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城市华灯初上,玻璃幕墙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叶雅文站在办公楼落地窗前,俯瞰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玻璃。

她想起三年前与何高歌签下那份特殊“婚姻协议”的情景,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犹在耳边。

当时他们都以为找到了一条通往绝对平等与自由的道路,能避开传统婚姻的泥沼。

两个孩子,分别冠以父姓和母姓,财产泾渭分明,过年各回各家,财务各自独立。

这被某些人誉为思想进步的婚姻模式,此刻却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虚空。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肖萍发来的消息:“念雅发烧了,你快回来看看吧。”

几乎同时,何高歌的微信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内容相似却不完全相同。

“明轩想妈妈了,你几点能到家?”

叶雅文凝视着屏幕上两个孩子的名字——何明轩,叶念雅。

这两个姓氏如同一条无形的界线,将本应紧密相连的四口之家悄然分割。

她深吸一口气,窗外霓虹闪烁,映照出她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这种精心设计的婚姻模式,究竟是对传统的超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畸形?

答案,或许就藏在三年来那些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日常里。

而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将逼迫他们直面这个问题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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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中心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

叶雅文用小勺轻轻搅动杯中的拿铁,奶泡拉花逐渐模糊成一团混沌的图案。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何高歌,他正低头查看手机邮件,眉心微蹙,专注的侧颜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决定了?”何高歌放下手机,目光与她相遇,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份商业合同。

叶雅文点头,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左手中指上那枚简单的铂金素圈。

这是他们一起选的,没有钻石,没有奢华,如同他们达成的共识——婚姻是合伙,而非占有。

“酒店订好了,就我们俩,加上五位至亲。”她抿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好。

“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最后校对了一遍,婚前财产公证也做好了。”

何高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叶雅文面前,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疑。

叶雅文接过那份薄薄的文件,纸张边缘锋利,险些划伤她的指尖。

她翻开第一页,黑体字醒目地写着“婚姻关系协议书”,条条款款列得清晰明白。

经济独立,财产AA,生育两个孩子,第一个随父姓,第二个随母姓,过年各回各家...

这些他们讨论过无数次的条款,白纸黑字地凝固下来,竟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妈昨天又打电话来了。”叶雅文合上文件,没有立即签字。

“她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连婚宴都不办,只说请至亲吃顿饭,太冷清了。”

何高歌伸手覆盖住她微微发凉的手指,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我们说好的,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需要表演给别人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是他们从一开始就达成的共识。

叶雅文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大,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与何高歌在这个咖啡馆相遇,恰巧都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刚结束一段令人窒息的关系,对方指责她“太过独立,不像个女人”。

何高歌则刚从一场财产分割复杂的离婚调解中抽身,疲惫写在眼角眉梢。

两个对传统婚姻充满戒备的人,竟在咖啡因的作用下聊至深夜。

他们惊讶地发现,彼此对亲密关系的想象如此相似——平等,独立,互不束缚。

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约会,同居,直到现在决定走入婚姻。

只是他们选择的这条路,在大多数人看来,未免太过离经叛道。

“你爸那边...”叶雅文欲言又止。

“他尊重我们的选择。”何高歌语气平淡,但叶雅文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唐乐确实比肖萍开明,但“尊重”背后,是否也隐藏着不理解和担忧?

叶雅文没有深究,她拿起钢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脆果断,如同她此刻的决心。

何高歌随后签字,他的字迹刚劲有力,与叶雅文清秀的笔迹并列在一起。

服务生过来续杯时,好奇地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随即露出困惑的表情。

也许在旁人眼中,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协议,根本不配称为婚姻的见证。

但叶雅文将文件收进包里的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那是她最后的铠甲。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灯火越发璀璨,却也越发疏离。

他们并肩走出咖啡馆,秋夜的风已有凉意,何高歌自然地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叶雅文肩上。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她心中一暖,至少此刻,他们之间的温度是真实的。

