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荣国府内,人人都以为宝二奶奶的人选,不出林黛玉与薛宝钗二人。
一个是灵秀动人、与宝玉心意相通的知己,一个是端庄得体、深得王夫人欢心的闺秀。
这场“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的较量,似乎早已注定,只待最后分出高下。
殊不知,真正握着最终决定权的老祖宗贾母,她那双看透风云的眼睛,早已悄悄否定了这两个看似完美的人选。
黛玉的病与愁,宝钗的稳与利,在她心中,都是一道为孙儿幸福设下的、无法迈过的门槛。
在贾母那杆衡量“过日子”而非“谈情爱”的隐秘天平上,只有一个被众人忽略的身影,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完全符合了她为宝玉铺设的未来。
这位姑娘,究竟是谁?
01
荣国府的午后,总是带着一种熏人欲醉的懒散。金丝楠木的窗棂将日头切成一片一片,洒在贾母房里的紫檀木雕花矮榻上,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和老人家身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药草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一如这偌大家族呈现给外人的光鲜表象。
只是,这风平浪静之下,总有那么几丝不安分的水纹在轻轻漾开。
“你这人,又来寻我的不是!不过是作诗的韵脚和你左了性子,就值当我一整个下午不理你了?”林黛玉背对着贾宝玉,肩膀微微耸动,声音里带着七分委屈三分嗔怪,像极了一只受了惊吓却还要竖起浑身绒毛的小猫。
贾宝玉急得满头是汗,围着黛玉团团转,一双手不知往哪儿放才好:“好妹妹,是我的不是,是我蠢笨,是我说错了话。你别气,再气坏了身子,我可怎么好?”他说着,就差指天发誓了。
这一幕,房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不远处的软凳上,薛宝钗正陪着王夫人说话。她手里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小袄,针脚细密,样式大方,正轻声细语地回着王夫人的话:“太太只管放心,厨房那边我都吩咐下去了,晚上的菜色按着老祖宗的口味来,拣那几样软烂易克化的备着。天气转凉,也让小丫头们给各房都送了姜汤过去。”她的话说得周全妥帖,声音不疾不徐,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谄媚,又充满了晚辈对长辈的尊敬与关怀。
王夫人满意地点着头,拉着宝钗的手拍了拍,眼里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有你这么个懂事的孩子,真是省了我好大的心。”
一边嗑着瓜子看热闹的王熙凤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拿帕子抹了抹嘴,对着上首的贾母高声打趣道:“老祖宗您瞧,那边是一对儿活冤家,一天不闹就闷得慌;这边呢,是一个妥帖人儿,把太太的心都熨平了。咱们这园子,可真是热闹。”
贾母倚在迎枕上,眯着眼,像一只慵懒的老猫。她看着宝玉和黛玉那副小儿女情态,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并没有真正抵达眼底。
她的目光仿佛穿过了眼前这对璧人,落在了更远、更深的地方,嘴里似是而非地喃喃自语:“年轻,真好……就是太不经事了。”这话轻得很,像一阵风吹过,连离她最近的鸳鸯都没听真切。
贾母见过太多风浪了,年轻时的情爱缱绻,在她这把年纪看来,美好是真美好,可也脆得很,像春天头一场雨里打落的桃花瓣儿,经不起任何风霜。一个家,尤其是一个像贾府这样看着高大,内里却在一点点被蛀空的家,需要的不是风花雪月。
就在宝玉赌咒发誓,终于把黛玉哄得回过头来,准备破涕为笑的那一刻,黛玉的脸色却忽然一白。她赶紧用一方绣着翠竹的帕子捂住嘴,那一声被极力压抑的、仿佛要撕裂肺腑的咳嗽声,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即使隔着帕子,那细微的震动也让宝玉的心跟着揪成了一团。
“妹妹!”宝玉慌了神。
贾母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收敛了。她坐直了些,那双看透了世间百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忧虑。这忧虑并非仅仅是对外孙女病体的疼惜,更像是一位家族的掌舵者在评估一件价值连城却布满裂纹的瓷器。
她知道,这瓷器美轮美奂,灵气逼人,能让她的宝玉痴迷沉醉。可它太脆了,一阵微风,一点磕碰,都可能让它碎得彻底。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自己的心湖,荡开的不是怜爱,而是对未来的、沉重的考量。她看的不是眼前的这一场病,而是这单薄的身子,能否熬得过往后几十年的风霜雨雪,能否撑得起“宝二奶奶”这个沉甸甸的名头。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阵咳嗽变得有些凝滞。
恰在此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薛宝钗端着一个小小的填漆小茶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一盅洁白细腻的燕窝粥,热气氤氲,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走到贾母跟前,屈膝一福,声音柔和地说:“知道老祖宗这两天有些食欲不振,这燕窝是南边新进的上品,我怕厨房的人手重,特地看着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没放什么杂味,最是滋养不过了。老祖宗尝尝?”
