想都记录下来。"

额尔敦花靠在他肩头,轻声说:"我想跟你去上海,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们的爱情在战乱与贫困的年代悄然绽放,却不知命运已经暗中布下了分离的网。

1969年冬天,大雪封山,牧民们的生活异常艰难。陈建国和其他知青一起支援牧民度过难关。在一次救助被困羊群的行动中,他不慎坠崖受伤,是额尔敦花冒着风雪将他救回,用蒙医传统方法为他疗伤。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了。"陈建国握着她的手说。

额尔敦花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怕。"

在那个漫长的冬天,他们相互依偎取暖,约定来年春暖花开时结为夫妻。但谁也没想到,这个约定将被无情的现实打破。

03

1973年春,政策风向突变,上海开始召回部分知青。陈建国收到了返城通知,成为第一批可以回上海的幸运儿。消息传来时,他和额尔敦花正计划着结婚的事宜。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和你结婚。"陈建国抱着额尔敦花坚定地说。

但额尔敦花比他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必须回去,那是你的家,你的未来。"

"你才是我的未来!"陈建国激动地说。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时,一封来自上海的信打破了平静。信是陈建国的母亲写的,内容沉重:父亲患了肺病,家里为治病已经借债累累,只有他回去工作才能维持生计。

这让陈建国陷入了痛苦的挣扎。同时,额尔敦花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两个月,但她没有告诉陈建国,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一个雨夜,额尔敦花的父亲——当地的牧民队长找到了陈建国。

"年轻人,我知道你爱我女儿,但你们的路不同。"老人沉重地说,"城里人和牧民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别毁了她的一生。你走后,我会给她找个好人家。"

陈建国想反驳,但心里明白老人说的是残酷的现实。那个年代,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婚姻几乎不可能被批准,即使勉强在一起,等待他们的将是无尽的歧视和困难。

更残酷的是,两天后,知青点领导通知他:必须立即返沪,因为他父亲病情恶化,随时可能不测。如再拖延,将被视为思想有问题,记入档案。

走还是留,这个选择比死亡还痛苦。

返程前夜,陈建国偷偷来到额尔敦花家,想告诉她自己会尽快回来娶她。但门外,他听到额尔敦花的父亲正在安排她与邻村牧民的婚事。

"额尔敦花,陈建国这样的城里人,最终都会离开草原。你嫁给巴图尔才有未来。"老人的声音坚决。

陈建国的心如刀绞。透过窗户,他看到额尔敦花低着头,没有反驳父亲的话。他误以为她已经接受了现实,不再等他。

痛苦和误解中,陈建国选择了无声离开。第二天黎明,他随着返沪的知青队伍踏上了回家的列车,只在枕头下留下了那块缺了角的玉佩和一封信:

"额尔敦花,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你值得更好的生活,比我能给你的更好。愿草原的风带给你幸福。永远爱你的建国。"

他不知道,额尔敦花那晚只是因为怀着他的孩子而不敢反抗父亲;他更不知道,额尔敦花在得知他离开后,曾骑马追了整整一天,最终在铁轨旁崩溃哭泣。

火车远去,带走了他的青春和初恋,只留下一个未知的生命在额尔敦花腹中孕育,成为他们短暂爱情的唯一见证。

回到上海后,陈建国沉浸在失恋的痛苦和父亲病危的压力中。他试图写信给额尔敦花,但所有信件都因地址模糊被退回。半年后,他从另一个返沪知青口中得知,额尔敦花已经嫁给了邻村的牧民巴图尔。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彻底摧毁了他重返草原的念头。他不知道这只是额尔敦花父亲散布的谎言,目的是让两人彻底断绝联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向。陈建国埋头工作,靠优异表现进入区政府,后来遇见了温柔贤淑的王淑芬并组建家庭。二十年间,草原的记忆被他锁在心底最深处,直到那封信的到来,打破了所有平静。

如今,望着泛黄的照片和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年轻面孔,五十岁的陈建国在深夜无声落泪。

"额尔敦花,对不起..."他喃喃自语,"我有个女儿...我的女儿..."

04

雨夜未眠,陈建国坐在书房里,反复查看那封来信和照片。女儿陈莉的眼睛像极了额尔敦花,但眉宇间的倔强神情却是他年轻时的翻版。

清晨,王淑芬推门进来,看见丈夫一夜未睡,不禁担忧:"建国,你这是怎么了?"

陈建国收起照片,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区里有个项目方案,我在思考。"

"你看你,眼睛都红了。"王淑芬倒了杯热茶给他,"今天不是要去市里开会吗?要不请个假?"

