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3月的一个清晨,太行山腹地还带着残雪,参加果树技术培训的干部刚在研究所集合,一位身材瘦小、嗓门清脆的女同志挎着帆布包走进院子。听课的人里有人轻声嘀咕:“那是郭凤莲,大寨来的。”当时不少学员只记得“大寨书记被免职”的新闻,却没想到她会悄悄坐在最前排,把全套嫁接工具一一摆好。
追溯时间到1947年,这位“铁姑娘”才两岁,母亲病故后被外婆带回了昔阳县大寨。大寨那会儿年景差,石砾遍布的旱坡一年到头收不来多少粮。陈永贵正忙着组建互助组,他把老人、孩子凑成一组,六岁的小郭凤莲就在这支“弱兵队”里学会了扬锹、点种。陈永贵常打趣:“小丫头干活不怠慢,将来有出息。”
1954年秋收,村里第一次比出了老少与青壮的产量,老人们亩产高出三成,村口的大槐树下炸开了锅。郭凤莲因为背着矮篓拣麦穗动作最快,被夸成“机灵鬼”。正是这种从小被认可的劲头,为她日后的担当埋下种子。
1963年6月,大寨遭遇百年难遇的大暴雨,山洪裹着泥石冲下梯田。玉米苗成片倒伏,青壮年忙着抢修挡水坝,没人顾得上扶苗。郭凤莲喊来二十多名女伙伴连夜下地,脚腕被泥浆吞没也没停手。第二天清晨,扶直的玉米在晨光下整齐如军列,老陈看到后只说了一句:“好姑娘,顶硬上!”从此“铁姑娘”的外号在太行山传开。
1966年7月,陈永贵把她的入党申请书递到公社,年底他升任昔阳县革委会副主任,26岁的郭凤莲扛起了大寨支书的担子。她领着社员修梯田、凿水窖、垒坝台,土石方一方一方掰,一年硬是让粮食单产过了千斤。昔阳县档案里留下一行批注:“郭凤莲,能带队,会算账,敢拍板。”
然而风向在1980年骤变,郭凤莲被宣布调离,安排到省果树研究所。有人窃窃私语,说她“失势了”。研究所的专家回忆,当年那个总穿蓝粗布的女同志上手就问:“砧木与接穗,温度差在几度易成活?”短短几年,她把嫁接、育苗、矮化密植全学到手,还把一本厚厚的田间记录本塞给技术员,提醒“先写困难,再写对策”。技术员笑她认真,她回一句:“地里不认真,天就和你认真。”
1991年春,大寨出现劳力外流,人均年收入跌到七百多元。县里让郭凤莲回村整顿,她提着两罐自家泡好的豆豉回到队部。开会时有人摇头:“老打法怕不行了。”郭凤莲没争辩,而是带着骨干跑了山东寿光、江苏华西,哪家温室先进、哪座厂房见效快都看得仔细。回来就拍板——办酿造厂、建醋坊、请技术员搞观光农业。社员担心赔钱,她先垫资二十万,说“赔了算我的”。
酿造厂第一年净利二百多万,村民心气回来了,随后旅游开发又启动。郭凤莲把陈永贵当年用过的石锤、簸箕收进展馆,配上解说,让游客在梯田边体会“昔日学大寨”。2002年,大寨接待游客突破三十万人次,门票、餐饮、土特产一起算,村账上多了三千多万。
值得一提的是,大寨从2010年起把人均分红写进了村规,村民称“铁姑娘办事,露头就有数”。2012年,全村集体收入突破十亿,一度被外界当作“太行山深处的样板”。郭凤莲却常叮嘱会计:“账要分得清,集体的就是集体的,别把旧账翻糊涂了。”
如今78岁的郭凤莲依旧没歇。有人劝她:“你可以退休享福了。”她笑着摆手:“大寨还没到不折腾的时候。”去年底,她又在村北选址推“数字果园”项目,计划引入自动化灌溉和虫情监测系统。老社员议论“高科技咱懂吗?”她一句话打住质疑:“先种两亩试试看,种不活再说。”
时代的浪潮不停推移,昔日“农业学大寨”的口号早已进入史册,但大寨仍在山谷里生长、变革、再生长。陈永贵那句“敢想敢干”的精神,被郭凤莲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从锄头到嫁接刀,再到数字传感器。对于外人来说,这或许是一场漫长的“折腾”;对她而言,只是把大寨这块旱土继续翻松,让种子有往下扎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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