“哎哟,还是宝姑娘想得周到。”王夫人立刻在一旁接话,满脸的骄傲。
贾母接过那只温润的白瓷盅,拿银匙舀了一口,慢慢咽下,点了点头,夸了句:“好孩子,有心了。”她的眼神很温和,夸奖也很真心。可是,就在宝钗垂手侍立在一旁时,贾母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宝钗皓腕上戴着的那只没有半点瑕疵的白玉镯子。那镯子温润通透,衬得她的手愈发丰润白皙,一如她这个人,完美得找不到一丝错处。
贾母的心里,另一杆秤悄悄动了一下。她想:这孩子什么都好,好得像是书里刻出来的标准媳妇,稳重、大方、会持家,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可……这薛家,自从住进园子里,就像一根看不见的藤蔓,不知不觉已经缠绕得这么深了。她送来的不是一碗燕窝,是薛家的精明、薛家的盘算,更是时时刻刻在提醒自己,他们薛家有一个多么“好”的女儿。
这份“好”的背后,藏着太多的心思和目的。对于一个需要帮衬的家族来说,这或许是良配。可对于她那个被保护得太好、心思单纯的宝玉来说,这样的“好”,究竟是福,还是一个温柔的枷锁?
就在贾母心思流转之际,门帘一挑,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小丫鬟快步走了进来,屈膝回话:“启禀老祖宗,史家的大姑娘让人捎话进来了,说家中事已毕,收拾妥当了,再过两天就进府来给您老人家请安,说想您了,要住上一阵子呢!”
听到这话,贾母原本有些沉郁的表情,竟像被春风吹开的湖面,瞬间舒展开来。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欢喜光彩。她一叠声地吩咐鸳鸯:“快,快去把我箱笼底下那匹江南新贡的云锦料子拿出来,给云丫头做件新衣裳!那孩子,在家里没少受委屈,过得苦!”
这种从里到外的喜悦,和刚才对黛玉的忧心、对宝钗的审视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不带任何算计、纯粹的疼爱和期盼。这份突如其来的、几乎可以说是偏袒的浓厚情绪,让一旁正为女儿感到得意的王夫人和依旧端庄微笑的薛宝钗,都微微一愣,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云丫头?哪个云丫头,有这么大的脸面?
荣国府这盘看似明朗的棋局,因为这个即将到来的“云丫头”,悄然增添了一枚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棋子。而执棋的那位老祖宗,似乎对这枚棋子,早有打算。
02
史湘云的到来,不像黛玉初进府时的怯生生,也不像宝钗入住时的端庄持重。她像一阵夹杂着山野气息和阳光味道的风,毫无预兆地刮进了大观园,将那份精心维持的沉静和雅致吹得活泼泼地动了起来。
她是从小厮们走的小角门进来的,说是图个近便。人还没到贾母的院子,那爽朗清脆的笑声就先传了进来:“老祖宗!我可想死您啦!”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半旧的桃红小袄、梳着双髻的姑娘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直接扑到贾母的怀里,把头埋在贾母的颈窝里撒娇,像只找到了依靠的小兽。
“哎哟,我的乖囡囡,慢点儿,别摔着。”贾母搂着她,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声拍着她的背,“让老祖宗好好瞧瞧,瘦了没有?”