“下周见。”何高歌为她拉开出租车门,声音温和。

叶雅文坐进车里,隔着车窗与他挥手道别,直到他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

她靠向座椅,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这声叹息里的重量。

出租车驶过繁华的商业街,婚纱店的橱窗里,模特身披洁白婚纱,笑容标准而幸福。

叶雅文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心中默念:我们不一样,我们会更好。

可她未曾料到,这份坚信不久后就会迎来第一道裂痕。

而裂痕的起点,恰恰源于他们自以为设计完美的协议本身。

02

新房是位于城西的高层公寓,第十六层,视野开阔,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

色调以灰白为主,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如同他们约定的婚姻关系一样清晰明了。

叶雅文在周末清晨醒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赤脚走到客厅,何高歌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早。”他抬头打招呼,目光很快回到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早。”叶雅文走向厨房,从标记着她姓名缩写的橱柜里取出燕麦片和蜂蜜。

何高歌的咖啡杯旁放着一个棕色的药盒,每周分装好的维生素和保健品。

这是他们同居之初就养成的习惯,各自管理自己的健康,互不干涉却也互相关心。

叶雅文将煮好的燕麦粥端到餐桌,在他对面坐下,空气中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勺碰碗壁的轻响。

这种宁静让她感到舒适,没有不必要的寒暄,没有强求的同步,只有恰到好处的陪伴。

“今天我去看我爸妈,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何高歌合上电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正好,我也约了我妈,她最近血压不太稳定。”叶雅文整理着餐盘,水流声哗哗作响。

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二个周末,生活节奏与婚前同居时并无太大区别。

唯一的仪式感,可能只是床头柜上多出的两本红色结婚证,锁在抽屉深处。

下午两点,叶雅文开车前往城东的父母家,车载音响播放着她喜欢的独立音乐。

等红灯时,她无意中看到邻车一对年轻夫妻正在激烈争吵,女人脸上写满委屈。

叶雅文轻轻摇头,庆幸自己和何高歌选择了更为理性的相处方式。

没有经济纠葛,没有家庭绑架,两个独立个体因爱结合,却不因爱束缚。

然而当她抵达父母家,推开门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压抑感再次袭来。

“怎么就你一个人?高歌呢?”肖萍朝她身后张望,眉头微蹙。

“他去看他父母了,我们今天各回各家,不是早说好的吗?”叶雅文脱下外套,语气平静。

肖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转身时肩膀垮下的弧度暴露了她的失望。

叶雅文走进客厅,外婆孙惠英正坐在沙发上戴老花镜看报纸,抬头瞥了她一眼。

“现在的年轻人,结个婚跟搭伙过日子似的。”老人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叶雅文假装没听见,径直到厨房倒水,指尖却微微发凉。

她知道家人不理解,但她坚信时间会证明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与此同时,何高歌也面临着相似的场景,只是形式更为隐晦。

唐乐给他泡了上好的龙井,茶香氤氲中,状似无意地问起叶雅文的近况。

“她很好,工作顺利,前天还拿到了一个新项目。”何高歌端起茶杯,语气如常。

“那就好。”唐乐点头,停顿片刻,“两个人在一起,互相扶持最重要。”

何高歌听出父亲话中的试探,只是微笑不语,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唐乐和何高歌的母亲笑得灿烂,那是另一种婚姻模式,紧密而传统。

母亲病逝后,唐乐未曾再娶,这份深情何高歌一直记在心里。

但他和叶雅文的选择不同,他们追求的是两个完整个体的并肩而立,而非合二为一。

傍晚,何高歌离开父亲家,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开车去了江边。

初冬的江风凛冽,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茶香,也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头发。

他站在栏杆前,看着对岸璀璨的灯火,第一次对那份协议产生了一丝疑虑。

不是怀疑协议本身,而是怀疑它是否真能抵挡住外界无声的渗透。

手机震动,是叶雅文发来的消息:“我妈做了你爱吃的酱牛肉,让我带了些回来。”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何高歌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心中那点疑虑暂时消散。

他回复:“正好,我爸给了两盒新茶,你一定会喜欢。”

这种恰到好处的牵挂,不过度依赖,不刻意疏离,正是他们追求的状态。

晚上九点,两人几乎同时回到公寓,叶雅文拿出还温热的酱牛肉,何高歌泡上新茶。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并肩坐在沙发上的两人。

