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过日子就像修东西。有的人,家里的桌子腿坏了,他就想着怎么找根一样的木头,用一样的榫卯,把它修得跟原来一模一样,好像它从来没坏过。

可有的人,他会觉得,既然已经坏了,干脆就把剩下的三条腿也拆了,把桌面拿下来,挂在墙上,当个摆设,也挺好看。

这两种人,你说谁对谁错?其实都没错。只是他们看东西的眼光不一样。一个看的是东西本身,另一个,看的可能是东西以外的东西。

这世上很多事情,争到最后,争的往往不是那件事本身。

01

云梦山很深,鬼谷子住的地方更深。那是一个山洞,洞口长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像一道绿色的门帘。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鬼谷子就把他最得意的两个徒弟,庞涓和孙膑,叫到了面前。鬼谷子已经很老了,胡子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像山里的沟壑。他坐在那里,不说话,就-像一块石头。

洞里的石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摆着兵书或者沙盘。只摆着一个刚刚被摔碎了的,裂成了十几块的粗陶碗。那碗,是昨天晚上侍女素女失手打碎的。

鬼谷子指着那堆碎片,用他那苍老得像枯树皮一样的声音,平静地问:“这个碗,碎了。就像一场打输了的仗,一个分崩离析的国家。为师今天就考考你们,用你们的法子,怎么能让这个碗,重新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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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先站了出来。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大,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出身魏国的贵族旁支,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是要建功立业,名留青史。他走到石桌前,蹲下身子,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块碎片的缺口和纹路。

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对着鬼谷子,自信地回答说:“师父,弟子觉得,要让这个碗复原,得分三步走。”

“第一步,要找到天底下手艺最好的工匠。用熬化的鱼胶,混上糯米汁,当做黏合的东西。把这些碎片,按照原来的纹路,一片一片地,重新拼起来。这一步,我管它叫‘术’,就是方法。”

“第二步,等碗拼好了,干透了。再用最细的磨石,把那些裂缝细细地打磨平整。然后,再用跟碗原来颜色一样的釉彩,把那些裂缝给描上。这样一来,不仔细看,就看不出它曾经碎过。这一步,我管它叫‘形’,就是样子。”

“第三步,这个碗虽然能重新盛水了,可它毕竟是碎过的,不结实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了。应该把它放到一个好看的锦盒里,摆在高处。用来告诫后人,东西碎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这一步,我管它叫‘戒’,就是警戒。”

“师父,这样一来,这个碗虽然破了,可它的样子还在,还多了一层警示的意思。在我看来,就算是复原了。”

庞涓的这个回答,条理很清晰,考虑得也很周全。从中规中矩的角度来看,几乎可以说是完美的答案了。

鬼谷子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好像事不关己,还在神游天外的孙膑。

孙膑比庞涓小几岁,他个子不高,还有点跛脚。他慢悠悠地,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他没有像庞涓那样,蹲下去看那些碎片。他只是随手捡起了其中最大的一块,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就抬起头,看着鬼谷子说:

“师父,弟子觉得,这个碗,不用复原。”

这话一说出口,旁边的庞涓,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他觉得,孙膑又在故弄玄虚,哗众取宠了。

鬼谷子的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表情。他“哦”了一声,问:“为什么?”

孙膑笑了笑,他说出了一番让庞涓更加不屑的话。

02

孙膑说:“师兄的法子,是‘补’。是想着怎么把破了的东西,修得跟原来一样。是亡羊补牢。这个法子,当然好。但是,在我看来,这有点自欺欺人。”

“碎了,就是碎了。不管你怎么去补,那道裂痕,它永远都在。你再怎么用好看的颜料去描,去盖,它也还在那里。这个碗,再也不是原来那个碗了。你每次看到它,每次用它,心里都会想起它曾经碎过。这种警醒,时间久了,就变成了一种心里的疙瘩,一种负担。”

“与其花那么大的力气,去弥补一个已经不可能再挽回的败局。不如……”孙膑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他看着鬼谷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接着说:“不如,用这些碎片,去做点别的东西。”

他举起手里那块最大的碎片,说:“师父,您看。这块碎片,它的形状,像不像一弯月亮?它的边缘,又很锋利。我们可以把它磨一磨,当一把小刀。拿来削竹简,不是比一个容易再碎的碗,更有用吗?”

