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里,舅妈和外婆经常吵架,尽管如此,也丝毫不影响我对舅妈的认可。那时,舅舅家的条件很不好,每次孩子们交学费的时候,舅妈就会四处到亲戚家借钱,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靠舅妈张罗。
为了能够改善家里的生活,舅妈常常早出晚归,每天在田间忙碌个不停,舅妈的勤劳,我是亲自见证过的。
而我的舅舅呢,是当时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虽然落榜后的他,成了一个农民,但他却不谙农事,干啥啥不行,因此,大多时候,都是舅妈一人在地里辛勤劳作,舅舅偶尔在农忙时搭把手。
舅妈虽然识字不多,但她的头脑还是比较灵活的,在1998年的时候,她看到邻镇的表姐种植大棚发了财,她就在那里免费打工了一段时间,回家后,在自家的地里,和舅舅两人也搞了一个塑料大棚,专门种植西红柿。
干过这一行的人都知道,种大棚是最累的一样活计,除了每天要收放草珊子之外,还要收种售卖,可以想象舅妈有多么忙。
舅舅是个慢性子,平时还喜欢拉拉二胡,有时也喝喝小酒,但舅妈从来没有嫌弃过他,按照舅妈来说,他喜欢文化人,尽管舅舅在农活上差强人意,但对孩子功课的辅导上,功不可没。
这个大棚,舅妈一种就是十几年,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只有舅妈心知肚明。
辛勤的付出,也换来可喜的收获,这个大棚,改善了家里的生活,两个孩子也是靠着这个大棚,读完了初中、高中和大学。
去年6月底,舅妈的女儿毕业了,在济南的一家控股企业工作,已经能自食其力了。
舅妈说,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但令人想不到的是,在去年8月中旬,身体一直健康的舅舅,忽然呕吐不止,并伴有上腹部疼痛,舅妈看他那样子,不敢掉以轻心,就给我打电话,想让我们开车带他们去济宁市,到那里检查一下。
谁曾想,这一去竟成了舅舅苦难的开始。检查结果让我们大吃一惊,舅舅得的是胃癌,而且是晚期。
于是,我连忙带着舅妈找到一个高中的同学,他如今在济宁一家医院是副院长,把拍的片子让他帮忙看看,那同学说,你舅舅的病况不太乐观,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舅妈哭得特别伤心,虽然我们极力隐瞒着舅舅的病情,但他从我们怪异的举止中,就洞察出了一切。反倒是舅舅十分坦然,他说:“人终究有一死,有啥可怕的!”
我赶紧给舅舅办理了住院手续,而舅妈则流着泪回家了,她要回家取钱,给舅舅接下来的看病做准备。
刚住院的日子,舅舅一直说:“我平时身体一直很好的,甚至连普通的感冒也很少找到我,怎么这么不幸的事情会临到我身上?如果没有治疗的必要,那就干脆回家吧!”
但在舅妈的苦苦规劝下,舅舅很快淡定下来,舅妈说,现在科技发达了,只要心态好,配合医生的治疗,就一定能战胜病魔。
就这样,舅舅住了一个半月的医院,花了四万多元。看着每天不断攀升的医疗费,舅舅皱起了眉头。
舅妈就安慰舅舅:“我累点苦点没啥,这都是暂时的,等以后你身体康复了,咱再挣,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舅妈没文化,也不太会表达,但她那诚挚的话语,却像春风沐浴一般,使舅舅的心,得到很大的慰藉。
化疗到第二个疗程后,舅舅疯狂脱发,轻轻一摸就大把掉下来,他吃饭就呕吐,感觉特别难受,但舅舅从来没叫过一声。
治疗的过程中,舅妈每天都想方设法地给舅舅增加营养。扶着他上厕所,帮他倒小便,在舅舅吐得一塌糊涂时,就细心地给他擦拭,并端水敲背。
但在去年的9月28号那天,舅舅忽然说,国庆节,医院的医生肯定要放假,要不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回家一趟吧,我很想去看看田里的庄稼,也很想看看年迈的父母,想回家看看自己的那把心爱的二胡,想回家……
舅妈经不起舅舅的纠缠,于是,就办理了出院手续,希望在家里住一周后,再回来治疗。
舅舅回家后,人的精神也好了很多,他逛遍了整个村庄,和那些留守在家的老年人攀谈,他到了自家的庄稼地里,看了又看。
但当舅舅去了那个废弃的塑料大棚时,舅舅蹲在那里哭了,他知道,这里凝聚着舅妈多年的心血,如今却因他的一场大病,让大棚处于了停摆的状态。
当天晚上,吃过饭,舅舅忽然问舅妈,咱家里还剩下多少钱?