电视里播放着一部老电影,但谁也没有认真看,只是享受着忙碌后的宁静。

“今天还好吗?”何高歌突然问,手指轻轻缠绕着叶雅文散落在肩头的长发。

叶雅文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老样子,我妈又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何高歌低笑,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我爸也是,暗示了好几次。”

他们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默契。

按照协议,他们要孩子的计划已经排上日程,但具体时间还未确定。

叶雅文睁开眼,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突然问:“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何高歌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收紧了搂住她肩膀的手,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需要他们用很长的时间去书写。

夜深了,叶雅文先起身去洗漱,何高歌留在客厅收拾茶杯。

他看着杯中残留的茶渍,突然想起父亲送茶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他们精心构筑的独立世界,终究无法完全隔绝外面的声音。

但此刻,浴室传来的水声和叶雅文轻声哼唱的旋律,让他选择将疑虑暂时压下。

至少现在,他们是幸福的,这就够了。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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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意渐浓的时候,叶雅文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清晰得不容置疑,她坐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久久没有起身。

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惶恐,或许兼而有之,这种复杂的情绪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何高歌出差了,要后天才能回来,她握着手机,犹豫着是否现在告诉他。

最终,她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项目谈得顺利吗?”附加一个平常的表情。

她需要时间独自消化这个消息,也需要思考如何与何高歌讨论后续的安排。

按照协议,第一个孩子随父姓,这是早已确定的事,本不该有任何争议。

但当叶雅文下意识抚摸还平坦的小腹时,一种微妙的不舍悄然滋生。

这个正在她体内生长的小生命,将冠以何姓,仿佛天生就与何家更亲近。

她摇摇头,试图驱散这种“不理性”的情绪,这违背了他们协议的初衷。

独立性别平等,不正是他们选择这种婚姻模式的核心追求吗?

傍晚,叶雅文独自去了医院做确认检查,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让她眼眶发热。

医生祝贺她时,她挤出礼貌的微笑,心中却莫名空虚,希望何高歌能在身边。

这种突如其来的依赖感让她警觉,她一直以自己的独立为傲,此刻却感到脆弱。

回家路上,她特意绕道去了那家咖啡馆,坐在他们常坐的位置点了一杯牛奶。

窗外春雨绵绵,行人匆匆,她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滴,第一次质疑起协议的冰冷。

何高歌提前一天回来了,风尘仆仆,行李箱上还贴着航空标签。

他带来一束罕见的淡绿色玫瑰,说是客户花园里摘的,觉得她会喜欢。

叶雅文接过花,清香扑鼻,她看着何高歌殷切的眼神,决定告诉他怀孕的消息。

“我怀孕了。”三个字,简单直接,如同他们一贯的交流方式。

何高歌愣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喜悦。

他上前紧紧抱住她,力道之大几乎让她窒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真的吗?”

叶雅文的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心中那份空虚似乎被填满了一些。

那个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讨论了许久,从产检到育儿假,从婴儿房到教育基金。

所有话题都理性而务实,直到何高歌无意中说了一句:“何家终于有后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叶雅文脸上的笑容淡去,她轻声纠正:“是我们的孩子。”

何高歌立即意识到失言,连声道歉,解释只是一时口快,没有其他意思。

但裂痕已经产生,细小却深刻,如同一根刺扎进叶雅文心里。

周末,他们按计划去看望双方父母,宣布怀孕的消息。

肖萍喜极而泣,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却在听到“孩子随父姓”时笑容僵硬了一瞬。

“应该的,传统就是这样。”她低声说,目光却不自觉瞟向旁边的何高歌。

何高歌得体地笑着,手轻轻覆在叶雅文手背上,动作自然而亲密。

在何家,气氛则热烈得多,唐乐当即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红酒。

何孝先摸着胡子,满面红光,连声说“我们何家的长孙”,完全忽视了性别的可能性。

叶雅文坐在热闹的中心,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她只是个容器。

晚餐时,何孝先甚至开始讨论起族谱,哪些字辈可用,哪些需要避讳。

“爸,这些还早着呢。”何高歌试图打断,但老人兴致勃勃,根本停不下来。

叶雅文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味同嚼蜡,肖萍担忧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回去的车上,两人罕见了沉默,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

“爷爷今天太高兴了,话有点多,你别往心里去。”何高歌率先打破沉默。

叶雅文望着窗外流逝的灯光,轻声问:“高歌,你有没有一瞬间觉得,这对我有点不公平?”