"不用,我没事。"陈建国喝了口茶,心思却飞到了千里之外。

上午的会议上,陈建国心不在焉,几次被市长点名却没反应。会后,他直接去了火车站售票处。

"内蒙古锡林郭勒最近一班什么时候发车?"

"后天下午两点,您要买票吗?"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先预订一张。"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地图,仔细查看着二十年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草原已变,人也非,二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切。他甚至不确定乌兰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陈区长,计委的张主任来了。"秘书敲门提醒。

"让他稍等。"陈建国深吸一口气,将情绪调整好,又恢复成那个雷厉风行的副区长。

晚饭时,王淑芬察觉到丈夫的异常:"建国,你今天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

陈建国放下筷子:"下周我要去内蒙古考察一个农牧业项目,可能要去一周左右。"

"内蒙古?"王淑芬有些诧异,"为什么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市里新规划,要对口支援西部地区。"陈建国撒了谎,内疚感涌上心头。

二十多年的婚姻,他从未对妻子说过谎,而如今,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女儿,他开始了连环谎言。那晚,王淑芬无意中发现丈夫桌上的火车票,目的地确实是内蒙古,她暂时放下了疑虑。

次日,陈建国向区里请了两周假,谎称是去西部考察。他回到家收拾行李时,发现王淑芬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厚外套和保暖内衣。

"那边温差大,早晚要注意保暖。"王淑芬叮嘱道。

陈建国心中一暖,愧疚感更强:"淑芬,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淑芬微笑:"说什么呢,照顾家人是我应该做的。"

离开前,陈建国偷偷将那块缺角的玉佩和额尔敦花的照片放入内兜,仿佛带着某种精神寄托。

火车缓缓驶出上海站,窗外的高楼大厦渐渐被郊区的农田替代。陈建国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飘回二十年前,他是坐着同样的火车离开草原的。只是当时他以为自己还会回去,却没想到一别竟是一生。

"额尔敦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有了孩子..."他自言自语,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三十多个小时的旅程后,火车终于到达了锡林郭勒盟。陈建国走出站台,迎面而来的是草原特有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这熟悉的味道让他恍如隔世。

当年的小站已经扩建成现代化火车站,周围也建起了不少新楼房。二十年的变化如此之大,他几乎认不出这是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他住进了火车站附近唯一的宾馆,简单放下行李后,便去寻找当年知青点的位置。

走了约莫两小时,陈建国终于找到了似曾相识的地标——一座圆顶小山。当年的知青点就在山脚下,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工厂。

"老乡,请问这附近有个叫乌兰的人吗?"他用蹩脚的蒙语问路过的牧民。

老牧民摇摇头:"乌兰的名字太多了,你说的是哪个乌兰?"

"他妹妹叫额尔敦花,二十多年前住在巴彦淖尔大队。"

"巴彦淖尔?"老人恍然大悟,"那地方现在叫新牧场镇了,在北边三十多公里。"

陈建国谢过老人,决定第二天一早前往新牧场镇。回宾馆的路上,他路过一家小商店,在橱窗里看到了马头琴,那是额尔敦花最爱的乐器。一个画面浮现在脑海:年轻的额尔敦花坐在草原上,手指轻拨琴弦,歌声随风飘荡。

他走进店里,买下了那把马头琴。这是送给女儿的第一份礼物,尽管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宾馆房间里,陈建国辗转难眠。明天,他可能会见到女儿的消息,或者,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不管结果如何,二十年的亏欠已无法弥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对真相。

窗外,草原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极了当年他和额尔敦花共同仰望的天空。只是曾经并肩而坐的人,如今天各一方。

05

清晨,陈建国租了辆吉普车前往新牧场镇。草原的秋天异常美丽,金黄的草浪随风起伏,时而有牛羊点缀其间。

三十多公里的土路颠簸不平,但陈建国丝毫不觉疲惫。窗外的景色勾起太多回忆:那块他和额尔敦花常常野餐的小山坡,那条他们曾牵手走过的小溪,一切都似曾相识又恍如隔世。

新牧场镇比他想象的现代化许多。崭新的水泥路面,砖瓦结构的房屋,甚至有了小型超市和医疗站。陈建国将车停在镇中心的广场上,向路人打听乌兰的下落。

"乌兰?"一位中年妇女思索片刻,"您说的是不是草原兽医站的乌兰?他家就在镇东头,红砖房,院子里有棵大杨树的那家。"

陈建国道谢后,按指示找到了那栋红砖房。推开木栅栏门,一条老狼狗警惕地站起,冲他低声吠叫。

"有人吗?"陈建国站在院子里喊道,心跳加速。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出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深刻的面容和浓密的眉毛与陈建国记忆中的少年乌兰有几分相似。

"您找谁?"男子用普通话问道。

"我找乌兰,请问您是..."

