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韩国亲北者韩江。今年,则颁给了匈牙利白左犹太人拉斯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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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文学奖官网上说,该奖颁给拉斯洛·克拉斯纳霍尔凯(László Krasznahorkai),“以表彰他引人入胜且富有远见的作品,在世界末日的恐怖中,再次证明了艺术的力量。”

拉斯洛的两部长篇小说《撒旦探戈》、《反抗的忧郁》和一部短篇小说集《仁慈的关系》早已被翻译成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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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时间里,《撒旦探戈》在微信读书上曾有八万多人在搜索阅读,《仁慈的关系》也有四万多人在搜。

诺贝尔官网介绍说《撒旦探戈》是拉斯洛的处女作,出版于1985年,当时拉斯洛只有31岁。开始写这部小说时,拉斯洛估计还不到30岁。按照认识他几十年的译者余泽民所说,当时他在一个乡村图书馆当管理员,失业回城。换言之,那时候拉斯洛就是一个标准的文青。

凭常识都能判断,一个三十岁不到的文青,在文学写作上就是刚起步,他能写出什么好小说呢?当然写不出。

《撒旦探戈》开篇就晒出一堆堆长句,如:“十月末的一个清晨,就在冷酷无情的漫长秋雨在村子西边干涸龟裂的盐碱地上落下第一粒雨滴前不久(从那之后直到第一次霜冻,臭气熏天的泥沙海洋使逶迤的小径变得无法行走,城市也变得无法靠近),弗塔基被一阵钟声惊醒。”就是这些“华丽”长句让中文译者“叹为观止”,也让东欧那些见识浅薄的评论家们把拉斯洛捧了起来。然而,长句与人物刻画和情节推动很难结合起来,这是一个亘古以来的难题,区区一个30岁文青当然也不能解决。

他无法用复杂长句编织出合乎情理的故事。他所能做的,只是将自己曾经待过的某个乡村以及里面的人物套进去,啰里八嗦地“超现实主义”一番,人物们忽然无比绝望,忽然又期待着进城打工,忽然在喝酒忽然在洗脚忽然在看电影,全无逻辑,胡说八道。

说句实话,这是一部全靠作者勇气强行拼凑起来的长篇小说。拉斯洛写作时模仿了多个对象。“华丽”长句,模仿纳博科夫,只不过是刚学来些皮毛;歇斯底里的对话,模仿南美爆炸文学;孤立的农村合作社,模仿《百年孤独》的马孔多;荒诞先知角色,模仿卡夫卡。

2017年,《撒旦探戈》的出版方译林出版社在北京库布里克书店搞了个“地狱参观指南——《撒旦探戈》读书沙龙”,主讲者是大陆诗人欧阳江河、作家阿乙和译者余泽民,还拍成视频大肆传播。欧阳江河在沙龙上大放厥词,尬吹《撒旦诗篇》是“最近一百年来,整个西方最伟大的小说,真的是最伟大的一部小说”,还说“这是一个远超《百年孤独》等等的书,这本小说已经不仅仅是伟大,它是一个比伟大还残忍的东西,是文学的校正器,是20世纪真正的文学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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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罗永浩在牛博网上推荐才得以发表作品的“著名小说家””阿乙也跟着胡说八道:“我说(拉斯洛)他是相当于10个石黑一雄,他可能达不到莎士比亚的高度,但也差得不远了,他是和但丁、福克纳他们站在一起的,绝对超越加缪和海明威这一体系的作家,简而言之,《撒旦探戈》这部小说是20世纪甚至21世纪能看到的活人里面写得最伟大的作品之一,不用说‘之一’,就是最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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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得多无耻,才会把一个文青东拼西凑、思路紊乱的处女习作,吹捧成“百年来最伟大”、“比肩莎士比亚”、“和但丁站在一起”、“20世纪和21世纪最伟大的小说”?