何高歌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依然平静:“我们有过协议,雅文。”

“我知道。”叶雅文闭上眼睛,疲惫如山压来,“只是突然有点...不确定。”

不确定这种严格划分的平等,是否真的能带来他们想要的公平。

也不确定当情感介入时,那些冷冰冰的条款是否还能坚不可摧。

何高歌伸过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微凉:“我们会处理好的,一如既往。”

叶雅文没有睁眼,只是回握他的手,力道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车驶入地下车库,黑暗吞没车身的瞬间,她突然说:“第二个孩子必须跟我姓。”

何高歌停车,熄火,在绝对的寂静中回答:“当然,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叶雅文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又或许,这场精心设计的婚姻实验,从生命介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偏离轨道。

而他们,都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随之而来的一切。

04

七个月后,何明轩在夏末的一个清晨出生了。

啼哭声洪亮,头发浓密,五官像极了何高歌,尤其是微微上扬的嘴角。

何高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手微微颤抖,眼中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他小心翼翼地亲吻婴儿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叶雅文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产后虚弱让她意识有些模糊,但心中暖流淌过。

肖萍站在床边,拿着相机不停拍照,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却也带着一丝复杂。

当护士拿来出生证明需要填写时,病房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姓名?”护士例行公事地问,笔尖悬在纸上。

何高歌和叶雅文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何明轩。”

名字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明字辈,轩意味着气度不凡,典型的何家取名风格。

护士熟练地填写,随口夸道:“何明轩,真好听,小公子一看就有福气。”

肖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走到窗边假装整理窗帘,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叶雅文捕捉到母亲的情绪,心中刺痛,却强迫自己忽略这种不必要的感伤。

这是协议的一部分,公平且合理,她没有理由感到愧疚或不妥。

何高歌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波澜。

他抱着明轩不肯撒手,连护士要带婴儿去洗澡都依依不舍,这种模样罕见地孩子气。

叶雅文看着他们父子,嘴角不自觉上扬,生产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出院那天,唐乐和何孝先都来了,何孝先甚至特意穿了件崭新的唐装。

老人抱着明轩,眼眶湿润,连声说“像,真像高歌小时候”,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肖萍站在稍远的地方,帮忙整理叶雅文的行李,动作利落却沉默寡言。

叶雅文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妈,以后还有机会。”

肖萍勉强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只要你幸福就好,姓什么不重要。”

这话言不由衷,母女俩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点破。

新生命的加入让公寓热闹起来,也彻底打乱了他们井井有条的生活。

婴儿的啼哭声不分昼夜,奶粉尿布堆满了原本简约的空间,睡眠成了奢侈品。

何高歌请了陪产假,与叶雅文分工合作,严格按照育儿书籍上的指导行事。

他甚至做了一个详细的轮班表,精确到每小时谁负责喂奶、换尿布、哄睡。

这种过分理性的安排起初有效,但很快就被婴儿的不确定性彻底打败。

明轩出生第三周,患了新生儿黄疸,需要住院照蓝光。

医院里,看着儿子小小的身体躺在保温箱里,戴着遮光眼罩,叶雅文第一次情绪失控。

她靠在何高歌肩上无声哭泣,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而他只是紧紧搂着她。

那一刻,什么协议什么AA制都失去了意义,他们只是一对担忧孩子安危的普通父母。

“会好的,医生说了,这只是小问题。”何高歌轻声安慰,声音也有些沙哑。

叶雅文抬头看他,发现他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她突然意识到,无论他们如何试图用理性规划一切,情感总会找到突破口。

明轩康复出院后,何高歌主动修改了轮班表,增加了更多灵活性和互助条款。

这个小小的改动看似微不足道,却是他们婚姻模式的一次微妙调整。

孩子满月时,他们破例办了一场小型聚会,只邀请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肖萍抱着明轩,逗得他咯咯笑,脸上终于有了真心的笑容。