史湘云抬起头,一张脸蛋因为跑得急而红扑扑的,额前还有几丝汗湿的碎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哪儿瘦了?我在家天天盼着来您这儿吃好东西,都快馋瘦了!”她说话快人快语,带着一种天生的亲昵和毫不设防的直率。
看着这孩子脸上没心没肺的笑,贾母心里却是一酸。她嘴上不说,心里明镜儿似的。史家那保龄侯府,听着名头响亮,可内囊早就翻了出来,不过是个空架子。
湘云父母双亡,寄居在叔叔家,说是侯府千金,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紧巴。贾母知道,她那些婶娘们,嘴上说得好听,哪会真疼这个没了爹娘的侄女?这孩子怕是连做件新衣裳,都要自己熬夜做针线活攒钱。
这种富贵中的贫寒,没有磨掉她的天性,反而让她既保留了贵族血脉里的大气,又添了几分寻常百姓的坚韧和通透。她不怨天尤人,只是把苦楚都酿成了心底的酒,平日里展现给人的,永远是那份醉人的开朗。
湘云的到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宝玉了。他拉着湘云“爱哥哥”、“爱哥哥”地叫个不停,把前两日跟黛玉闹的别扭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湘云也不客气,拍着说“宝哥哥,你又得了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给我瞧瞧!”她和园子里的丫鬟们也能打成一片,一会儿跟袭人讨教新花样子,一会儿又拉着晴雯比赛踢毽子,半点小姐的架子都没有。
她的世界里,好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会直率地跟黛玉斗嘴,说她“矫情”,像个“小性儿美人”;也会诚心诚意地跑去蘅芜苑,跟宝钗讨教怎么配衣服上的络子。她的亲近是发自内心的,不分亲疏贵贱,仿佛阳光普照,不问脚下是沃土还是沙砾。
这天晚上,为了给湘云接风,贾母特地吩咐在园子里的暖香坞设了家宴。晚风习习,灯笼的光晕染红了亭台楼阁,说不出的热闹喜庆。
酒过三巡,众人开始行酒令、作诗。
黛玉到底是才情冠绝,她拈了一片花瓣,缓缓吟道:“冷月葬花魂……”意境凄美,才气逼人,却也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哀愁。宝玉听了,眼神都跟着黯淡下来,仿佛也被带入了那份感伤之中。
轮到宝钗,她举止得体,作的诗也是一贯的雍容稳重:“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诗是好诗,大气磅礴,充满了积极的进取心。只是这话听在贾母耳朵里,总觉得像是在说她自己,处处都想着借势而为,少了些女儿家的纯粹。
终于轮到了史湘云。她大概是喝得有些高了,脸颊绯红,站起来时身子都晃了晃。她也不拿捏,直接抓起桌上的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地大声说道:“泉香而酒洌!”这是欧阳修《醉翁亭记》里的话,一个闺阁女子说出来,竟有几分男儿的疏狂。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哈哈大笑起来。王熙凤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天爷,这哪里是史大姑娘,分明是个小翰林!”
湘云也不恼,醉眼惺忪地晃着脑袋,即兴作了两句:“醉卧石凳听风雨,醒来仍是少年心!”没有华丽的词藻,也没有深沉的意境,却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豁达与天真。那份烂漫的少年意气,像一道光,瞬间冲散了黛玉带来的感伤和宝钗带来的规矩。连宝玉都看得呆了,忍不住拍手叫好:“说得好!说得好!就该这样!”
