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完犯罪刑侦剧《命悬一生》，脑中始终抹不去剧中一个戏份不多却足够颠覆的角色的身影。
她叫田宝珍（姜珮瑶 饰），傍大款、攀高枝、上岸先斩意中人。
这些行为放在过去，大概率都会被当做拜金、爱慕虚荣的“坏女人”来批判。
但她对自己的选择又是如此自洽。
抛弃初恋男友时那句“如果厂长的女儿和我同时追你，你选谁？”
让人突然意识到，她不过做了此前男性常被默许的事，却有一套关于好女人应该怎样的大道理来劝她。
你看，你想就可以
我这样选就不可以
你有一套大道理
反过来劝我
如果看剧仔细，会发现本剧女主吴细妹（李庚希 饰）的人生选择恰是宝珍说的“好女人”模版。
她们代表底层女性突破束缚的两种不同路径，也在性格、选择、经历、命运上形成了有趣的互文。
不知道是否出于编剧的刻意安排，两人前期几乎面对相同的处境，做出的抉择却南辕北辙。
两人同出身于农村，受教育程度低，到了一定年纪就被亲人包办婚姻。
这次包办婚姻，是她们命运转折的开始。
对吴细妹来说，对方又老又臭还打老婆，她自然一百个不愿意。
但母亲改嫁远走，从小被舅舅舅妈养大的吴细妹，还是被以懂事、忍耐为名的传统绑架，懵懵懂懂出了嫁。
宝珍也不同意家人安排的亲事，但她的应对之举是：跑。
她知道困住她的不是个别的人，而是环境，呆在这个村里，她的命运始终被人摆布。
于是怂恿青梅竹马的初恋跟她一起去市里闯荡，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试试自己的能耐。
两人第二次命运的岔道口，始于爱情。
吴细妹因不堪忍受丈夫的长期家暴，杀夫后被迫远走，来到了洗头店工作，遇到了一个为她打架，带她骑摩托兜风，大胆亲她的小混混。
像无数乖女孩爱上黄毛的剧本一样，吴细妹也沦陷于此，并且盼望他忠贞，永不变心，希望他听自己话，跟她一起经营洗头店，生几个孩子，过正常安稳的小日子。
然而浪子怎会轻易回头，在道上厮杀，无法回头的混混怎么可能跟她过平凡的日子？
在对方一次次伤害后，她再次举起刀柄……又一次踏上逃亡之路。
田宝珍也看重爱情，那是比金子还宝贵还奢侈的东西，因为宝贵才稀有，稀有的东西落到她头上的概率一定不大，何况爱情不恒定，今天有，明天就不一定有了。
而眼前这个为了与工友合群，可以去洗头房接受性服务，染上不良习性，还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与她三观不合，绝不同路的窝囊初恋，带给她想要的婚姻生活的概率显然更低。
她已经看到了他们在一起的尽头，他会跟村里的男孩子一样，为了面子为了合群做不少错事，然后推卸责任说“我喝醉了”。
这样赢面极低的爱情赌博，她不要。
于是她主动舍弃初恋，舍弃爱情，纯粹追求更好的生活条件，纯粹依顺自己的野心，找一个有钱的二代嫁了。
面对爱情，一个寄托于男人的爱，一个放弃幻想，向上攀援。
她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一个在重复母辈经验，一个彻底背叛母辈。
吴细妹原本不愿接受包办婚姻，让她动摇的是外婆那番话，外婆劝她：
我知道你眼下不愿意
可从阿婆到阿妈包括你二舅妈
一代代女子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等以后有个孩子了
就慢慢稳定下来了
一代代女子就是被“以后就会好”“有了孩子就会慢慢稳定下来”的话术蒙骗，走进一条看似好走的捷径。
这条路上外婆、母亲都是她的模版，只要依从母辈的经验就好了，都是这样过来的，别人能过，你也能过。
可细心观察的话，这位缠绵病榻，年迈无力的外婆，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豁口碗，碗里剩下半碗白粥，一碟放了很久的白菜帮子，以及五瓶药。
这就是生了四个女儿，两个儿子，操劳奉献一辈子，熬到油尽灯枯的外婆的晚年生活，清苦、无力、药比饭多。
她不是不爱吴细妹，而是摆在她们眼前的只有这一种生活，早晚得接受，这是数千年的女人们经过无数经验教训，验证出的一条相对稳妥，比起承担不可估量的忤逆代价，只承担一半的看得见的概率失误即可的路。
遇到良人，则心安；遇到歹人，则是命。
细妹看见的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熟悉的经验，宝珍从母亲身上看到的则是底层得体“好女人”的下场——