拉斯洛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反抗的忧郁》,比文字垃圾《撒旦探戈》强了不止一倍,算是文青成长为劣质作家了。

但归根结底,这还是一部极其山寨的习作,强行将20世纪上半叶流行的心理描写和卡夫卡式的寓言拼凑在一起。动辄万字、又长又臭的人物心理描写,与“鲸鱼马戏团”的象征寓言有必然关系吗?没有。这只是拉斯洛对长篇小说毫无全局观,更缺乏结构能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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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读书里,《反抗的忧郁》段落截图如上。

最要命的是,该小说暴露了作者的政治观。《反抗的忧郁》故事主线是,匈牙利某城镇忽然来了一个拉着巨鲸的马戏团,还随团来了个“王子”,带着大批追随者,这些人要把世界变成废墟,还裹挟城镇居民起来暴动,到处打砸烧,到最后被镇压了下去。

小说不但处处将这些人定义为“暴秃”,还在结尾部分将他们称为“腐烂之奴”,他们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溶化有机体系统,瓦解帝国。

这部小说出版于36年前。是的,那一年正是“苏东波”解体元年,匈牙利和平转型成功,但邻国罗马尼亚爆发了革命,国防部长拒绝开枪镇压愤而自杀,最终军队起义,逮捕了齐奥塞斯库并将其枪决。身为虔诚的社会主义者,拉斯洛对此极其不满,于是将东欧剧变黑化为一场由外人(“王子”)撺掇的“暴挛”,民众全都是“暴秃”和“腐烂之奴”,他们要把帝国和世界带入“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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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反抗的忧郁》,百度百科和英文维基的解读都是在扯淡。

百度百科是不懂装懂,摆弄着劣质书评人的唬人大词在忽悠。维基更离谱,竟然将拉斯洛对旧政权的同情、对民众的敌意,反过来说成是“对极权的批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说的就是这种条目。

拉斯洛在西方得以出名,是1998年《反抗的忧郁》在美国出英文版后,获得了苏珊·桑塔格的盛赞。苏珊·桑塔格是东欧犹太人,文学圈里的女性极左分子,支持古巴卡斯特罗,越战时跑到河内支持越共,还恶毒地将美国和西方白人文明称为“人类历史的癌瘤”。

她敏锐地察觉到拉斯洛的犹太人身份及其对东欧阵营的缅怀,所以不惜将这个连结构都不会搭建、叙事语言颠三倒四的九流作者盛赞为“当代匈牙利启示录大师”,“冷峻而富有远见,令人不禁联想到果戈理和梅尔维尔”。话说,这位白左犹姐,你真看过梅尔维尔的《白鲸》么,就因为拉斯洛的垃圾文字流也提到鲸鱼,就胆敢将其与梅尔维尔相提并论?

将匈牙利和东欧人民全都骂成“腐烂之奴”后,按诺贝尔官网的说法,拉斯洛“将目光投向了东方”。译者余泽民解释道,当时邀请了各国记者来访问,拉斯洛1991年以匈牙利记者身份应邀而来,在这里“得到了周到、完美的安排”,“他的文字和他看到的面孔一样带着笑容”。

那几年应邀来的,懂的都懂,此处不赘述。最重要的是,他来过之后从此爱上了这里,还爱上了官僚和文人们给他推介的李白和《道德经》,还爱上了这里提供的丰富菜肴,回匈牙利后还要让全家都改用筷子吃饭。

整个九十年代和二千年代初,拉斯洛反复多次访问这里,这里成了他心目中的天堂。由于这里使他很满意,所以几乎每次他都要写一篇游记。1991年访问后,他写出了游记《乌兰巴托的囚徒》。1998年的访问由余泽民亲自导游,他写出了散文体游记《只是星空》。2002年,拉斯洛又来了,之后花了两年时间写作出版了长篇感悟游记《天下的毁灭与悲伤》。

正如《反抗的忧郁》充分透露了他对华沙时代东欧的留恋,对新时代民众的憎恨,这篇《天下》游记也充分透露了他对这里的真情实感。

这篇游记没有中译本,只有匈文版和英文版。我下载了英文版PDF,花了一天多时间粗略读完,读完就基本了解拉斯洛后半生对东土的感情和体悟了。下面就来简单说一下吧。

这篇游记的英译名叫Destruction and Sorrow Beneath the Heavens,直译为中文就是《天下的毁灭与悲伤》。Heavens,既有“天堂”的意思,也有“天下”的意思,充分代表了拉斯洛对此地的深厚感情。至于“毁灭”和“悲伤”,绝对不是针砭攻击,反而是一种辩护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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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文第一版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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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英文版封面。

