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俪嘉
（17岁，想养一只猫猫的休学高中生一枚）
那是一次令我印象深刻的SE（心理躯体疗法）体验，核心练习是“寻找安全感”。指导师让我闭上眼睛，想象一个能让我感到安全的人或画面。我想了很多人和事，最后选择了我的老师每次和她相处，我都特别安心、开心。
我回想起上次老师开车带我出去吃饭，结束后又送我回小区门口的一幕。指导师轻声问：“那份安全感，在身体的哪个部位有感觉？”我尝试感受，喉咙、胸口都没有暖意，反而酸酸的。还没说完，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怎么也控制不住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眼泪背后，藏着一个未能说出口的渴望，那天到了小区，我一点都不想下车，好想再和老师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段路。但我还是默默下了车。
指导师接着问：“如果可以对那时的老师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不要走。”这三个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我嘴里跑出来，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没有预先想好就说话。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她继续问：“如果重新回到那一刻，你会怎么做？”我想了想，说：“我会问老师接下来有没有时间，如果有，我想和她再待一会儿。”
面对老师，心里总有些复杂的顾虑。她常对我说：“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可每当真的遇到困难，话到嘴边，却又犹豫起来。
从小，父母就经常忽略我，甚至打压、责备我，让我形成了不能像大人求助的习惯。但初中时，班级规范、温暖，老师同学们给了我真正的支持与安全感。那段回忆，成了我内心珍贵的存在。
哪怕现在快成年了，有些艰难的时刻，我依然不敢轻易求助。就像前阵子，我焦虑甚至有些抑郁，父母完全没察觉，还说“没什么大不了”。可身边的同学却很细心，有个朋友主动跟我说“你看上去好焦虑啊”，我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她说从考试那几天就看出来了，还安慰我“不要那么焦虑”。那时候我特别难受，明明连同龄人都能看出来的情绪，我的父母却始终没察觉，或许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吧。
好在我的同学们都很好，彼此鼓励，没有勾心斗角。只要不主动打扰别人，就不会被莫名指责。也正因如此，我格外珍惜和在意的人相处的时光，哪怕多一分钟也好。
对我来说，跟他们坦诚这些，就像一场赌局，我不敢赌，赌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相信我，还是会突然“变脸”。我总担心：如果说出我的抑郁和焦虑，他们会不会受影响？会不会觉得我让人失望？甚至离开我？尤其是休学这件事，我一直害怕大家会因此改变对我的看法。
有时候，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有一次，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去爬山，我原本下定决心要告诉她我的近况。可那一天，阳光很好，我们一路说笑，我突然觉得，能一起分享快乐的时刻，比倾诉烦恼更重要，有些话，还是太难说出口。
我父母也时常警告我我：“别跟同学、老师说你的事，不然别人会远离你。”
但我深知我需要支持，于是我自己开始行动：我找了一位CBT咨询师，接触了SE疗法，加入创伤互助群，这才有了我上面的那些觉察。
甚至一个人去了扬州旅行，只是因为喜欢一个游戏联名活动。
上星期，我终于对咨询师说出了最难以启齿的念头：“有时候……我不想活了。”我试着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好像那些离开的人，都会变成蝴蝶吧。”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更没有离开。然后她说：“这半年你一直非常努力，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真的要为一个虚无的念头放弃真正的未来吗？”她还记得我的心愿，将来想养一只猫，有一个自己的家。“蝴蝶不能喝奶茶，也不能吃好吃的东西哦。”她说。
那一刻，我被接住了。
我现在更加清楚：父母就像“水鬼”。和其他人在一起时，我能感受到支持与连接，唯独他们，总想将我拉入水中。但我没有错，道德和孝顺不该是捆住自己的绳子。正常人，都不会愿意被拖入深渊。
而那一只蝴蝶，它飞过很多我重要的时刻：它见过我和同学爬山的笑容，停过扬州我独自旅行时的树梢，掠过我做心理咨询的窗口，也漂浮在老师和我在车里的对话之间。它飞过我打羽毛球的球场，穿越我初中和朋友同学温馨快乐的时光，停在我写文章的屏幕前，甚至陪着我坐高铁、去新疆、在图书馆读书、一个人吃好吃的东西。
我没有被完全拉进水里。现在的我，就像在大雨中飞行，翅膀沉重，前进艰难，湖边还有危险的拉扯。但我相信：雨总会停的。
感谢我的咨询师，很早之前她就建议我列一份“支持者名单”，并告诉我：“哪怕只联系一个人，也很好。”如今，我已经联系了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没有拒绝，没有冷漠，所有人都回应以温暖和善意。
就连很久没联系的小学同学，也依然友好。和他们相处时，我能呼吸得更轻松，就像当初在扬州独自旅行时那样，自由而平静。
这个月曾有几天特别难熬，晚上我哭着睡去，想着“我怎么会这么倒霉”，甚至又一次想变成蝴蝶。
但我突然想到：如果我真的离开了，支持我名单上的那些人，他们会哭的。
曾经我有一个并不熟悉的同学选择了离开，连我们班主任都哭了。我只是和他前后桌，并不熟，却难过了很久。如果他身边的人都如此伤心，那我身边的人呢？
原来我也很重要。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我自己。
雨还没完全停，但我已经不再害怕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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