舅妈说:“还剩六万两千元,至于治病的事,你不用担心,哪怕花完这些,亲戚那里也可以借一些,再者,咱儿子还有两年就大学毕业了,有点困难也只是暂时的!”
舅舅说:“那你把存折拿来我看看!”
舅妈随即从柜子里拿出三张存折,全部交给了舅舅。舅舅抚摸着存折,顿时流下泪来,他对舅妈说:“这些钱里,都是你的血汗啊!”
舅妈也没多说什么,就给舅舅端来了一盆洗脚水,让他赶紧洗漱一下,早点睡觉。
但令舅妈想不到的是,半夜她起床上厕所时,忽然看到不见了踪影。
舅妈赶紧呼喊,也不见舅舅,连同舅舅失踪的,还有那个6.2万元的存折。
舅妈慌了神,赶紧叫醒了外公外婆,这时,惊慌失措的他们,才在舅舅的枕头上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句话……
“莲莲(舅妈的小名),我从一个病友那里,得知在山东日照那里,有一个治疗胃癌的专家,我带着这笔钱去那里看看,你不用担心我!”
舅舅走了,一去就是56天。最初舅妈打电话问他具体在哪里,好过去照顾他,但舅舅总是支支吾吾,后来,舅妈再打电话,他干脆不接了,只是在微信里,不要挂念,我一切都好!
但在去年11月25号那天,舅妈接到了舅舅的电话,说是让舅妈去河边的一个排灌站里去接他。
舅妈当时就愣住了,那个排灌站离家里有七八里地,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他在那里干啥?
带着满腹狐疑,舅妈骑上了卖菜用的电瓶三轮车,里面铺上了被褥,直接赶到了那个排灌站。
眼前一幕,舅妈惊呆了。
已经骨瘦如柴的舅舅,独自一个人住在那个荒废多年的房子里,看得出,他自从离开家里之后,一直在那里生活,里面凌乱不堪,到处都是垃圾,里面还有两箱未曾开启的方便面。
舅舅说话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他一字一顿地说:“莲莲,这个给你!”
看着舅舅手里拿着的存折,舅妈将舅舅抱在怀里,痛哭失声,舅舅也哭了。
原来舅舅压根就没去什么日照市,他知道自己的病已经无可救药了,他不想连累舅妈,让她掏光了家底,最终人财两空。
所以,那晚舅舅决定不辞而别,把家里的那个存折,也直接带走。
舅舅躺在舅妈的怀里,用脏兮兮的手,擦着舅妈的眼泪,他对舅妈说:“我想—回—家!”
舅妈紧紧地抱着舅舅说:“好好,我们现在就回家!”
舅舅到家后的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了人世,我看到了舅舅的仪容,他走得很安详,嘴角上还有一丝的笑意。
当村里人知道舅舅所做的事情后,大家都哭了。在大家的眼里,舅舅和舅妈的爱情故事,平淡无奇,但在我心里,却是那样的伟大,那样的纯洁,他们两人为了成全对方,都在不遗余力。
舅舅的葬礼上,我安慰着舅妈,以后有什么难处,我们一起担当,让舅舅在另外一个世界,彻底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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