他又从桌上,捡起了几块小一点的碎片,说:“这几片,形状也很好。可以把它们磨成鱼钩,到山里的小溪边去钓鱼。钓上来的鱼,可以给师父和我们,改善一下伙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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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把桌上剩下的所有那些细小的碎末,都拢在了一起。他说:“这些碎末,虽然已经粉身碎骨了。但是,我们可以把它们碾得更碎,混到新的陶土里面去。用它们当做骨料,再经过大火重新烧炼。这样烧出来的新碗,新罐子,会因为有了这些‘筋骨’,变得比以前的任何器物,都更加坚固,更加不容易摔碎。”

“一个旧碗的死,换来了一堆新器物的生。而且这些新器物,还比以前的更好,更结实。师父,弟子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复原’。”

庞涓在一旁听完,终于忍不住了。他冷哼了一声,对着鬼-谷子拱手说道:“师父!师弟说的这些,纯粹是强词夺理,是诡辩!师父您问的,是如何复原这个碗。他却答非所问,扯到什么刀子,什么鱼钩上去了。这是投机取巧,是在回避问题!弟子不服!”

鬼谷子没有理会庞涓的激动。他深深地,看了孙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缓缓地开口,说:“庞涓啊,你看到的是这个‘碗’。所以你想的是怎么去补这个碗。可孙膑,他看到的不是碗,是‘土’,是‘火’,是‘器物’本身。所以他想的,是怎么用这些土,去烧出新的器物来。”

“一个着眼于弥补过去的过失,一个着眼于开创未来的新局。涓儿啊,你的‘术’,你那些具体的方法,已经学得很好了,可以说是登堂入室了。但是,你的心,还被困在这个碗的‘形状’里。”

“而膑儿,”鬼谷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一字一顿地强调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已经摸到了‘大道’的门槛了。”

说完,鬼谷子宣布,今天的考验,到此为止。他站起来,准备回后洞去休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让庞涓如遭雷击的话。

他断言道:“这个孩子,日后的成就,必定会超越你,庞涓。”

这个断言,像一根又冷又硬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庞-涓的心里。他看着旁边那个一脸不在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孙膑,嫉妒的种子,就在这一刻,悄悄地,种下了。

03

鬼谷子的那句断言,像一根鱼刺,卡在了庞涓的喉咙里。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难受得要命。

他不服气。他觉得自己无论哪方面,都比孙膑那个瘸子要强。他出身比孙膑好,身体比孙膑好,下的功夫,更是比孙膑多得多。凭什么,师父就说他以后会超越自己?

他决定,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证明给师父看,也证明给孙膑看,他庞涓,才是最强的。

他向孙膑发起了挑战。他要跟孙膑下棋。

他们下的,不是外面那些人下的普通围棋。而是鬼谷子自己独创的一种棋局,叫“演星”。这种棋局,极其复杂。它的棋盘,模拟的是整个天下的山川地理。棋子,也不光是黑白两色。除了代表兵卒的棋子,还有一些特殊的棋子,分别代表“天时”、“地利”、“人和”。这些特殊棋子,能改变整个棋局的规则,变幻莫测,非常考验一个人的谋略和应变能力。

孙膑笑呵呵地,就答应了。

棋局在洞里那张巨大的石桌上摆开了。庞涓执黑子先行。他每一步都下得又稳又狠,步步为营,招招凌厉。他把他从兵书上学来的那些战术,什么“围点打援”,什么“声东击西”,全都用得炉火纯青。

没过多久,棋盘上的局势,就已经非常明朗了。庞涓的黑子,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孙膑那些零零散散的白子,全都围困在了棋盘的一个小角落里。眼看着,就要被他全歼了。