贾母端着酒杯,一直没说话。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三个姑娘,内心的那杆天平,第一次有了如此清晰的刻度。
黛玉是“灵”。她和宝玉心意相通,是知己,是灵魂的共鸣。可这份灵气太脆弱,太依赖于情绪的滋养。她的世界只有宝玉,宝玉的世界若只有她,两人只会一起沉溺于风花雪月,在眼泪和诗词里相互消耗,担不起一个家沉重的未来。黛玉是一件需要宝玉用一生去呵护的艺术品,不是能与他并肩抵御风雨的伴侣。
宝钗是“稳”。她是完美的管家,能把偌大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她的稳,带着薛家的算计;她的端方,对天性散漫的宝玉而言,是一种无形的束缚。宝玉若娶了她,日子会过得四平八稳,却可能一辈子都像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的鸟,再也飞不起来。他会循规蹈矩,却不会快活。
而湘云,是“乐”。她是射进这沉闷园子里的一缕阳光。她能把宝玉从那些伤春悲秋的小情小绪里硬生生拽出来,拉着他去烤鹿肉,去放风筝,让他活得像个真正的爷们儿,有生气,有活力,而不是那个见了女孩就痴痴呆呆的“混世魔王”。
贾母心里猛然一清。她为宝玉择媳,要的,不是一个能陪他作诗流泪的神仙妹妹,也不是一个能帮他管理家产的精明账房,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的宝贝孙子开开心心、健健康康活下去的“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还能拉着别人一起笑的,活生生的人。
03
春去夏来,园子里的花开了又谢。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悄悄摆上了荣国府的议事日程。当初元春省亲,为了场面好看,特地从外面采买了十二个小戏子,又收了几个小道姑、小尼姑做点缀。如今省亲早已过去,这些人留在园子里,成了“闲散人员”,每月白白耗费一笔开销,如何安置,倒成了个不高不低的难题。
王夫人觉得这是个历练宝钗的好机会,便在贾母面前提了出来,又把这事交到了宝钗手里,明面上是让她帮着分忧,实则是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展露一下持家的才能。
宝钗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接到这个差事后,立刻就展现出了超强的管理能力。她没有急着去见那些人,而是先让管事的媳妇们把所有人的名册、月例、进府的年头都整理得清清楚楚。然后,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始处置。
她将那些小戏子分作三等:年岁尚小、家中还有亲人的,给足盘缠,客客气气地遣送回家,还写了信给她们的父母,说孩子在府里很好,如今是放她们归家,全了骨肉亲情;有些无家可归、又有些手艺的,就分派到各房,或是跟着学些针线活,或是做些轻便的差事;年纪最大的几个,就直接给了银子,让她们自行婚配。整个过程,条理清晰,处置得当,既省了府里的开销,又显得仁至义尽,没落下一个不好的名声。
王夫人听了汇报,心中大为满意,在贾母面前不住口地夸赞:“老祖宗您瞧,宝丫头这脑子就是清楚。这么些人,三下五除二就安置得妥妥当当,既全了咱们府里的脸面,又省下了一笔不小的费用,真是一举两得。”
而黛玉呢,对这种俗事是全然提不起兴趣的。她听说了,只觉得那些姑娘们也可怜,无非是“同为漂泊之人”,便让紫鹃包了些散碎银子送过去,算是尽一份心,然后就回潇湘馆看她的书去了。对她而言,慈悲是一种情绪上的共鸣,她怜悯她们的命运,却懒得去思索如何具体地改变她们的处境。她的世界,始终在红尘之外。
这事本该就这么了了,却因史湘云的介入,生出了些别的波澜。
湘云也听说了这事,她没像宝钗那样从“管理”的角度去思考,也没像黛玉那样只是远观感叹。她性子直,直接跑到了那些小戏子们住的院子里。她不像主子,倒像个串门的大姐姐,拉着她们问长问短。
她很快就发现,其中一个叫藕官的小戏子,情绪很低落。旁人都说她“古怪”,因为她时常一个人跑到角落里,偷偷地烧纸钱。在府里,这可是大不敬的事,要是被管家们抓到,轻则一顿板子,重则直接撵出去。
湘云把藕官拉到一边,轻声问她:“你这是做什么呢?”
