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现实往往比这句老话复杂得多。
七十三岁的王慧英坐在搬家公司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她刚刚离开了居住四十多年的老房子,那里装满了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和酸甜苦辣。
如今老伴走了,她这把老骨头也该去儿子家“享清福”了——至少邻居们都这么说。
卡车拐进一个高档小区,王慧英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花白的短发。
她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布包,里面装着老伴的遗照和她的退休证。
“妈,到了。”儿子唐健从后面那辆轿车里下来,脸上堆着笑容。
王慧英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儿子,望向那栋漂亮的公寓楼。
阳光照在玻璃窗上,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不知为何,她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也许每个老人在离开自己的巢穴时,都会有这种感觉吧。
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要知足,要感恩。
却没想到,几个月后,她会因为一句话,选择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悄然离去。
更没想到,那次的“离去”,竟成了这个家重新开始的契机。
01
王慧英站在儿子家宽敞的客厅里,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
她不敢轻易挪步,生怕自己的布鞋会在那光亮的地面上留下痕迹。
“妈,快坐下歇歇,这一上午累坏了吧。”唐健接过她手中的布包,轻声说道。
王慧英小心翼翼地坐到真皮沙发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这套沙发太软了,她这个年纪坐下去,站起来都有些吃力。
“奶奶,您的房间我都收拾好啦。”孙子唐风华从走廊尽头跑来,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
王慧英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孙子,眼角泛起欣慰的皱纹。
这孩子长得真像他爷爷年轻时候,连跑起来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妈,先喝口水。”儿媳林梦欣端来一杯温水,笑容恰到好处。
王慧英双手接过水杯,注意到儿媳修剪精致的指甲和手腕上的玉镯。
她突然觉得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有些无处安放。
“谢谢,辛苦你了。”王慧英轻声说道,抿了一小口水。
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可见儿媳的细心。
但她莫名怀念起自家那个有茶垢的搪瓷缸,和老伴共用多年的旧物件。
“奶奶,我带您去看看房间。”唐风华热情地拉着她的手。
王慧英跟着孙子穿过明亮的走廊,注意到墙上挂着的抽象画和全家福。
那张全家福是去年拍的,上面没有她和老伴的位置。
想到这里,她心里微微一酸,随即又责怪自己太过敏感。
“您看,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卧室。”唐风华推开一扇门,语气中充满自豪。
房间朝南,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木地板上,温馨而整洁。
崭新的衣柜、柔软的床铺、床头柜上还摆着一盏精致的台灯。
但王慧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里太新了,新得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她从布包里取出老伴的遗照,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相框落定的那一刻,她才感觉这个房间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温度。
“奶奶,这张照片是爷爷吗?”唐风华好奇地凑近看。
“是啊,这是你爷爷五十岁时候拍的。”王慧英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
照片上的男人微笑着,眼神温和,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唐风华盯着照片看了会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爸爸说爷爷的字写得特别漂亮,是真的吗?”
王慧英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仿佛被点燃的蜡烛。
“你爷爷不仅字写得好,还会作诗呢。”她打开行李箱,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上,是老伴工整有力的笔迹,记录着几十年前的点点滴滴。
唐风华接过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看着,脸上写满惊奇。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些许失落。
王慧英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林梦欣的声音。
“风华,别缠着奶奶了,让她休息一会儿。”
唐风华吐了吐舌头,轻手轻脚地把笔记本放回原处。
“奶奶,我晚点再来看您。”他压低声音说道,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王慧英点点头,目送孙子轻快地离开房间。
她重新坐下来,环顾这个陌生而又必须熟悉的房间。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听起来和老房子那边的声音一样。
也许,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适应,她安慰自己。
毕竟这里有她的血脉至亲,有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这是给孙子准备的生日礼物。
毛线是老伴生前最喜欢的藏蓝色,稳重而不失朝气。
织针在她手中灵活地穿梭,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个动作让她感到安心,就像过去的无数个傍晚一样。