庞涓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觉得,这盘棋,就是他和孙膑两个人的真实写照。他,才是那个攻城略地,建功立业的将才。而孙膑,就只会说一些虚无缥-缈,不着边际的空话。

眼看着孙膑的白子,已经无路可走,就要输了。

孙膑却突然捏起一颗白子,落在了棋盘上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位置上。他这一步棋,牺牲了他手下仅剩的一片还能打仗的主力部队。但是,他也因此,换来了一次改变“天时”的机会。

按照“演星”的规则,棋盘上的“风向”,瞬间就变了。原本对庞涓的黑子有利的“顺风”,一下子就变成了“逆风”。

庞涓的攻势,一下子就停滞了。他没想到,孙膑会在这种时候,下出这么一步“不合常理”的棋。在他看来,这种牺牲主力的招法,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就在庞涓还在犹豫的时候,孙膑又下出了第二步怪棋。他竟然放弃了自己那座已经被围得像铁桶一样的“都城”。他主动地,把代表他自己的那颗“帅”子,移到了棋盘上一块标明是“沼泽”的绝境之地。

庞涓看到这一步,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觉得,孙膑这是被他杀昏了头,开始胡乱下子了。

他立刻调集了自己所有的兵力,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朝着那片“沼泽”扑了过去。他准备一举将死孙膑的“帅”,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棋局。

04

就在庞涓的黑色大军,已经把孙膑那颗孤零零的白色“帅”子,团团围住,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吃掉它,宣告胜利的时候。

孙膑落下了他的第三步棋。

这一步棋,他没有落在棋盘的任何一个格子里。

他拿起一颗代表着“民心”的白色棋子,把它放在了棋盘的外面,石桌的边缘。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庞涓,笑了笑说:“师兄,我输了。”

庞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大笑了起来:“你当然输了!你看你的帅,已经是我的瓮中之鳖了!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孙膑也笑了。他点了点头,说:“是,没错。按照棋盘上的规则,我的‘国家’已经被你灭亡了,我的‘君主’也马上就要被你杀死了。师兄你,大获全胜。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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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指了指那颗被他放在棋盘之外的,代表着“民心”的白色棋子。

他说:“师兄,你看。你为了围杀我这颗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帅,把你所有的兵力,都调集到了这片沼泽地。你看看你的后方,你的那些城池,是不是都已经空了?”

“我这颗棋子,它代表的,是那些因为你常年打仗,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百姓。他们虽然失去了他们的君主,但他们没有失去他们的土地。他们现在,就要在这片棋盘之外,在你的背后,建立一个新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国度’了。”

“你赢了这盘棋,可你却输掉了整个天下。你得到了我这颗帅的‘尸体’,可你却失去了一片生生不息的土地。师兄,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局棋,到底是谁赢了?又是谁输了?”

庞涓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颗在棋盘之外,却仿佛拥有着无穷力量的白色棋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孙膑这番话给敲碎了。

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下棋的鬼谷子,这个时候,抚着自己的白胡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得好啊。”他说,“涓儿,你眼睛里看到的,是这棋盘上的输和赢。可膑儿看到的,是这棋盘之外的,新的生机。”

“你被这棋盘的规矩给框住了,他却能跳出规矩,去利用规矩之外的东西。你拘泥于‘法’,他运用的,是‘道’啊。这胜负之别,已经很清楚了。”

这一次,庞涓没有再反驳。

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孙膑。他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里,嫉妒的光芒,已经渐渐地,变成了怨毒的,冰冷的杀意。

05

几年以后,庞涓觉得,他已经把鬼谷子肚子里的那点东西,全都学到手了。他决定要下山,去魏国,实现他建功立业的远大抱负。

在他临走之前,鬼谷子把-他和孙膑又叫到了一起,说是要给庞涓,进行最后一次的考验。

这一次,考验的道具,是一卷残破得不像样的竹简。竹简上的绳子已经断了好几根,很多竹片都散落了。上面记载的,据说是上古时期一位兵法大家的著作。但是因为年代太久远了,已经残缺不全,很多关键的地方,都已经被虫子蛀了,或者干脆就遗失了。

鬼谷子的题目是:“如何利用这部残缺的兵书,为自己所用?”