在这部游记里,他自称“拉斯洛·斯坦因”,估计是自比为匈牙利籍犹太考古探险家斯坦因。

拉斯洛一直倾慕东土,所以每隔几年,拿到基金赞助,就会跑来游历。2002年他又来了,这次先到南京,再坐长途客车登九华山,虔诚地拜访山上的天台寺、国清寺。他用山寨长句描写了汽车爬坡的惊险过程,还有女上香者如何骗外国游客的车钱。随后,他在江浙沪进行了一次“the great journey”,在南京逛了莫愁湖、明孝陵、灵谷寺、到扬州逛了瘦西湖、大明寺、鉴真纪念堂、和园等等,到宁波又参观了天一阁。

在此过程中,拉斯洛进行了一通吐槽,说现在东大到处翻修寺庙和古迹,重塑佛像,入目都是“欺诈性”、伪造的垃圾仿制品,天一阁里没有藏书,方丈们只会忽悠,进去都要门票,还把赝品卖给游客。他还想出了个“旅游黑帮”的词来形容这些现象。

然后,他回到上海,约了某高校的文学史教师Yao Luren在和平饭店吃晚饭,并进行一场对话。拉斯洛告诉姚,这几个月游历东土的想法:这里不但文化遗迹不复存在了,几乎所有人都与自己的文化传统完全脱节。这一切是从五四开始的,用西方的现代文化取代了东土的传统文化,如今古迹被破坏被翻修,也是源于西方庸俗的审美趣味和“投资行为”,源于“追求最大利润”的驱动力。知识分子们都热情学习现代美国化社会的各种价值观,并认同这些价值观。他们的所作所为其实是在摧毁自己的传统文化,而这种文化本是可以被传承和发展的。“但是你和你的同胞们并不想延续这一传统,你们接受的其实是一种二流的大众文化,以及与现代市场的污浊漩涡相伴而生的所谓精英文化。你们出于自己的意愿,竟然选择接受这种市场文化——顺便说一句,我们欧洲人也是如此。”

姚的回答是典型的话术,一边说东土的古典传统没有被摧毁,现在比过去好多了,“今天东土虽然有资本化倾向,但传统文化在人们的生活中仍旧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古代的知识分子看不起底层人民,现在不一样了,知识分子和文人在社会中有非凡影响力”,一边又说“东土变了,不能再用过去的标准来衡量了”。于是,被拉斯洛斥为“说谎”。他这一章的标题是“姚,你为什么要说谎?”(Yao, Why Are You Lying?)

如果只聚焦于拉斯洛对“旅游黑帮”的指责、对姚的不屑,就很容易会误以为这部《天下》游记是对东方存有敌意。实际上当然不是。

拉斯洛在东土有个庞大的人脉圈,包括著名官方诗人、作家、评论家和文艺界干部。他在游记里反复提到的就包括了唐晓渡(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杨炼、西川、欧阳江河、荣荣(浙江省作协副主席、宁波作协主席)、陈先发(安徽省文联主席)、曾来德(国家画院副院长)等等。

喷完姚之后,拉斯洛便参加了文艺圈在上海搞的欢迎晚宴。席间,西川首先给他“解答疑惑”:你说东土“失去了传统、失去了文化、失去了自我”,大谬不然啊,我们文化的衰落是从宋朝灭亡开始的,巴拉巴拉,现在主义似乎也不行了,年轻人愤世嫉俗啊,巴拉巴拉,我们要复兴儒家啊,巴拉巴拉,西方批评我们啊,非常虚伪,巴拉巴拉,你们西方人喜欢传统文化,可传统文化正是在专制制度下形成的,巴拉巴拉,按照西方的办法管理是行不通的,巴拉巴拉……

然后,众人在四川菜餐厅里大快朵颐。酒足饭饱之后,又轮到欧阳江河开始巴拉巴拉小魔仙表演了:“你们传统欧洲文化以物质为中心,我们传统东方文化注重精神,巴拉巴拉,所以拆掉没厕所没空调的老房子不会破坏东方文化,反而这样更不会被物化束缚,巴拉巴拉,今天的东方比过去的东方美丽得多,还有巨大的经济潜力,巴拉巴拉,我们正走向更加繁荣和进步的未来,巴拉巴拉……”