只是那时候,总有一个坐在摇椅上看报的人,偶尔抬头对她微笑。
现在,只剩下她和手中的毛线,以及窗外不变的梧桐树声。
02
清晨六点,王慧英准时醒来,这是她几十年教师生涯养成的习惯。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惊醒隔壁房间的儿子一家。
梳洗完毕后,她走进宽敞明亮的厨房,却站在门口犹豫了。
这个厨房太现代了,光亮的整体橱柜和那些她不认识的电器让她无所适从。
最终她找到了烧水壶,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餐桌前等待。
七点钟,林梦欣穿着睡衣走进厨房,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儿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年纪大了,睡不着了。”王慧英捧着茶杯,微微一笑。
林梦欣打开冰箱取出牛奶和面包,动作熟练地准备早餐。
王慧英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给家人做早餐的情景。
那时候煤炉子要提前生火,大米粥得熬上半天,远没有现在这么方便。
“妈,您要喝牛奶吗?”林梦欣转头问道,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玻璃杯。
“不用了,我喝茶就好。”王慧英举起自己的茶杯,像是举着一面小小的旗帜。
这茶还是她从老房子带来的,喝惯了的口味,舍不得换。
林梦欣点点头,继续准备着吐司和煎蛋,厨房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王慧英静静地看着,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安排。
她已经想好了,要用自己的退休金补贴家用,不能白白住在这里。
还要帮儿媳分担家务,展示自己作为长辈的价值。
八点钟,唐健和唐风华先后出现在餐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餐。
“奶奶,您怎么不吃煎蛋?”唐风华嘴里塞着吐司,含糊不清地问道。
“奶奶早上习惯喝粥。”王慧英慈爱地看着孙子。
林梦欣闻言抬起头:“妈,明天我给您煮粥吧。”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王慧英连忙摆手,“我起得早,不影响你们休息。”
餐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
王慧英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微妙的气氛,但说不清是什么。
下午,王慧英独自去了附近的超市,买回来一堆食材。
她特意挑了儿子爱吃的排骨,孙子喜欢的基围虾,还有儿媳常买的进口水果。
结账时她坚持用自己的退休金卡,收银员多看了她两眼。
也许在这个年轻人居多的社区,这么早来购物的老人并不多见。
回到家,她把水果仔细洗净摆盘,然后开始准备晚餐。
但那些智能灶具让她犯了难,按键太多,她不敢轻易尝试。
最后她选择用最传统的方式——蒸锅里放水,用明火慢慢炖排骨。
当香气开始弥漫时,林梦欣提前下班回来了。
“好香啊。”儿媳放下公文包,走近厨房,“妈,您在做晚饭?”
“我想着你们上班上学辛苦,早点准备着。”王慧英掀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
林梦欣看着灶台上的几个锅碗瓢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妈,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们可以点外卖或者简单吃点。”
王慧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蒸汽熏得她的眼睛有些湿润。
“外卖多贵啊,自己做的干净又实惠。”她轻声说道,继续翻炒锅里的青菜。
林梦欣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客厅倒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晚上唐健回到家,看到满桌菜肴时眼睛一亮。
“今天什么好日子,做这么多菜?”他笑着洗手上桌。
王慧英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没什么,就是想给你们改善改善。”
唐风华从房间冲出来,看到红烧排骨欢呼一声。
“奶奶,您太厉害了,这看着就比我妈做的好吃。”
林梦欣正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汤汁差点洒出来。
王慧英赶紧打圆场:“各有所长,你妈妈做的西餐奶奶还不会呢。”
餐桌上的气氛暂时缓和,但王慧英心里明白,有些界线已经悄然浮现。
她给每人碗里夹了菜,最后才轮到自己。
排骨炖得很烂,是她特意多花了时间的成果。
唐健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饭,这让王慧英感到欣慰。
也许,通过这种方式,她能找到自己在这个新家的位置。
饭后王慧英坚持要洗碗,林梦欣这次没有推辞。
站在洗碗池前,听着水流声,王慧英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这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消耗。
她回头看了眼客厅,儿子儿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孙子在玩手机。
这一幕看起来温馨美满,她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03
周六早晨,王慧英被客厅里的争吵声惊醒。
她披上外套,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听到唐健压抑的声音。
“这个月的房贷又涨了,公司还在裁员,我压力真的很大。”
林梦欣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也不能动不动就冲我和孩子发火啊。”
王慧英的心揪紧了,她悄悄关上门,坐回床边。
原来儿子的工作遇到了困难,难怪最近总是愁眉不展的。
她想起昨天的事,自己买菜时多挑拣了一会儿,唐健就有些不耐烦。
当时她还觉得委屈,现在想来,儿子是心里装着事。
早餐时,王慧英仔细观察唐健,发现他眼下的乌青比前几日更重了。
“爸,你今天能送我去补习班吗?”唐风华一边剥鸡蛋一边问。
唐健看了眼手表:“让妈妈送吧,我待会还要去公司加班。”
林梦欣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不是说好今天你陪孩子去试听新课程吗?”