“当牛做马，操劳一大家子，怨不了，恨不了，唠叨两句就变怨妇”
“五十岁就没了，死的那天还在地里砍甘蔗”
“最后换来什么？人走了不到半年，阿爸又找了一个新的”
到此，你就能理解她为什么对婚姻爱情这么不信任，对任劳任怨、安分守己、得体不逾矩的旧式规训这么痛恨。
支撑她的是恐惧，恐惧重蹈母亲覆辙，她要以她母亲的可悲命运为戒，绝不像她妈那样听话、忍耐、顺从。
如何做？自强、向上。
选择读过书，在学校工作的初恋男友，时常跟初恋借书，日常干完农活，还会读书，跟初恋讨论读书心得。
逃到城里后，并没有放弃读书，努力考厂办，希望在新的岗位上可以多点时间复习，准备成人自考，提升学历。
后来，拿婚姻当筹码求取更好的生活，而新婚之夜丈夫被杀，凶手被怀疑到初恋头上，她陷入尴尬之地，但没有坐以待毙，再次主动选择离开不利的环境。
对比细妹，初恋喜欢的是一个老实本分，听她话、对她好的哑佬，她没什么野心，想过的不过是平常日子。
可这条路为什么就走不通呢？细妹为自保数次犯下重罪，手段残忍，不可饶恕。
剧集好的一点是——
对不符合传统的田宝珍是理解的，对犯下重罪的吴细妹，于客观叙述故事中带出了犯罪的原因，由此引向对底层女性生存处境的审视。
剧中，两人都有一段代表各自人生的自白。
警察曾问细妹：
第一任丈夫是走私犯，出了事，为什么第二任又选择了不务正业的地痞流氓？
吴细妹说，她们这种没读过什么书，从小没被教过什么黑白灰，只凭着一股气糊口，活着的人的人生，就像小孩子用手搓的汤圆，有大有小，没个章法。
可能搓的时候手上的灰也一并搓进去，只灰突突一个球，谁经得住掰开揉碎了看，怎么敢保证就干干净净。
这段暗示了被操控、被剥夺自主权，懵懵懂懂，无知无觉活着的底层女性处境。
吴细妹很多时候是被逼入绝境，被推进河里，她没得选，扑腾之下只能抓住伸向她的救命稻草，至于这救命稻草将她引向地狱还是天堂，全凭天定。
为保护自己以及肚里孩子的命，她将刀刺向想掐死她的孩子他爸，然后跟眼前这个默默爱了她多年，听她话，能过踏实日子的男人走，能抓住什么是什么。
她顺着命运之河往前走，老天给她什么就接住什么，努力在现有生存环境下求生，直到这条路被彻底堵死，再也走不通，她才高举双手，斩断束缚，再次被迫逃离。
而宝珍总是致力于不断更换生存环境，跑了第一次，尝到了逃离不利环境的好处，就会随自己的野心跑第二次、第三次……主动把握命运的航向。
相比细妹的无知无觉，宝珍毕竟经常读书，也会反思教训，她很早就看透了“好女人”陷阱。
当初恋说她到底还是变坏了之时，她能反唇相讥，讲出她的人生宣言——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为自己打算就是坏，要一辈子围着你转才叫好，你到底想要一个好女人，还是想要一个好控制的女人？”
你所谓的“好女人”，只是用来控制我的观念工具，我就因为没有被塑造成你想要的形状，没有为你的需求而服务，太为自己打算，就要被打上“坏”女人标签。
如果这样的话，我宁愿当一个“坏女人”。
因为“好女人”得到名声，“坏女人”得到一切。
N年后，等她再次出现在荧幕里，形象气质大变，她从国外回来后，自己开了家美术馆，如愿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
这个结局倒也在意料之中，一个目标明确，懂得舍弃，自强向上的野心家，选择了一切为更好的生活服务，怎会过不上更好的生活？
只是在这光鲜之下，能猜到她一路的辛苦和曲折。
在无托底，无托举的原生条件下，仅靠自己努力获得大专学历，她的选择是有限的，也必定有所失。
考厂办时如果不是厂长儿子的帮助，她未必能如愿，而看上她的厂长儿子是个黑二代，他的身份是个隐形炸弹，嫁给这个人并不是上乘选择，可她也只能抓住这个短期窗口。
到最后实现阶层跨越，不知道她失去了什么，爱的能力？信任的能力？家庭的美满？
田宝珍和吴细妹这两位底层女性，在选择上相反，在命运上呈现出不同的轨迹，但到最后两人有所交汇。
吴细妹的人生某种程度验证了田宝珍的观念——
“好女人”是陷阱，与其将自己交付别人，不如争取命运自主权，即便它充满未知和风险。
作为近些年难得好看的犯罪刑侦剧，《命悬一生》塑造了“好女人”与“坏女人”的对照组，新颖也值得深思。
该剧正在爱奇艺热播，喜欢的可以去看。
很喜欢本剧结尾一个细节，宝珍介绍说自己英文名是“Pearl”，珍珠的意思，跟她中文名一样。
我们，任何时候，都要视自己如珍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