拉斯洛说:我们这样的文艺范外国人来这里,是为了欣赏帝制时代的文化和遗存,而你们的现代性摧毁破坏了这一切……

欧阳江河:尽管古代文化值得我们尊重和高度评价,但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巴拉巴拉,传统吗,还有文学传统,现在年轻人被美国欧洲快餐文化洗脑了,都想迅速赚钱成名,难为我们这种传统文化人啊,刮喇刮喇,我们的古代文学传统正处于危险中,惨惨惨,艺术将会彻底失去真正的意义,叽里呱啦疤瘌一朵花……

西川和欧阳江河表述完毕,又来了个王晓琳,服装品牌木真了的创始人。我查了下,“2001年,‘木真了’品牌成为国奥申委和中南海礼仪人员指定礼服。2002年,王晓琳被评为年度中国十佳设计师。2010年,王晓琳又入选年度纺织服装行业十大风云人物”,一看就是官家捧出来的人物,很可能与二代三代有密切关系。王小姐在席间滔滔不绝:“我设计的服装就代表了古典美,代表了传统文化,北京有很多外国使馆都订购我的产品,咕噜噜,设计感啊,不能陈旧,传统也要创新,咕噜噜,打个比方,高楼大厦都是美国人欧洲人日本人建成的,但地基确是我们东土人挖掘的,咕噜噜,我们经历过很多苦难,但现在一切都变好了,沉睡,觉醒,就像一个人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父母,东土人也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古典文化传统,咕噜噜,在低低和高高中间存在过矛盾和误解,但现在没有了,市场化才是决定因素,咕噜噜咕噜噜噜噜。”

如此重要的席间对话结束后,拉斯洛仍然感到困惑。他想起在慕尼黑与杨炼的对话,杨炼完全不同意拉斯洛的观点,坚定认为东土的传统精神并未消亡。杨炼说:“你一定得去天津看看我父亲,千万不要错过,到那时你就会发现,传统文化依然充满活力,你会看到传统文化最完整的面貌。我的父亲,他就是东土传统文化的化身。”

拉斯洛很听话,马上跑到天津拜访杨炼的爹,接受了他的淳淳教诲。

我们知道,杨炼是著名的朦胧派诗人,杨炼的爹是谁呢?

根据杨炼发表在《上海文学》2017年5月号上的自述文章《母亲》里所记述,他爹是首批外交官,1950年就派驻瑞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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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了吧,杨诗人原来是个标准二代,难怪能这么早就出名。

杨炼的退休外交官老爹叫杨庆华,在天津一个住宅区的“简陋”小公寓里接见了拉斯洛。

拉斯洛形容,杨炼的爹用“一种非常古老的高贵修辞风格”说:“孔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所以你这位来自遥远外国的朋友来看我,我很高兴嘛,怎么能不高兴呢?古典文化根本没消亡啊,它对我们现代东土所有人都有深远的影响。我们是古代文明中最杰出的,其独特性举世无双。历史长河中,所有古代文明如埃及、罗马等等都早已消亡了,只有我们的文明依然延续至今,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传统具有如此独特魅力的原因。我们有成文史……我们的文化……我们的文字……我们的书面语言……写作对我们民族来说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伟大伟大伟大)……孔子要我们服从权威,我不太喜欢,我崇尚自由。我更喜欢老子庄子的哲学传统……平等、自由、民主,这些理念都极具正面意义……已经逐渐被融入到了我的东土文化传统之中……(我们一代很好的很棒的很能接受西方的理念)……”

“我们的传统中,知识分子始终代表着社会中最优秀、最高尚的部分。他们肩负着守护传统的重要使命。没有知识分子,就不存在进步,也就没有文化。知识分子是思考的源泉,工人农民不会思考,他们容易受到舆论影响……我就是知识分子,我对妻子儿女可好了,我们肩负着这个更美好世界的荣耀,你说得对,儒家思想很棒的,基督教和佛教都很优秀,基督教特别强调爱,深深触动了我,佛教讲空性,一切都归于虚无,完全正确啊,有生就有死,每个人和每件事都必须经历诞生与死亡,最终都会走向终结,就连宇宙本身也会迎来终结……(你看我多么知识分子)……但老子最重要,他是智者,他告诉我们,真相无法言说,真真假假无法确定呢……我不喜欢现代社会,一切都太快了,谁都用电脑玩游戏,毁了毁了……说不定你们将来人机一体呢……进步真可怕……我很多同学都成了名人,有些还拥有大权,但我就这样就很幸福了,我不想出名不想写作,只想幸幸福福快快乐乐地生活……我的人生准则就是让自己幸福……苦难和邪恶,这是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你爱别人,那你一定也爱自己……尽力去帮助那些受苦的人……”