“临时有事,你理解一下。”唐健的语气有些生硬。
王慧英低头喝粥,假装没有注意到餐桌上的紧张气氛。
饭后,她悄悄把唐健叫到阳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
“妈,这是干什么?”唐健看着递到面前的存折,一脸诧异。
“我这里还有些积蓄,你先拿去应应急。”王慧英压低声音。
唐健像被烫到一样推开存折:“不行,我怎么能用您的钱。”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小时候...”
“妈,”唐健打断她,“现在时代不同了,这点钱解决不了问题。”
王慧英举着存折的手僵在半空中,上面的数字突然显得无比寒酸。
那是她和老伴省吃俭用一辈子的积蓄,在儿子眼里却只是“这点钱”。
唐健可能意识到话说重了,语气缓和下来。
“您别操心这些,安心享福就行。”他拍拍母亲的肩膀,转身离开阳台。
王慧英站在原地,存折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那天下午,王慧英发现自己在小事上特别容易惹儿子不高兴。
她洗完衣服想晾到阳台,唐健说应该用烘干机,省时省力。
她收集的废旧报纸被唐健直接扔进垃圾桶,说占地方又不卫生。
甚至连她给孙子买的棉袜,都被林梦欣悄悄换成了运动袜。
“妈,现在的孩子都不穿这种袜子了。”儿媳委婉地解释。
王慧英默默把棉袜收进自己抽屉,心想这明明是纯棉的,最透气舒适。
晚饭后,王慧英想去厨房切点水果,却找不到那把用了多年的老菜刀。
“妈,那种铁菜刀容易生锈,我收起来了。”林梦欣从消毒柜里取出新式陶瓷刀。
王慧英试了试,陶瓷刀很轻,切起来却不顺手。
一不小心,苹果片切得厚薄不均,汁水沾满了手指。
“还是我来吧。”林梦欣接过刀,动作流畅地切好果盘。
王慧英站在一旁,看着儿媳熟练的刀工,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找出那捆棉袜,仔细端详。
袜口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针脚细密均匀,这是她年轻时练就的手艺。
现在却连这点心意都送不出去了,她苦笑着摇摇头。
晚上,王慧英起夜时经过儿子房间,听到里面还有动静。
“...妈也是好意,但你今天态度确实不好。”林梦欣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就是压力太大。”唐健叹了口气,“你别跟妈说公司的事。”
“可我看她今天挺难过的,存折都拿出来了。”
停顿了片刻,唐健的声音更加疲惫:“让她别操心偏要操心,净添乱。”
王慧英扶着墙站稳,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添乱。这个词像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摸索着回到房间,在黑暗中静静坐到天亮。
04
高三的唐风华进入了最紧张的备考阶段,家里的气氛也随之凝重。
王慧英发现孙子的房间总是亮灯到深夜,心里很是心疼。
这天她特地炖了冰糖雪梨,小心地端到唐风华房间门口。
“风华,奶奶给你炖了点儿甜的,歇会儿再学吧。”
门内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放着吧,我正做题呢。”
王慧英轻轻推开门,看到孙子埋在书山题海中的背影。
“就五分钟,趁热吃效果好。”她把碗放在书桌角落。
唐风华头也不抬:“知道了,谢谢奶奶。”
王慧英站在那儿,看着孙子消瘦的侧脸,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也别太累着了,身体要紧,你爷爷常说...”