"我就是乌兰。"男子上下打量着陈建国,眼中流露出困惑,"您是?"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我是陈建国,二十年前的知青。"

乌兰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闪过震惊、愤怒和复杂的情绪。他站在原地,紧握的拳头显示着内心的激荡。

"你终于来了。"乌兰低沉地说,"晚了二十年。"

陈建国低下头:"我收到了你的信。额尔敦花,她真的..."

"去年冬天的事。肺病。"乌兰简短地回答,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有些话不适合在外面说。"

屋内陈设简朴但整洁,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正是信中那位年轻姑娘的合影,旁边是一个身穿传统蒙古服饰的中年女子——陈建国几乎认不出那是额尔敦花。岁月和艰辛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眼睛里依然有当年那抹神采。

"她等了你很多年。"乌兰倒了两杯奶茶,"直到1980年才知道你在上海已经成家。"

"我..."陈建国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必解释。"乌兰摆摆手,"姐姐从不怪你。她说那个年代,你们之间的路本就走不通。"

陈建国的手颤抖着接过奶茶:"我女儿...她还好吗?"

"陈莉很好。"乌兰的神情柔和了些,"她是个坚强的孩子。从小学习就好,考上了北京大学,现在读研究生,学的是生物学。"

"生物学..."陈建国轻声重复,想起当年在草原上自己曾梦想成为植物学家。

"陈莉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乌兰拿出一个旧木盒,"姐姐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包括你们分开的原因。她没有教孩子恨你,而是告诉她历史的无奈。"

木盒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全是额尔敦花写给陈建国的信,但从未寄出。有些已经因年代久远而字迹模糊,但仍能辨认出内容:

"建国,今天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她长得很像你,尤其是眉毛..."

"建国,莉莉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样子就像醉了一样,好可爱..."

"建国,听说你在上海结婚了。我为你高兴,真的..."

一封封未寄出的信记录了二十多年的思念与牵挂,陈建国泪如雨下。

"她为什么从不联系我?"陈建国哽咽着问。

乌兰叹了口气:"最初几年,姐姐写了很多信,但都被我父亲拦下了。后来听说你已成家,她就不想打扰你的生活。直到去年病重时,她才决定让你知道有这个女儿的存在。"

"我能见见她吗?我的女儿。"陈建国急切地问。

"陈莉在北京,她不知道我给你写了信。"乌兰表情严肃起来,"见她之前,你得想清楚。这孩子二十年没有父亲,突然出现会对她造成多大冲击?你那边的家庭又该如何解释?"

陈建国沉默了。这些问题他还没想过答案。

"姐姐临终前只有一个心愿:希望女儿能认祖归宗,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乌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这是陈莉在北京的地址和电话。如果你决定见她,请做好万全准备。这孩子看似坚强,实则内心脆弱。"

接过纸条,陈建国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这不仅关乎他自己,还关乎两个家庭的未来。

"她知道我是谁吗?"陈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知道。姐姐给她看过你们的照片,告诉她你是上海人,现在可能在某个单位工作。"乌兰递给陈建国一个小盒子,"这是姐姐留给你的。"

盒子里是那块缺了角的玉佩——陈建国当年留在枕下的那块。玉佩旁边是一张照片,照片背面用蒙文写着:"无论如何,我不曾后悔。"

"额尔敦花..."陈建国紧握玉佩,泪水模糊了视线。

当晚,乌兰留陈建国在家吃饭。饭桌上,乌兰的妻子巴特玛讲述了更多关于陈莉成长的故事:她如何在草原学骑马,如何帮助母亲照料牛羊,又是如何凭借优异的成绩离开草原,考入北京大学。

"额尔敦花把所有积蓄都用在了陈莉的教育上。"巴特玛眼中含泪,"她总说,女儿不能像她一样,被困在一个地方。"

陈建国低头品尝着奶茶,苦涩中带着些许甜味,就像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临走前,乌兰给了陈建国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这里是陈莉从小到大的照片和一些她的作品。姐姐一直保存着,说有一天可能会用得上。"

陈建国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是二十年亏欠的重量。

"谢谢你们这些年对她们母女的照顾。"陈建国哽咽道。

乌兰拍拍他的肩膀:"不必谢我。说实话,当年我很恨你。但姐姐总说,那个年代谁都是身不由己。她去世前告诉我:'如果有机会,让建国知道女儿的存在。不是为了责怪,只是不想让他与骨肉永远分离。'"