庞涓先接过了那卷竹简。他非常仔细地,把每一片竹简都看了一遍。然后,他胸有成竹地回答说:“师父,弟子觉得。我们应该去遍访天下那些有学问的学者,搜集所有跟这部兵书相关的古代典籍。然后,花上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功夫,穷尽毕生的心力,把这部残篇给补全了。一部完整的上古兵书,它的价值,远远不是一部残篇能比的。”

这个回答,还是他一贯的风格。严谨,务实,也很有道理。

轮到孙膑了。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只是随便地看了一眼那堆烂竹片,就笑了。

他说:“师兄说得很好。但弟子觉得,还有一个更省事,也更有趣的法子。”

“既然这部兵书已经残缺了,已经没有一个人知道它原来到底是什么样子了。那我们,何不就用这部残篇当做一个基础,按照我们自己的想法和理解,给它续写出一部全新的兵书呢?我们甚至可以对外宣称,我们续写的这个版本,才是最原始,最完整的版本。天下的人,谁也没见过真的,自然也无从考证。到时候,他们当然会把我们的这个版本,当成是真正的正宗。”

“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得到了一部兵书,我们更得到的,是‘制定规则’的权力。我们说什么是对的,那什么就是对的。”

庞涓听完孙膑这番话,勃然大怒。他指着孙膑,大声斥责道:“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篡改经典,欺世盗名!这是我们读书人能干的事吗?非君子所为!”

鬼谷子看着这两个因为一卷破竹简而吵得面红耳赤的弟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彻底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把他们俩分开。他单独把庞涓叫到一边,对他说:“涓儿啊,你的才华,你的努力,足以让你成为一代名将。但是,你的心胸,却太小了,小得容不下任何一个比你站得高,看得远的人。”

“为师最后送你一句话,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器满则倾,月盈则亏’。凡事,不要做得太绝,要给自己,也给别人,留一点余地。切记,切-记。”

庞涓听着师父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拜别了师父。临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云雾缭绕的鬼谷。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正跟侍女素女,嬉皮笑脸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孙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决绝的,不加掩饰的恨意。

他在心里,暗暗地发了一个毒誓:他这一生,绝不能让孙膑这个只会耍小聪明的瘸子,有任何出人头地的机会。

06

庞涓来到了魏国的都城大梁。他凭借着自己那一身从鬼谷学来的,实打实的本事,很快就得到了魏王的赏识。他被任命为上将军,统帅魏国最精锐的部队。

他治军严明,又善于用兵。几年下来,他带着魏国的军队,东征西讨,打了不少胜仗,为魏国开疆拓土,立下了赫赫战功。一时间,他风头无两,成了魏国朝野上下,最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在一次庆祝他大胜还朝的庆功宴上,魏王喝得很高兴。他拉着庞涓的手,问他:“爱卿啊,我就是好奇,你这一身的经天纬地之才,是跟哪位高人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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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答说,自己是师从于隐居在云梦山的鬼谷先生。

魏王一听,更高兴了。他又问:“我听说,鬼谷先生门下,出来的都是些能搅动天下风云的人才。不知道爱卿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同门师兄弟,也能请出来,为我大魏国效力啊?”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庞涓的心胸,能稍微开阔那么一点点。他把自己的师弟孙膑,推荐给魏王。他们师兄弟两个人,一个善“术”,一个通“道”,文武合璧,珠联璧合。那么,小小的魏国,说不定真的能称霸整个天下。

可是,庞涓的心里,再一次被嫉妒和恐惧给占据了。

他想起了师父的那句断言,“此子定超越庞涓”。他想起了在棋盘上,孙膑那让他感到无力和恐惧的,“规则之外”的胜利。

他害怕。他害怕一旦孙膑也来到了魏国,自己的地位就会不保。他害怕自己所有的光芒,都会被孙膑那个瘸子给掩盖掉。

嫉妒,就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最终,战胜了他的理智。

他做出了一个歹毒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