“奶奶!”唐风华突然提高声音,“我这儿正解到关键步骤呢。”
王慧英吓了一跳,连忙退出门外,轻轻带上门。
回到厨房,她看着锅里剩下的雪梨汤,发起呆来。
曾几何时,儿子也是这样熬夜苦读,她总是在旁边默默陪伴。
现在时代变了,连关心都成了打扰。
晚上林梦欣回来,径直去了儿子房间,母子俩谈了将近一小时。
王慧英在客厅坐立不安,隐约预感到谈话内容与自己有关。
果然,林梦欣出来后,在她身边坐下,神色有些为难。
“妈,跟您商量个事。”儿媳斟酌着用词,“风华现在学习压力大...”
“我明白,我明白。”王慧英连忙点头,“以后我不去打扰他了。”
林梦欣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婆婆这么直接。
“也不是不让您关心,就是...方式可能要注意一下。”
王慧英攥着衣角,点了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是周六,王慧英大清早就出门去了附近的寺庙。
她记得儿子高考前,她也来这里上过香,求菩萨保佑。
寺庙还是老样子,香火缭绕,钟声悠远,让人心安。
她请了一盏智慧灯,郑重地写上孙子的名字。
回家路上,她特意绕道去买了一套据说是状元用过的文具。
回到家时,正好碰到林梦欣要出门。
“妈,您这一早去哪了?”儿媳看着她手中的文具袋,眼神复杂。
“去给风华求了个好运。”王慧英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林梦欣叹了口气:“妈,现在不兴这个了,风华有自己的学习节奏。”
王慧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文具袋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晚饭时,唐风华发现这套文具,倒是表现出了兴趣。
“奶奶,这铅笔挺好用的,谢谢您。”孙子的话让王慧英心里一暖。
但林梦欣立刻提醒:“考试只能用规定的2B铅笔,这些平时练习用吧。”
王慧英低头吃饭,不再说话。她开始明白,这个家有自己的一套规则。
而她,就像是误入现代丛林的古人,每一步都可能踩错。
临睡前,王慧英经过孙子房间,听见他在打电话。
“...我奶奶也是好心,就是太啰嗦了...嗯,烦死了...”
王慧英停在门口,感觉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烦死了。这个词比“添乱”更伤人,因为它来自她最疼爱的孙子。
她慢慢走回房间,关上门,第一次没有开灯就躺下了。
黑暗中,她摸索到床头柜上的相框,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玻璃。
“老头子,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她对着照片喃喃自语。
照片上的人依旧微笑着,却给不出任何回答。
这一夜,王慧英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而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05
王慧英变得越来越沉默,在这个家里,她学会了“隐身”。
她会在家人起床前做好早餐,然后躲回自己房间。
等大家都出门了,她才出来收拾厨房,打扫卫生。
甚至看电视,她都把音量调到最低,耳朵几乎贴在屏幕上。
这天下午,她正在洗菜准备晚饭,电话铃突然响起。
王慧英擦了擦手,犹豫着该不该接这个电话。
铃声响了七八下,她担心是重要电话,终于接了起来。
“喂,您好,是唐健先生家吗?”一个年轻的女声。
“是的,他还没下班,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王慧英客气地说。
“我们是老年大学招生办,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课程吗?”
王慧英愣了一下:“我...我考虑考虑吧。”
挂掉电话后,她站在电话机旁发了好一会儿呆。
老年大学?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个词产生联系。
但转念一想,如果白天有地方可去,是不是就能少惹家人烦心?
晚饭时,王慧英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个话题。
“老年大学?”唐健有些惊讶,“妈您想学什么?”