拉斯洛专注聆听杨爹的教诲,听得心悦诚服,一直到深夜才道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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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余岁杨一代仍然没完全解决拉斯洛的困惑。

于是,唐晓渡劝他去苏州玩,因为那里有很传统的人文环境,有全世界最美的园林。拉斯洛屁颠屁颠就去了,并大受震撼。他“认识到这一地区所蕴含的古典美在本质上并未受到破坏”,每当踏入拙政园、狮子林、沧浪亭、网师园这些名园,就好像“真切地踏入了东土那些早已失传的传统之中”,在怡园的湖边和亭子前,他们“沉浸在笼罩整个花园的宁静之中,那种美妙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

如此美好,谁敢说我们已经丧失了古典人文传统的?

唐晓渡让苏州当地的诗人小海接待拉斯洛。小海原名涂海燕,与韩东、于坚都是《他们》诗派的核心成员。小海是个苏州官员,他在酒店里对拉斯洛作了一番演说,主旨是:“我正在参加一个现代文学与古典文学的融合的会议,我的看法是我们重视欧洲文化,但要更深刻地研究东方传统文化,因为你们欧洲现代文艺家的处境是悲剧性的,你们没有使命感了,没有崇高性了,你们完全抛弃道德标准了,这正是高水平文学作品读者群体大幅减少的原因,也是诗歌失去主导地位的原因,所以我们使命就在于找到自己与本土文化之间的联系,今天的艺术家为了创作出伟大作品应该远离尘世,就跟古代艺术家一样……”

这位大言炎炎、远离尘世的官员诗人小海说完转头就回去参加官方召开的文学会议了,还介绍了另一位官员方佩和(后来的苏州市园林管理局副书记,当时的拙政园园长)带着拉斯洛参观拙政园,并向其介绍东方园林的伟大历史。

哔哩吧啦一长串,从略。拉斯洛自己的结论是,东土园林“作为一种以精妙形式体现古典精神的载体”,即使在历史中遭到破坏,但园林本身的精神不灭,东方传统精神永存。

拉斯洛的好朋友陈先发,让他到苏州后要找一个人,说这个人能帮忙处理很多事情。拉斯洛在书里只介绍陈先发是诗人、上海出版商,但百度一下你就知道,陈先发是新华社安徽分社的前任副社长、总编辑,现任的安徽文联主席、安徽作协主席。

陈先发介绍的这个人叫纪银剑,当时刚参演完央视宣传大剧《天下粮仓》,是苏州音乐家协会副秘书长、苏州文联副秘书长等等。拉斯洛书里当然对纪银剑的线下身份只字不提,只说他疯疯癫癫,像是扬州八怪里的人物,被大家称为“纪大师”。

他们在沧浪亭刚见面,纪银剑就马上开始了大师级的表演,一会说这里设计错了,一会说那里把河挖走了,这里把原有陶瓷板更换了,那里安装了新窗户,这展馆应该放明朝家具的却摆满清代家具,“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传统,他们什么都不懂,都是一群乡巴佬!苏州园林变成这个样子完全失去意义,是对真正传统的亵渎!”他的大喊大叫把很多游客都吓坏了,同行的外国人认为纪银剑如果不是装模作样就是真疯了。

拉斯洛却认为,“纪大师”才是在东土唯一能完全理解他的人,这次来苏州来对了,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能引导自己走向正确之路。于是,两人相约再见。