何孝先送来一个纯金的长命锁,亲手戴在明轩脖子上,光泽耀眼。

叶雅文和何高歌站在一起接待客人,偶尔对视,眼中都有一种共同的疲惫与幸福。

“辛苦了。”何高歌趁间隙低声对她说,手轻轻在她背上抚过。

叶雅文摇头,目光追随着母亲怀中的儿子,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当晚,客人散尽,明轩也终于睡熟,公寓里恢复了难得的宁静。

叶雅文和何高歌并肩坐在沙发上,谁也不想动,只是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第二个孩子,”叶雅文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可能要等一等了。”

何高歌侧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理解:“当然,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们从未有过那些冷冰冰的协议。

叶雅文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突然觉得姓氏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理性压了下去。

公平就是公平,协议就是协议,感情用事只会让一切变得混乱。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注定会带来更多争议的“第二个孩子”。

然而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有些选择,不是拖延就能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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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明轩两岁生日那天,叶雅文发现自己再次怀孕了。

这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电话里告诉了何高歌,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是何高歌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我马上回来。”

叶雅文挂断电话,低头看着还平坦的小腹,心情复杂程度远超第一次。

按照协议,这个孩子将随母姓,叶念雅——如果是女孩的话,名字她早已想好。

这意味着平衡,意味着公平,也意味着他们精心维护的平等即将接受终极考验。

何高歌比预计回来得早,手里提着叶雅文最爱吃的甜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他拥抱她,亲吻她的额头,一切看起来都与第一次怀孕时别无二致。

但叶雅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喜悦下面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紧绷。

晚上,他们并排躺在床上,明轩在隔壁房间熟睡,呼吸声均匀轻柔。

“这次,”叶雅文轻声开口,黑暗中声音格外清晰,“是叶念雅。”

何高歌翻身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自然地将她搂入怀中:“好,叶念雅。”

他的答应太过干脆,反而让叶雅文心生疑虑,但她没有追问。

协议的条款清晰明确,何高歌一向重视承诺,她应该相信他。

孕期的反应比第一次强烈得多,叶雅文经常感到疲惫和恶心,情绪也起伏不定。

何高歌体贴地分担了更多育儿和家务,但那种微妙的分寸感始终存在。

他会自然地称明轩为“我儿子”,却谨慎地避免对未出生的孩子使用任何称谓。

这种无意识的区别对待刺痛了叶雅文,尽管她理解这只是过渡期的正常现象。

孕五月时,他们一起去何家吃晚饭,唐乐做了一桌子菜,明轩在爷爷膝头玩得开心。

饭后,唐乐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二胎跟妈妈姓?现在好像挺流行的。”

何高歌点头,语气轻松:“是啊,这样公平,一个随爸一个随妈。”

唐乐笑了笑,眼神却飘向叶雅文的肚子,欲言又止。

何孝先更是直接,摸着明轩的头说:“有个弟弟妹妹陪明明玩,多好。”

他特意强调了“弟弟”,仿佛女孩就不值得期待,或者不配继承何家的血脉。

叶雅文放下筷子,胃里一阵翻涌,不是孕吐,而是纯粹的恶心。

何高歌及时打断话题,说起明轩最近的趣事,巧妙地转移了注意力。

但伤害已经造成,叶雅文整个晚上再没说一句话,回去的路上也保持沉默。

何高歌似乎意识到什么,试探着问:“是不是累了?要不要靠一会儿?”

叶雅文闭上眼睛,假装小憩,心中却卷起惊涛骇浪。

这才第二个孩子,双方家庭就已经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偏袒和期待。

如果协议继续执行下去,他们的家庭是否会彻底分裂成两个阵营?

周末,叶雅文独自回娘家,肖萍得知二胎随母姓后,脸上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她甚至翻出压箱底的相册,指着叶雅文婴儿时期的照片说:“念雅一定像你。”

孙惠英也在场,难得没有泼冷水,只是嘟囔了一句:“总算有个姓叶的了。”

这种赤裸裸的归属感让叶雅文不适,仿佛孩子不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战利品。

她开始怀疑,这种形式上的平等,是否真的能带来实质上的公平。

还是说,它只是将传统的宗族观念,从夫妻之间转移到了代际之间?

