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银凤又一次在深夜惊醒。
卧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空着的半边床铺。
冰凉的触感提醒她,长庚已经走了整整三年。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头柜的相框上。
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郑磊才十岁,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如今儿子已成家立业,她却越发觉得孤单。
清晨六点,周银凤像往常一样准时起床。
她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就像当老师时要求学生的那样。
厨房的窗户正对小区花园,几个早起的老邻居在打太极拳。
她望着那些成双成对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人的早餐总是简单:一碗小米粥,半个馒头,一碟咸菜。
餐桌上放着郑磊上周买的新智能手机。
儿子说现在买菜都能用手机付款,非要教她用。
可她总觉得不踏实,还是习惯用现金。
那张皱巴巴的买菜钱,她反复数了三遍才放回钱包。
下午整理衣柜时,她翻出了长庚的旧毛衣。
羊毛衫的袖口已经起球,却还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她想起年轻时,长庚总爱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新围巾。
自己却一件毛衣穿了好几年。
"咱们得给磊磊攒钱上大学。"他总是这么说。
现在想想,那些清贫的日子反而最踏实。
至少一家人在一起。
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透过猫眼,她看见儿子郑磊和儿媳杨思颖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外。
杨思颖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笑盈盈地挽着郑磊的手臂。
"妈,我们来看您了!"郑磊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周银凤赶紧把毛衣塞回衣柜,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开门时,她刻意让笑容显得自然些。
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儿媳手中的新款手提包上。
那牌子她在商场见过,至少要花掉她两个月退休金。
01
周银凤把相框轻轻放回床头柜,指尖在玻璃面上停留片刻。
相框里的郑长庚穿着白衬衫,笑容含蓄而温暖。
那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时在照相馆拍的。
摄影师说"先生笑一笑",长庚难得地露出了牙齿。
如今想来,那样的笑容竟成了奢侈品。
衣柜最底层有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长庚的遗物。
一块老上海牌手表,表带已经断裂。
几本泛黄的教案本,字迹工整如印刷体。
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汇款单存根。
都是当年寄给在外求学的郑磊的生活费。
周银凤取出最上面那张汇款单,金额是八百元。
日期是2003年9月2日,郑磊大学报到的第二天。
她记得那天汇完款,银行卡里只剩二十三块五毛。
长庚却说:"咱们吃半个月白菜豆腐就行。"
结果真的连续吃了十五天白菜炖豆腐。
直到月底发工资,才买了斤五花肉改善伙食。
现在想起那段日子,嘴里似乎还能尝到白菜的涩味。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周银凤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邻居接着小孙子走过。
孩子手里举着棉花糖,笑得像朵太阳花。
她不由得想起郑磊小时候,最爱吃学校门口的糖画。
五毛钱转一次转盘,转到龙就高兴得蹦起来。
有次转到了最小的麻雀,委屈得直掉眼泪。
长庚悄悄塞给卖糖画的老爷爷两块钱。
下次郑磊再转,就总能转到最大的一条龙。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把周银凤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是郑磊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的儿子似乎又胖了些,下巴圆润了不少。
"妈,这周末我们过去看您。"
"思颖说要给您露一手,做您最爱吃的红烧肘子。"
周银凤注意到儿子身后的装修很陌生。
米白色的墙纸,吊灯造型很现代。
她这才想起小两口上个月刚搬了新家。
"又乱花钱,租个房子住不就行了。"
"妈,是思颖家里出的首付,我没花多少钱。"
郑磊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周银凤想起亲家母那张精明干练的脸。
上次见面时,对方手上的钻戒晃得人眼花。
"我们思颖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可不能委屈了她。"
这句话像根刺,一直扎在周银凤心里。
她不禁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这是长庚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才花了二十八块钱。
戴了三十年,已经磨得发亮。
挂掉电话后,周银凤打开记账本。
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每一笔开销:
"菠菜三块五,豆腐两块,公交车费四块..."