藕官吓坏了,以为要挨罚,跪在地上直磕头。湘云把她扶起来,温和地说:“你别怕,跟我说实话。”
藕官这才抽抽噎噎地道出原委。原来她祭拜的是另一个早已病逝的小戏子,叫菂官。她们在戏班里一起长大,一个唱生,一个唱旦,情同姐妹。如今菂官不在了,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便想着用这种方式寄托一点念想。
要是换了别人,听了这话,少不得要训斥她“痴傻”、“不吉利”。可湘云听了,眼圈却红了。她拍了拍藕官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话:“这有什么?人活一辈子,心里有点念想总是好的。总比没心没肺的强。”
她非但没有责备,还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支成色普通的银簪子,塞到藕官手里,悄悄说:“这个你拿去当了,换点好吃的。看你瘦的,别再苦着自己了。以后想她了,也别烧纸了,怪显眼的。心里念着,比什么都强。”
藕官捧着那支还带着体温的簪子,愣在当场,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这件事,很快就被一个多嘴的婆子当作奇闻异事,传到了贾母的耳朵里。
那天下午,王夫人正在贾母房里,继续说着宝钗处置之事的种种好处。
贾母一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着头,偶尔说一句:“嗯,宝丫头是个会过日子的。”
等王夫人说完了,贾母忽然转向一旁侍立的鸳鸯,问道:“前儿我听小丫头们嚼舌根,说云丫头去见了那些小戏子,还给了个叫什么官的孩子一支簪子,是怎么回事?”
那个传话的婆子正好在场,便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学说了一遍,言语间颇有些指责湘云“不懂规矩”的意思。
王夫人听了,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这孩子,就是太没分寸了!跟那些下九流的人混在一起,还私下给东西,成何体统?”
贾母却摆了摆手,让那婆子退下。她沉默了许久,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细微的爆裂声。然后,她才缓缓地对鸳鸯,也像是对王夫人说:“你瞧瞧,这才是咱们史家的姑娘,心里有情有义,还不失那份赤子之心。”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目光却看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悠长的意味:“管家,要的是规矩。可过日子,要的是人心啊。宝丫头的处置,是‘术’,是手段,挑不出一点错,可也冷冰冰的,全是账房先生的算盘。云丫头那个,才是‘道’。她知道人心是肉长的,知道体恤人的那点念想。”
她转过头,看着表情有些错愕的王夫人,一字一句地说:“咱们这样的人家,看着风光,里子什么样,你心里有数。将来真要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能指望的,不是那些冰冷的规矩,而是人心。一个当家的奶奶,要是连下人的那点心思都不能体恤,只知道算计开销,那这个家,也就散了。”这话,如同一记重锤,轻轻敲在了王夫人的心上。
她忽然明白,在贾母看来,宝钗那堪称完美的处置方案,竟不如湘云一只不成体统的银簪子。因为前者展示的是管理能力,而后者,展示的是一种能凝聚人心的、真正的仁厚。贾母心中的天平,已经不是倾斜,而是在清楚地标示出,她到底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孙媳妇。
04
自从小戏子的事情过去后,王夫人心里生出了一股隐秘的焦躁。她能感觉到,贾母那杆秤,正朝着一个她不希望的方向倾斜。她和妹妹薛姨妈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心知肚明,不能再等下去了。“金玉良缘”这四个字,必须尽快从一句好听的谶语,变成实实在在的婚约。
一时间,荣国府里关于“金玉”的说法,像是被春风吹拂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丫鬟婆子们聚在一起闲聊,总会有人“无意”中提起:“你们瞧宝姑娘那通身的富贵气派,还有她那块金锁,听说是个和尚给的,说将来要配有玉的呢。咱们家宝二爷,可不就衔着玉生的?”