第二天,他们在网师园的茶馆见面,纪银剑还带来了一对很有气质的年轻夫妻,男的长发飘飘,清秀脱俗,说是苏州人,住在无锡,名叫wu xianwen(吴献文/伍先文?)。这场茶馆对话,wu男是名符其实的主角。纪银剑从袋子里拿出来当年最好的明前龙井泡茶,拉斯洛边喝边接受教育。

wu男低声细语地说:“艺术嘛,是一种能够让人们从复杂事物中找到简单本质的手段。简单,过程非常复杂,一点不简单,但本质很简单。”这第一句话就把48岁的诺文奖候选人给震住了。wu男接着说,“禅宗在这方面很激进哦,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很简单嘛,直达本质——真正伟大的内容不需要文字表达。因为大师们正在与天地交流,根本不需要语言,这些高深教义怎么能用文字表达呢?就像我们东土的古典诗歌和山水画一样,只有寥寥数笔、寥寥数词,留下的空白反而赋予作品巨大的意义。李白的诗不就这样吗,巴拉巴拉,东方艺术的精髓恰恰就在于这种‘空白’,巴拉巴拉,你们欧洲人没有这些东西的,对此很难理解。”

(中间纪银剑插话,你会冥想吗?会,平时已经开始学着冥想。wu男:很好,要继续深入冥想。纪大师:没错,增强内心力量。wu男:人的内心力量无穷无尽。)

wu男短短几句话,就过了几小时,马上就入暮了,拉斯洛觉得这是一场类似于冥想的奇迹,又仿佛置身于一个极其宏大的叙事场景之中。如果说纪银剑是大师,那wu男就是神了,仿佛在行神迹,下面将他称为巫神吧。

巫神继续口吐神语:“我们绝不能让自己受到他人的影响,也绝不能干涉他人,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唯一道路。真正的艺术家必须聆听天籁之声。这个声音无法被听见,只能被感受到。从你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出,你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像山间的小溪一样,清澈、宁静,充满生命力。”

这不就是传销学“导师”和灵修“尊者”们的大忽悠话术和精神暗示吗?拉斯洛却形容自己无比专注地聆听,还说自己48年来无比敏锐地观察这个世界,却始终无法解答许多问题,甚至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感受到冷漠而神秘的能量在环绕流淌,于是“我心向佛”,成为了释迦牟尼的信徒。但就在今天,他发现所有疑难都问清楚了,所有问题都不复存在了,在问题消失之处,某种崭新之物出现了……

众人开怀大笑。巫神继续启蒙:“美学不重要,道德也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巫神拿纸写下了几个汉字,翻译上前一看,是琴、棋、书、画四字。

巫神又写道:“如果你思考腐朽的极限,那么人类生命的不确定性及其无常性就会让你的心灵感到沉重。”

那么怎么办呢?巫神最后写下了老子《道德经》里的一句:“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拉斯洛感激涕零,兴奋地表示,他确实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明白了,他来苏州果然来得对,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下午和晚上,永远都不会忘记网师园,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亭子和洒满阳光爬着藤蔓的墙面,他永远不会忘记围坐在这张桌子旁的人们,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龙井茶的香味,更不会忘记巫神的话语、写下的文字、声音和诗歌。

这是《天下的毁灭与悲伤》的结尾,也是整部游记最重要的两章。去苏州见到纪银剑那章,叫“通往那里的道路”,巫神指点迷津的这章,叫“东土的精神”。

因为书名和前半部的“负面倾向”,所有西方评论家都误以为这书是拉斯洛对东土的批判。实际上大谬不然,这书是一部“高级红”。

前面故意渲染什么旅游黑景点、寺庙翻修、古迹被毁、传统消亡,先“低级黑”一轮。但马上就无缝接驳西川、欧阳江河等著名诗人的解释和辩护,国服品牌美女创始人尽显风范,以示东土观念现代化,杨炼的老外交官爹更是大谈儒家和知识分子使命,高风亮节。然而,如果只有这些那就太单薄了。于是把纪银剑和“巫神”吹起来,前者的人格充满了尼采的疯癫张力,后者胡乱引用一下禅宗和老子,就成了传道解惑的宇宙级大师。于是,东土就从“价值崩坏”瞬间变成了“传统恒久远、文化永流传”,高手在民间,无名禅师当头棒喝,解决了欧洲慕道者的终极疑难。

这部赞歌+棒喝+顿悟体游记的读者对象是西方文青,为的是彻底改变他们在媒体里看到的印象——负面报道太片面,此地原来处处是得道高人,名山园林中深藏身与名,诗人们与日月同辉,设计师伴星辰长耀,随时书阁下,教你道德经。

东方文青不被允许阅读。因为只需看几段,你们就能明白当代的著名诗人、作家们究竟是什么底色。

作者:沈默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