这是她从教时就养成的习惯。
长庚常说她是"铁算盘",一分钱都能掰成两半花。
现在退休金涨到了四千八,她还是改不了精打细算。
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就像三年前那个暴雨夜,长庚出门买降压药。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02
周六早上七点,周银凤就去了菜市场。
她知道杨思颖喜欢吃活虾,特地挑了最大最鲜活的。
五十块钱一斤,她咬了咬牙买了二斤。
又称了条肥美的鲈鱼,准备清蒸。
郑磊最爱吃她做的梅菜扣肉,五花肉要选三层分明的那种。
她在肉摊前挑了足足十分钟,摊主都快不耐烦了。
最后提着大包小包回家时,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十点钟,门铃准时响起。
杨思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针织裙,显得格外温婉。
"妈,怎么又买这么多菜,多累啊。"
儿媳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指尖保养得细腻光滑。
周银凤注意到她新做了美甲,淡粉色的底子上撒着金粉。
"不累,你们来我高兴。"
郑磊提着两盒保健品跟在后面,额头微微冒汗。
"妈,这是思颖给您买的蛋白粉,增强免疫力。"
厨房里,婆媳二人默契地分工。
周银凤处理鲈鱼,杨思颖准备配菜。
刀工利落,动作娴熟,确实像个会过日子的。
"妈,您这刀用了好多年了吧?该换换了。"
杨思颖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轻轻皱眉。
"长庚在世时买的,用惯了。"
周银凤接过刀,熟练地刮着鱼鳞。
水花溅到杨思颖的裙子上,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饭桌上,郑磊狼吞虎咽地吃着梅菜扣肉。
"还是妈做的味道正,饭店都做不出这味儿。"
杨思颖小口喝着汤,突然放下勺子。
"妈,您现在买菜还是用现金吗?"
"是啊,一把零钱数来数去,踏实。"
"现在年轻人都用手机支付了,方便又安全。"
杨思颖拿出手机,"我教您用吧,绑定亲情付。"
周银凤摆摆手,"学不会,太复杂了。"
郑磊咽下嘴里的饭,加入劝说的行列。
"妈,绑定亲情付,思颖帮您买菜也方便。"
"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能行。"
"上次您晕倒不就是因为拎太重爬楼梯吗?"
杨思颖轻轻握住婆婆的手,语气恳切。
"让我尽点孝心,您就答应了吧。"
周银凤看着儿媳真诚的眼神,心头一软。
这孩子的掌心很暖,和长庚一样。
饭后,杨思颖耐心地教她操作手机。
"点这里,输入密码,对,就这样。"
周银凤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微微发抖。
智能手机对她来说像个外星产物。
"以后您去买菜,直接用手机支付。"
"我和郑磊这边都能看到记录,多放心。"
周银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三人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长庚也在笑。
03
周一清晨,周银凤第一次独自使用手机支付。
菜市场人声鼎沸,她紧张地攥着手机。
卖菜的大姐笑着扫码,"嘀"一声响。
"周老师,您也赶时髦啦?"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手心都是汗。
回家路上,她反复查看手机账单。
"支付成功:青菜两块三"
字体清晰,记录明确。
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周末郑磊来电话问使用情况。
"挺方便的,就是总觉得不踏实。"
"妈您多试试就习惯了,现在都这样。"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杨思颖的声音。
"问问妈要不要买新的电饭煲..."
周银凤赶紧说:"现在的还能用,别乱花钱。"
她最怕给小两口添麻烦。
自从长庚走后,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立。
周四下午,手机突然连续响了几声。
周银凤慌慌张张从厨房跑出来。
屏幕上显示三条消费记录:
"超市消费五十八元"
"水果店消费三十元"
"药店消费二十六元"
正好是杨思颖平时买菜的时间。
她发微信问:"思颖,是你在买菜吗?"
对方很快回复:"妈,正想跟你说呢,今天发奖金,我多买了点。"
傍晚杨思颖提着大包小包上门。
"妈,给您买了件羊毛衫,天快冷了。"
周银凤摸着柔软的面料,心里既暖又酸。
"这得花多少钱,退了吧。"
"打折的,不贵。您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杨思颖帮她试穿,尺寸正好合适。
镜子里,儿媳细心地帮她整理衣领。
这个动作让周银凤想起长庚。
他总说她穿浅蓝色最好看。
夜里睡不着,周银凤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最新一张是上个月家庭聚餐拍的。
杨思颖亲热地搂着她的肩膀,笑容灿烂。
邻居都说她福气好,娶了个孝顺儿媳。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这份好太过完美。
就像长庚走后,所有人都劝她要坚强。
却没人知道,她更想要个可以脆弱的肩膀。
周五清晨,周银凤去银行查退休金。
柜台工作人员说:"您账户绑定亲情付了吧?"