“就是打发时间,总比整天在家闲着好。”王慧英观察着儿子的表情。
林梦欣接过话头:“这主意不错,妈可以多认识些朋友。”
王慧英心里一暖,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得到儿媳的明确支持。
“那我明天去社区问问具体情况。”她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厨房突然传来哗哗的水声。
王慧英猛地想起,自己洗菜时接水忘记关水龙头了。
她赶紧跑进厨房,水池已经溢出水来,流了一地。
“妈,您怎么又...”唐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但那个“又”字格外刺耳。
王慧英手忙脚乱地关水拿拖把,脸色涨得通红。
“对不起,我老糊涂了,净给你们添麻烦。”她声音发抖。
林梦欣过来帮忙:“没事的妈,擦干就好了。”
但王慧英看到儿子站在厨房门口,眉头紧锁的样子。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不仅是老了,简直是废了。
收拾完厨房,晚餐在沉默中继续,谁都没有再提老年大学的事。
睡前,王慧英在卫生间洗漱,听到儿子儿媳在卧室的对话。
“...妈最近记性真的差了很多。”林梦欣的声音带着担忧。
“明天我找个师傅来检查下水龙头,可能有点问题。”唐健说。
“不是水龙头的问题,我是说妈的状态...”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隔断了,王慧英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皱纹更深了,头发更白了,连腰板都不如从前挺直。
她突然很害怕,害怕自己真的会成为那种“万人嫌”的老人。
这一晚,王慧英把老年大学的宣传单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
她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放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一个宝贝。
也许,那里会成为她的避难所,让她暂时忘记在家的尴尬。
至少在那里,她不会因为忘记关水龙头而受到责怪。
也不会因为过度关心而惹人烦,更不会因为存在本身而感到抱歉。
06
社区工作人员蔡红霞上门做老年普查时,王慧英正在阳台浇花。
“王老师,好久不见了啊。”蔡红霞热情地打招呼。
王慧英愣了一下,才认出这是以前学校门口文具店老板的女儿。
“红霞?都长这么大了。”她放下喷壶,擦了擦手。
蔡红霞拿出登记表:“我现在在社区工作,来做老年人生活情况调查。”
王慧英请她进屋坐下,手脚麻利地倒了茶。
“您儿子媳妇对您挺好的吧?”蔡红霞一边记录一边问。
“好,都好。”王慧英连声应着,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
蔡红霞环顾整洁的客厅:“看这家布置得这么温馨,您肯定过得很舒心。”
王慧英点头称是,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会不会觉得闷?”
“看看电视,做做饭,挺好的。”王慧英避重就轻。
蔡红霞敏锐地注意到老人眼神中的闪烁,但体贴地没有追问。
问卷填到最后一页,有个问题是:“您觉得自己的晚年生活幸福吗?”
王慧英握着笔,在那个“是”的选项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她画了勾,笔迹却有些颤抖,墨迹晕开一小片。
蔡红霞收好表格,临走前递给王慧英一张名片。
“王老师,我们社区有老年活动中心,您有空可以来坐坐。”
王慧英接过名片,连声道谢,一直送到电梯口。
关上门后,她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像是完成了一场艰难的考试。
下午家人都出门了,王慧英从房间拿出老伴的遗照,轻轻擦拭。
“老头子,我今天撒谎了。”她对着照片自言自语。
照片上的人依旧微笑,仿佛在说“我知道”。
王慧英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着自己的方向和目的。
只有她,像是被时间遗忘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她想起蔡红霞留下的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仔细看着。
老年活动中心,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也许都是像她一样的老人,无所事事,打发时间。
但总比一个人在家对着墙壁说话强,她苦涩地想。
晚饭时,王慧英假装随意地提起白天的普查。
“社区的人说附近有老年活动中心,挺好的。”
唐健抬头:“妈您想去的话就去,多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林梦欣也附和:“是啊,还可以学学跳舞什么的。”
王慧英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失望。
他们支持得太过爽快,仿佛早就希望她找点别的事做。
吃完饭,王慧英照例要去洗碗,林梦欣这次却拦住了她。
“妈,您歇着吧,我今天不加班,我来收拾。”
王慧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媳利落的动作,不知所措。
她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一角,打开电视却不知道看什么。
唐健在回工作邮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这个家似乎没有她也运转得很好,甚至可能更好。
九点钟,王慧英早早回了房间,却没有睡意。
她拿出老年大学的宣传单,就着台灯仔细阅读。
课程五花八门,从智能手机使用到国画书法,应有尽有。
在“个人兴趣”那一栏,她犹豫着,最终选了“剪纸”。
这是她小时候跟外婆学的技艺,几十年没碰了。
也许拿起剪刀的那一刻,她能找回一点从前的自己。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是什么人的轻声叩问。
王慧英躺在黑暗中,听着雨声,想起了老房子的瓦片屋顶。
那里的雨声更清脆,更像一首催眠曲。
而这里的雨声,被双层玻璃过滤后,变得模糊而遥远。
就像她在这个家的存在感,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07
唐健最近回家越来越晚,身上的酒气也越来越重。
王慧英闻着儿子身上的味道,想起了他父亲年轻时应酬的样子。
但这酒气中带着烦躁,不像老伴那样温和。
这天深夜,王慧英被客厅的动静惊醒,起身查看。
唐健瘫在沙发上,领带松散,面色潮红,显然喝多了。
林梦欣正在给他脱鞋,动作粗重,显然在生气。
“又不能喝,偏要喝这么多,明天不上班了?”