薛姨妈更是成了贾母房里的常客。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夸赞宝钗的针线和为人,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过日子”上引。
“老姐姐,您是不知道,我们家宝丫头啊,就是个操心的命。家里的账本,铺子里的进项,她都愿意跟着学,跟着看。我说女孩子家不用懂这些,她偏说,多懂一点,将来总是有用的,也能为家里分忧。”薛姨妈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贾母的神色。
王夫人则在宝玉身上下功夫。她不再拦着宝玉往女孩儿堆里扎,反而开始给他和宝钗制造独处的机会。
“宝玉,你书房里那些书乱得不成样子,让你宝姐姐帮你理理吧,她最是细心。”
“宝玉,我看你这两天胃口不好,让你宝姐姐屋里的小厨房给你做碗糟鹅掌,她知道你的口味。”
宝钗也配合得天衣无缝。她依旧是那副温柔敦厚、不争不抢的样子,可她的关心却像温水,无声无息地渗透到宝玉生活的方方面面。她会提醒他天冷加衣,会给他送来亲手做的点心,会陪他谈论诗书,却从不像黛玉那样与他争执,更不会使小性子让他下不来台。她的好,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也挑不出错处的好。
面对这股汹涌而来的“金玉”暗流,贾母洞若观火。她老了,眼睛或许花了,可心却比谁都亮。她知道王夫人和薛姨妈的急切,也知道她们打的是什么算盘。她不点破,也不直接反驳,而是用她自己那套四两拨千斤的法子,不紧不慢地进行着“反击”。
薛姨妈前脚刚夸完宝钗懂账目会分忧,贾母后脚就拉着湘云的手,对众人说:“说起懂事,我们云丫头也大了。前儿我夜里咳嗽,她听见了,第二天一早就亲自看着丫头给我熬了参汤送来,那孩子,心里是有我的。”
府里“金锁配宝玉”的传言正盛,贾母就在一次家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自己腕上褪下来的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亲手戴到了湘云的手上。她笑呵呵地说:“好孩子,这镯子跟着我大半辈子了,温润得很,就跟你的性子一样,戴着玩吧。咱们家的孩子,个个都是有福气的,不在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劳什子说法。”
这话一出,薛姨妈和王夫人的脸色顿时都有些不好看。老祖宗这是明摆着告诉她们,她不信什么“金玉良缘”的鬼话。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宝玉,则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他的心,像一叶无舵的小舟,在三股不同的风里飘摇。
他本能地、不可抗拒地被黛玉吸引着。她的眼泪,她的诗词,她的颦蹙,都牵动着他最深处的情感。与她在一起,他的灵魂是相通的,是愉悦的。可这份愉悦,总是伴随着心痛和无穷无尽的哄劝。
他又不反感宝钗。宝姐姐的温柔体贴像一件温暖厚实的斗篷,让他感到安稳和舒适。在她面前,他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他知道她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会为他考虑周全。
可湘云的到来,又给了他一种全新的感觉。和“云妹妹”在一起,他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和多情,变回一个纯粹的、爱玩爱闹的少年。他们可以一起在雪地里烤鹿肉,可以为了一个酒令争得面红耳赤,可以骑在一条板凳上“划船”……那是一种酣畅淋漓的、毫无负担的快乐。
他被这些不同的情感拉扯着,纯真而又困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大人们的世界里,正在为他的未来进行着怎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王夫人看着这一切,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她觉得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贾母的态度已经越来越明显。
再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她必须找到一个无可辩驳的、盛大的时机,把宝玉和宝钗的婚事彻底定下来,让它成为既定事实,再无转圜的余地。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上挂着的年历上。一个红圈被重重地标了出来——再过不久,就是贾母的八十大寿。
这是一个家族最隆重、最喜庆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当着所有亲族的面,提出一桩“亲上加亲”、“金玉良缘”的美事,既是为老祖宗冲喜,也是顺理成章。到那时,于情于理,贾母都无法拒绝。
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寿宴那普天同庆的喜庆气氛之下,悄然酝酿成形。
05
贾母的八十大寿,是荣国府近年来最鼎盛的一场盛事。荣宁二府倾巢而出,张灯结彩,戏台高筑,从正门到大观园,一路都铺上了崭新的红地毡。四王八公、各路亲友的贺礼,流水般地送进府里,几乎堆满了半个库房。
正厅里,鼓乐喧天,人声鼎沸。贾母穿着一身簇新的五福捧寿团花纹样的赤金袍子,坐在最上首的宝座上,满面红光,接受着子孙和亲友们的朝拜。