"是啊,儿媳说方便买菜。"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儿女尽孝心嘛。"
周银凤看着存折上新增的数字。
突然想到,这周杨思颖用亲情付花了将近五百。
虽然都是给她买东西,还是觉得太奢侈。
她决定下周开始,还是自己现金买菜。
04
转眼进入十一月,北风开始呼啸。
周银凤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室内。
那盆茉莉是长庚生前最爱的,每年都开得特别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亲情付的消费提醒。
"超市消费六十二元五角"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这个点杨思颖应该在公司上班。
可能是午休时买的吧,她心想。
周末家庭聚餐时,周银凤特意做了茉莉花炒蛋。
杨思颖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妈,我最近胃不太舒服,吃不了鸡蛋。"
"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郑磊往媳妇碗里夹了块清蒸鱼。
"思颖最近工作压力大,总加班。"
周银凤注意到儿媳眼圈发青,确实像没睡好。
夜里收拾碗筷时,周银凤听见小两口在阳台低语。
"...医生不是说还要观察吗?"
"你别太担心,会好的。"
她推门出去,两人立刻停止交谈。
"妈,我们该回去了,明天还上班。"
杨思颖笑得有些勉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
周银凤把剩菜打包好,心里泛起疑虑。
这孩子最近瘦得厉害,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
周一早上买菜,周银凤碰见邻居李阿姨。
"周老师,上周四下午我看见您儿媳了。"
"在哪儿见的?"
"儿童医院门口,匆匆忙忙的。"
周银凤心里"咯噔"一下。
思颖不是说在公司加班吗?
转念一想,可能是帮同事带孩子看病。
这孩子心善,准是又热心帮别人忙。
周三晚上,郑磊突然一个人来看她。
"思颖呢?怎么没一起来?"
"她...公司临时加班。"
儿子说话时不敢看她的眼睛。
周银凤做了他最爱吃的炸酱面。
郑磊吃得心不在焉,面条凉了都没动几口。
"是不是和思颖吵架了?"
"没有,妈您别瞎想。"
临走时,她塞给儿子一罐自己腌的酱菜。
"思颖胃不好,这个开胃。"
夜里下起雨,周银凤睡不着。
她打开亲情付的消费记录查看。
最近半个月,杨思颖时不时在工作日下午消费。
金额都不大,但时间很固定。
周二和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
这不像买菜的时间,倒像是...
她不敢往下想,强迫自己关掉手机。
雨点敲打着窗户,像极了长庚走的那晚。
05
十一月十五日,深夜十一点二十七分。
周银凤被连续的手机提示音惊醒。
老花镜在床头柜上摸索半天才找到。
屏幕的白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亲情付消费通知:游乐园畅玩卡,998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请家长凭兑换码至服务中心换票"
她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手指微微发抖。
998元,相当于她大半个月的菜钱。
反复确认了三遍,确实是从她的账户扣款。
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整。
这个时间游乐园早就关门了。
而且"家长"这个词让她隐隐不安。
郑磊和思颖还没有孩子,哪来的家长?
她试着拨打儿子的电话,提示已关机。
又打给杨思颖,同样是关机状态。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后半夜周银凤完全没合眼。
天快亮时,她给郑磊发了条微信:
"昨晚睡得早,手机静音了。"
她刻意没提扣款的事,想看看儿子会不会主动说。
直到中午,郑磊才回复:
"妈,我和思颖这周末不过去了,要加班。"
连个电话都没有,这不符合儿子的习惯。
周银凤盯着那条简短的消息,心里发凉。
下午她去银行打印流水单。
工作人员指着那笔消费说:
"这是线上购票,游乐园新推出的年卡。"
"能查到是谁买的吗?"
"显示是杨思颖账户操作的。"
周银凤道谢后走出银行,阳光晃得眼晕。
她在路边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
998元,对于退休金的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更让她在意的是,为什么要瞒着她?