孕七月的一次产检,B超显示胎儿是女孩,叶雅文心中竟有一丝庆幸。

女孩,叶念雅,这个名字终于有了确切的对象,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何高歌得知后,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肚子,轻声说:“念雅,你好啊。”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呼叫女儿的名字,声音温柔,带着初为人父的笨拙。

叶雅文眼眶一热,几乎落泪,为这迟来的接纳,也为未知的未来。

然而当晚,何高歌接到唐乐的电话后,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微妙的克制。

叶雅文没有问电话内容,但猜得到与“何家需要一个男孩”之类的暗示有关。

睡前,何高歌突然说:“等念雅出生后,我们带明轩去旅行吧,就我们四个。”

叶雅文侧身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他半边脸,神情认真。

“好。”她轻声答应,伸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的温度让人安心。

也许,只要他们坚持,就能在两个家族的拉锯中,守护好这个小家的完整。

但这个愿望,在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面前,是否太过天真?

叶雅文抚摸着肚子里活跃的胎儿,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真实的恐惧。

不是恐惧生育本身,而是恐惧他们精心设计的婚姻模式能否经得起考验。

窗外,夜风渐起,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命运的低声预告。

06

叶念雅在春天出生,比预产期提前了两周,过程顺利得令人意外。

她哭声细小,头发稀疏,五官仔细看像叶雅文,尤其是微微上翘的鼻尖。

何高歌抱着女儿,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但眼中的温柔别无二致。

他低头亲吻念雅的额头,轻声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小念雅。”

叶雅文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巨石落地,涌起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也许之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血浓于水,亲情终将超越形式的束缚。

护士拿来出生证明时,叶雅文主动说:“叶念雅,树叶的叶,思念的念,雅致的雅。”

护士熟练地填写,笑着说:“姐姐叫念雅,哥哥叫明轩,真好听。”

这句无心的“姐姐”“哥哥”让叶雅文心中一暖,仿佛看到了两个孩子未来的亲密。

然而现实很快展现出它残酷的一面,从出院那天起,差别就显而易见。

肖萍提前准备好了婴儿房,粉色的窗帘,蕾丝的床帏,满满一衣柜的新衣服。

她抱着念雅不肯撒手,脸上洋溢着叶雅文从未见过的骄傲和满足。

“我们念雅真漂亮,长大了肯定像妈妈一样有出息。”她不停念叨着。

何孝先也来了,送了一个银手镯,相比明轩的金锁,分量轻了不少。

他逗了念雅几分钟,就转身去抱明轩,语气明显热烈许多:“明明想太爷爷没有?”

明轩已经会简单说话,奶声奶气地答:“想!”逗得何孝开怀大笑。

叶雅文和何高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但他们默契地没有点破,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孩子大一点就会改变。

月子里,肖萍几乎每天过来,帮忙照顾念雅,对明轩则显得有些疏远。

有次明轩哭着要奶奶抱,肖萍敷衍地拍拍他的背,就转身去哄念雅了。

叶雅文忍不住提醒:“妈,明明也是您外孙。”

肖萍愣了一下,辩解道:“念雅还小,需要更多照顾嘛。”

何家那边,情况恰好相反。唐乐每次来看孩子,注意力八成在明轩身上。

他会带明轩喜欢的玩具车,陪他看图画书,对念雅只是礼貌性地问候。

何高歌委婉地提过几次,唐乐总是说:“女孩要富养,男孩要严教,方式不同而已。”

这种区别对待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核心家庭,无形中划出了一条界线。

明轩开始意识到“我姓何,妹妹姓叶”,偶尔会困惑地问为什么。

何高歌用最浅显的方式解释:“因为爸爸妈妈都很爱你们,所以一人一个姓。”

两岁半的孩子似懂非懂,但已经学会在别人问起时骄傲地说:“我叫何明轩!”