唐健挥挥手:“你懂什么,这是...工作必需。”
王慧英站在暗处,犹豫着该不该上前帮忙。
就在这时,唐健突然提高声音:“我容易吗我?”
林梦欣停下手上的动作:“谁容易了?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
“那你妈呢?上个月买保健品的钱够你买个包了!”
王慧英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林梦欣的声音带着哭腔:“唐健你讲点道理,那是我亲妈!”
“是,你亲妈是妈,我妈就是累赘!”
这句话像把刀子,直直插进王慧英的心脏。
她扶住墙壁,感觉呼吸困难,眼前一阵发黑。
“你小声点,妈在睡觉。”林梦欣压低声音。
唐健却越发激动:“听见又怎样?本来就是事实!”
王慧英摸索着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争吵。
她坐在床边,双手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累赘。这个词比“添乱”和“烦死了”加起来还伤人。
原来在儿子心里,她已经是这样的存在了吗?
外面的争吵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哭泣声。
王慧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唐健起床时脸色尴尬,显然记得昨晚的事。
“妈,昨晚我喝多了,没吵到您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王慧英摆摆手:“没有,我睡得很沉。”
她不敢看儿子的眼睛,生怕从中看到厌恶的神情。
早饭后,唐健匆匆出门,连告别都比平时仓促。
林梦欣也神色不自然,化了好久的妆才掩盖住红肿的眼睛。
王慧英主动收拾餐具,动作比平时更加轻手轻脚。
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打破某种危险的平衡。
下午,她真的去了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报了剪纸班。
教室里都是银发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各自的故事。
老师教大家剪喜字,王慧英手指笨拙地跟着学。
剪刀在她手中不听使唤,总是剪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旁边的老太太笑着安慰:“刚开始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王慧英看着对方灵巧的手指,突然觉得很羡慕。
至少在这里,她的笨拙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下课后,她一个人慢慢走回家,路过小区花园。
几个带孩子的老姐妹在聊天,内容都是家长里短。
“我家那个媳妇啊,昨天又给我儿子甩脸子了。”
“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理解理解。”
王慧英快步走过,假装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难处。
只是有些人选择说出来,有些人选择咽下去。
回到家,她把自己剪得歪歪扭扭的喜字贴在衣柜内侧。
那个红色在素色的衣柜里格外刺眼,像是一个无声的抗议。
或者,更像是一个微弱的求救信号。
08
唐风华的一次模考失利,成了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梦欣拿着成绩单,脸色铁青,嘴唇不住地颤抖。
“数学才考这么点分,你这样怎么考上好大学?”
唐风华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王慧英在厨房听见,心揪得紧紧的,却不敢出声。
“我跟你说话呢!知不知道我为你付出多少?”
林梦欣的声音带着哭腔,情绪明显失控了。
唐健试图劝解:“一次考试而已,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你说得轻巧!你管过孩子学习吗?整天就知道工作!”
战火突然转向,夫妻俩开始争吵,声音越来越大。
王慧英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两难,手心全是汗。
“要不是因为这个家这么多事,我工作能这么分心吗?”
唐健的一句话,让空气突然凝固了。
林梦欣冷笑道:“那么多事?你直说嫌妈是负担不就行了!”
王慧英感觉自己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疼。
唐风华猛地站起来:“你们别吵了!都是我不好行了吧!”
孩子冲回房间,重重摔上门,留下客厅里尴尬的沉默。
王慧英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负担。这个词终于被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原来她不是敏感,不是多心,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夜里,王慧英辗转难眠,起身整理自己的物品。
她数了数存折上的余额,计算着够不够租一间小房子。
又查看了自己的物品,发现能带走的其实不多。
最多的,是和这个家有关的回忆,却一件也带不定。
天亮时分,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大胆的决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