晚上杨思颖终于打来电话。
"妈,不好意思,昨天手滑点错了。"
"游乐园的年卡是吧?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帮同事买的,她孩子过生日。"
"那就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周银凤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挂电话前,她听见背景音里有关门声。
很轻,但清晰可辨,像是在医院走廊。
06
周银凤开始留意杨思颖的社交动态。
朋友圈最近更新很少,都是转发工作内容。
上周三发了一张办公室照片,窗外的天色却是黄昏。
她记得那天亲情付有三笔消费,时间都在下午。
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发现很多细节对不上。
说加班的日子,消费记录显示在商场。
说见客户的地点,和消费商户完全不符。
最让她不安的是,所有谎言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六早上,周银凤去了趟儿子家。
开门的是郑磊,穿着睡衣,眼圈乌黑。
"妈,您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们送点包子。"
客厅里很乱,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
卧室门关着,但能听见细微的动静。
"思颖呢?还在睡?"
"她...回娘家了,她妈不舒服。"
周银凤想起昨天还看见亲家母发旅游照片。
卫生间里,她发现了两支不同的牙刷。
一支粉色,是杨思颖常用的牌子。
另一支蓝色,刷毛已经有些开叉。
洗脸台上还有瓶儿童面霜,草莓味的。
她的心慢慢沉下去,想起游乐园的消费。
难道那个"家长",真的是字面意思?
临走时,郑磊塞给她一盒新茶叶。
"朋友送的,您带回去喝。"
包装很精美,但生产日期是半年前的。
儿子从来不会对她撒谎,这次却漏洞百出。
电梯里,周银凤看着镜子里苍老的自己。
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晚上她给老朋友孙老师打电话。
"孩子们的事,少操心为好。"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银凤啊,长庚走後你太孤单了。"
也许真是她想多了?
但游乐园的扣款通知像根刺,扎在心上。
她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
07
周银凤开始记录杨思颖的行踪。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亲情付都会有消费。
有时是甜品店,有时是玩具店。
金额不大,但都很精致。
她注意到一个规律:这些消费后总会紧接着药店记录。
感冒药、退烧贴、儿童维生素。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不敢深想的答案。
十一月最后一周,杨思颖说要出差三天。
周银凤特意在那天早上打电话试探。
"妈,我登机了,回来给您带特产。"
背景音里却有公交车的报站声。
下午两点,亲情付在儿童乐园消费128元。
周银凤坐立难安,终于决定去现场看看。
她乘公交来到消费记录显示的商场。
三层儿童乐园里全是带孩子家长。
远远地,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思颖穿着米色风衣,正弯腰给一个男孩系鞋带。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戴着蓝色口罩。
儿媳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男孩伸手要抱,她自然地把他搂进怀里。
周银凤躲到柱子后面,双腿发软。
原来游乐园的年卡,真的是给这个孩子买的。
看着两人亲昵的互动,她想起郑磊小时候。
长庚也是这样给他系鞋带,陪他坐摇摇车。
可现在,这个本该属于儿子的画面...
手机突然响起,是郑磊来电。
她慌忙挂断,再抬头时,那两人已经不见了。
回家路上,周银凤买了瓶二锅头。
她已经二十年没沾过酒了。
第一口呛得直流眼泪,第二口辣得心痛。
长庚,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至少有人能商量,有人分担这份煎熬。
她拿出全家福,用手指轻轻抚摸儿子的笑脸。
眼泪滴在相框玻璃上,模糊了年轻的脸庞。
深夜,她给杨思颖发了条微信:
"出差顺利吗?注意安全。"
对方很快回复:"一切顺利,妈早点休息。"
附带一张机场咖啡厅的照片。
周银凤放大图片,在玻璃反光里看到了儿童餐椅。
这场谎言,到底编织了多久?
08
十二月五日,周四,小雪。
周银凤决定再去一次那个商场。
她戴上长庚的旧鸭舌帽,穿了件深色外套。
下午两点半,杨思颖果然出现在儿童乐园。
今天她穿粉色羽绒服,像个年轻的母亲。
男孩还是戴着口罩,但换了个卡通图案。
周银凤跟着他们进了电梯。
杨思颖按了五楼,游乐园楼层。
"妈妈,今天可以坐旋转木马吗?"