而念雅还太小,只会咿咿呀呀,对围绕自己姓氏的暗流浑然不觉。

叶雅文产假结束后,重返职场,家里请了保姆,但养育孩子的责任依然沉重。

最现实的问题是教育基金,按照协议,明轩的费用由何高歌承担,念雅由叶雅文负责。

但孩子们的需求不可能完全分割,尤其是当他们开始上同样的早教班时。

缴费日成了每月最尴尬的时刻,两人要仔细计算各自应该承担的比例。

有次早教中心搞活动,一次性缴清一年费用有优惠,但需要统一支付。

叶雅文下意识拿出信用卡,何高歌却拦住她:“等等,我算一下各自该出多少。”

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她心寒,尽管她明白这只是遵循协议。

当晚,叶雅文独自在书房呆了很久,电脑屏幕上是最新项目的预算表。

但她眼前浮现的,却是缴费时何高歌认真计算的表情,以及工作人员诧异的目光。

也许在外人看来,他们不像夫妻,更像合租室友,甚至商业伙伴。

何高歌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累了就早点休息。”

叶雅文抬头看他,灯光下他眼角有了细纹,但依旧是她爱的那个人。

“高歌,”她轻声问,“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协议有时候太...僵硬了?”

何高歌沉默片刻,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神情认真:“协议是为了避免矛盾。”

“可它正在创造新的矛盾。”叶雅文脱口而出,随后又后悔自己的直白。

何高歌的目光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过渡期,等孩子们大一点就好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自我安慰,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问题只会越来越复杂。

何高歌离开后,叶雅文走到儿童房门口,两个孩子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明轩睡得四仰八叉,念雅蜷缩成小小一团,如此不同,又如此和谐。

她突然想起念雅出生前,何高歌说的那次家庭旅行,至今未能成行。

总是因为工作,因为孩子,因为各种看似重要实则可调的理由一推再推。

也许,他们潜意识里都在逃避,逃避四个作为整体相处的时刻。

因为那种时刻会凸显一个残酷的事实:在内心深处,他们早已将孩子分成了“他的”和“她的”。

而这个认知,对任何父母来说,都太过沉重,沉重到不愿面对。

叶雅文轻轻关上门,退回客厅,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如同他们婚姻的现状,光明与阴影交错,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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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念雅三岁生日那天,叶雅文特意订了一个大蛋糕,邀请双方家人一起庆祝。

肖萍早早到来,手里拿着给念雅的礼物——一条昂贵的公主裙,标签还没拆。

她亲自给念雅换上裙子,抱着她在镜子前转圈,脸上是掩不住的宠爱。

“我们念雅真是小公主,比那些皮小子文静多了。”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明轩。

明轩正和何高歌玩新买的遥控车,根本没注意外婆的话,笑声清脆响亮。

何孝先和唐乐稍后到达,给念雅带了标准的生日礼物——一个洋娃娃。

但明轩得到的是一套昂贵的乐高玩具,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挑选。

“明明不是下个月才过生日吗?”叶雅文忍不住问,语气尽量轻松。

唐乐笑了笑:“正好看到,就买了,男孩嘛,就喜欢这些。”

何高歌在一旁调试遥控车,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吹蜡烛时,念雅怯生生地不敢靠近火焰,明轩自告奋勇要帮妹妹吹。

“让妹妹自己吹,这是她的生日。”肖萍拦住明轩,语气有些不耐烦。

明轩委屈地瘪嘴,何高歌把他抱起来:“明明帮爸爸一起给妹妹唱生日歌好不好?”

这场小风波暂时平息,但餐桌上,更明显的差别待遇接踵而至。

肖萍不停地给念雅夹菜,都是精心挑去刺的鱼肉,剥好壳的虾仁。

对明轩,她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句“明明还要吃什么”,注意力很快回到念雅身上。

何孝先则相反,不断和明轩讨论遥控车的玩法,完全忽略了念雅的存在。

叶雅文和何高歌坐在餐桌两端,像两个调解员,疲于应付这种无形的分割。

最尴尬的时刻到来时,是何高歌拿出手机计算餐费AA的比例。

因为这次聚会是他们发起的,按照协议,费用应该平摊,但双方家人带来的礼物价值悬殊。

叶雅文看着何高歌认真计算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次我请吧。”她打断他,声音有些生硬。

何高歌抬头,略显诧异:“协议上不是这么写的。”

“就破例一次,不行吗?”叶雅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引来了其他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