王夫人和薛姨妈侍立在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都在等待着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献礼环节,是整场寿宴的重头戏。
各房的子孙们都献上了精心准备的寿礼,无非是些福寿图、珍奇补品、古董玉器之类。轮到园子里的姑娘们,气氛才变得微妙起来。
黛玉上前,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里面是她花了数月时间,用金粉小楷亲手抄录的一部《法华经》。她的声音清越如珮环相击:“外孙女自知别无长物,唯有沐手抄经,聊表祝祷之心,愿老祖宗福寿安康,岁岁康泰。”
这礼物,诚心可鉴,字体娟秀,一看就是用了大功夫。贾母连声说好,让鸳鸯小心收起。可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金字上,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想到的是,黛玉祈求福寿的背后,是她自己那挥之不去的病气和化不开的忧愁。一个天天与药罐为伍的女孩,抄写佛经祈求长寿,这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无奈。
接着是宝钗。她落落大方地走上前,身后两个婆子抬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红绸掀开,满室金光,竟是一套用赤金打造的“福、禄、寿”三星摆件,个个都有尺许高,雕工精湛,栩栩如生,贵气逼人。
满堂宾客都发出一阵惊叹。王夫人和薛姨妈的脸上,露出了胜利在望的笑容。这份礼,既贵重,又应景,还彰显了薛家雄厚的财力,简直是无可挑剔。
“宝丫头有心了,这份礼太重了。”贾母笑着说,眼神却在那片耀眼的金光上停留了一瞬。她觉得,这“金”太过晃眼,刺得她想起了薛家作为皇商的本质。这摆件是贺寿,也是炫富,更是明晃晃地在告诉所有人,薛家能给贾府带来什么。
终于,轮到了史湘云。
她不像黛玉那般惹人怜爱,也不像宝钗那般光彩夺目。她捧着一个长长的画轴,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来,脸蛋红扑扑的。
王熙凤打趣道:“云丫头,你又淘气了不是?献的什么宝贝,还要自己亲自捧着?”
湘云吐了吐舌头,将画轴展开。那是一幅长达丈余的《百鸟朝凤图》,绣工精美,百鸟形态各异,簇拥着一只华丽的凤凰,气势壮阔。这本已是极好的寿礼,可湘云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指着绣图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用最朴拙的、五颜六色的丝线,绣成了一朵小小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寿”字云。她大大咧咧地高声说道:“老祖宗!这幅图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心意!前些日子,我跟园子里平日相熟的姐妹们,还有厨房里帮过我的婶子、婆婆们都说了,咱们都盼着您老人家长命百岁呢!所以这最后一块,是大家伙儿一起动手绣的。针法乱七八糟,可她们说了,人多福气多嘛!”
这话一出,王夫人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她气得差点当场发作。这简直是胡闹!在贾母八十大寿这样等级森严的场合,让那些二三等的丫鬟,甚至是粗使的下人婆子,参与到给老祖宗的寿礼当中,这是“不成体统”!这是把主子的脸面和下人的身份混为一谈!她正要开口训斥,却被贾母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全场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宾客们交头接耳,都觉得这位史大姑娘实在是太憨直、太不懂规矩了。
贾母却慢慢地站了起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颤巍巍地由鸳鸯扶着,一步步走到那幅巨大的绣品前。她没有去看那华丽的百鸟,也没有去看那威风的凤凰,而是伸出干枯的、布满老人斑的手,用指腹轻轻地、来回地抚摸着那个由无数朴素针脚汇成的、歪歪扭扭的“寿”字云。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责备,反而闪烁着一种异常明亮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感动,有欣慰,更有决断。
她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脸色煞白的王夫人,表情僵硬的薛姨妈,完美得像一座玉雕的宝钗,和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的黛玉。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个还有些不知所措、以为自己闯了祸的史湘云脸上。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钟磬之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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