男孩的声音清脆稚嫩,称呼刺痛了她的耳膜。
"当然可以,但要先去做训练哦。"
训练?什么训练?
周银凤的心跳加快,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
五楼游乐园人声鼎沸,她不敢跟太近。
透过人群缝隙,看见杨思颖带着男孩走进一个特殊区域。
招牌上写着"感统训练中心"。
其他孩子都有家长陪着,但举止有些异常。
有的不停转圈,有的拍手尖叫。
指导老师正在耐心引导孩子们做游戏。
杨思颖蹲下身与男孩平视,轻轻摘下他的口罩。
周银凤终于看清孩子的脸——和郑磊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男孩突然捂住耳朵尖叫,抗拒老师的接触。
杨思颖把他搂在怀里,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这个动作,周银凤在郑磊小时候做过无数次。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周银凤就站在角落看着。
结束时,男孩情绪明显好转,主动拉住杨思颖的手。
"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只能吃一小口哦,不然会肚子痛。"
望着两人依偎的背影,周银凤瘫坐在长椅上。
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却比想象中更令人心痛。
回家路上,小雪变成鹅毛大雪。
周银凤没打伞,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路过郑磊小学时,她想起一件往事。
有次儿子考砸了,不敢回家,躲在教室哭。
长庚找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是:
"考不好没关系,爸爸在。"
可现在,她的儿子正在经历什么?
09
周银凤直接去了儿子公司楼下。
郑磊见到她时很惊讶,"妈,您怎么来了?"
"那个孩子是谁?"
儿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咖啡厅里,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妈,您跟踪思颖?"
"我要是不跟踪,你们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郑磊低头搅动咖啡,勺子和杯子碰撞出声响。
"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四周岁,叫郑明轩。"
周银凤的心像被狠狠揪住,连名字都取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您做心脏手术那次..."
原来在她住院期间,杨思颖意外怀孕。
怕影响她康复,决定等稳定再说。
后来孩子查出有问题,更不敢告诉她。
"什么病?"
"自闭症谱系障碍,需要长期训练。"
周银凤想起游乐园的感统训练室。
那些奇怪的动作,刺耳的尖叫。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您担心,也怕您...觉得丢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她头晕目眩。
原来在儿子心里,她是这样的婆婆。
"治疗费用很高吧?"
"嗯,思颖把婚前的积蓄都拿出来了。"
"所以你们搬新家,其实是..."
"为了方便轩轩做康复,离机构近。"
周银凤想起那笔游乐园消费,998元的年卡。
还有那些药店的记录,玩具店的消费。
"带我去见孩子。"
"妈,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是他奶奶!"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哭腔。
郑磊红着眼圈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10
儿童康复中心比周银凤想象中温馨。
墙上贴满孩子们的画,色彩斑斓得刺眼。
郑明轩正在个训室上课,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他。
老师指着图片卡,他认真跟读,发音不太清晰。
"苹果...汽...车..."
杨思颖坐在旁边辅助,额头渗出细汗。
周银凤突然想起郑磊三岁时说话晚。
长庚每天举着识字卡教到半夜。
邻居劝他别急,孩子开窍有早晚。
他说:"我不怕等,就怕他难受说不出来。"
现在想来,那份心情跨越了时空。
个训结束,杨思颖看见她时愣住了。
"妈..."
"孩子热了,领口都是汗。"
周银凤自然地拿出纸巾,轻轻擦拭。
男孩好奇地看着她,没有排斥。
"轩轩,这是奶奶。"
杨思颖声音发抖,像怕惊飞蝴蝶。
回家路上,周银凤一直沉默。
直到看见小区门口那棵老梧桐树。
"下周开始,我帮你们接孩子。"
"妈,您的身体..."
"长庚说过,一家人要互相撑着。"
她拿出银行卡,塞到儿子手里。
"我的退休金,给轩轩治病。"
晚上她翻出长庚的教案本。
最后一页写着:"每个孩子都是星星。"
现在她终于明白,有的星星只是发光的方式不同。
就像茉莉花要在夜里才香得醉人。
手机亮起,是亲情付的消费通知。
"书店消费235元,感统训练教材"
这次,她微笑着点了收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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