陈建国回到宾馆后,彻夜未眠,一张张翻看着女儿的成长照片:蹒跚学步的婴儿,穿着蒙古族服饰的小女孩,台上领奖的少女,大学校园里青春靓丽的姑娘...每一张照片都是他错过的人生片段。

照片中,陈莉越长大越像他,尤其是眉宇间的坚毅和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简直就是年轻时的他。

纸袋底部是陈莉的几篇作文和大学期间发表的学术论文。一篇名为《我的根》的高中作文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的母亲告诉我,我的父亲是一位上海知青,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们相爱了,但最终被时代分开。我不曾怨恨父亲的离去,因为母亲说,每个人都有无法抗拒的命运..."

读到这里,陈建国泪如雨下,额尔敦花用她的宽容保护了女儿的心灵,从未在女儿面前诋毁过他。

天亮时分,陈建国做出了决定:他要去北京见女儿,无论后果如何。

离开新牧场镇前,他去了乌兰指的地方——额尔敦花的墓地。简朴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种着几株野花,正是当年他们在山洞里看到的那种。

陈建国跪在墓前,轻抚墓碑:"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我来晚了..."

他在墓前放下了那把新买的马头琴,又取出随身携带的玉佩,轻轻放在墓碑前:"这块玉一直守护着我,现在让它陪伴你。"

起身时,陈建国恍惚看见远处草丛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微笑着向他挥手,风中似乎回荡着马头琴的旋律。他眨眨眼,幻影消失了,只有草原的风轻抚着他的脸颊,仿佛是额尔敦花最后的告别。

06

北京,中关村。

陈建国站在北京大学生物科学院的教学楼前,手心冒汗。按照纸条上的信息,陈莉今天下午有一堂植物分类学的助教课。

他在教学楼外徘徊了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一群学生从里面走出来。在人群中,他一眼就认出了陈莉——那个身材高挑、梳着马尾辫的姑娘。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衬衫,脸上的轮廓和神情与照片中如出一辙。

陈建国的心剧烈跳动,他想上前,却又犹豫不决。这时,陈莉与几个同学告别,转身向图书馆方向走去。

他鼓起勇气,快步跟上:"同学,请问..."

陈莉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身:"您好,有什么事吗?"

近距离看,她眼睛和额尔敦花一模一样,明亮而坚定。

"你是...陈莉吗?"陈建国声音微颤。

"是的,您是?"陈莉礼貌而警惕地问。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我是陈建国,你的..."

他话未说完,陈莉的表情已经从疑惑变成震惊。她睁大眼睛,手中的书掉在地上,嘴唇微微颤抖:"你...你是我爸爸?"

周围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着他们,陈建国尴尬地点点头:"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吗?"

未名湖畔的长椅上,父女二人并肩而坐,气氛尴尬而沉重。

"我妈妈去世了,舅舅告诉你的?"陈莉率先打破沉默。

"是的,我很抱歉..."陈建国低着头,"如果我早知道..."

"没必要道歉。"陈莉语气平静,"妈妈从不怪你。她说那个年代,很多人都身不由己。"

她的成熟与理解让陈建国更加羞愧:"你恨我吗?"

陈莉摇摇头:"小时候,看着别的孩子有父亲,我确实很恨你。但长大后,了解了那段历史,我明白了很多事并非个人能够选择。"

她拿出钱包,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时的陈建国和额尔敦花在草原上的合影。

"妈妈一直把这张照片给我看,告诉我你是一个善良勇敢的人,只是命运让你们分开。"陈莉轻抚照片,"她说你有一个善良的心,还有对知识的渴望,希望我能继承你这些品质。"

陈建国心如刀绞:"你妈妈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性。她一个人把你抚养长大,还让你接受了这么好的教育..."

"妈妈为了我的学费做过很多工作。"陈莉回忆道,"她不仅照顾牧场的牛羊,还在县城的餐馆打工,有时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每次我问她累不累,她总说为了我的未来,再苦也值得。

陈建国泪流满面:"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在上海过得怎么样?"陈莉转换话题,语气中有一丝好奇。

"我在区政府工作,是副区长。"陈建国简短地回答,"有一个妻子,她是一名小学老师,很善良。"

"那你有其他孩子吗?"陈莉直视他的眼睛。

陈建国摇摇头:"没有,我们一直没有孩子。"

一阵沉默后,陈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来找我,你妻子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